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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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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便是朝贺大典。残星未落,含元殿外的蟠龙御道上,皇太子李澄率诸亲王与宗室子弟整肃列队。
丹凤门广场前,文官手持牙笏,立于东侧;武将披银甲玄胄,列于西侧。
百官之后,便是身着各色藩服的诸国使节,手持礼单,静候宣召。
待景肃帝衮冕加身,登临御座,大典便依礼而行。先是皇太子引宗亲入殿,恭诵贺词;继而尚书左仆射率百官鱼贯而入,山呼万岁;最后方是诸国使节依次进殿,献上奇珍异宝。
谢瑶直到入夜后的内廷宴饮,才得见裴庭。
他一身绯红官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正肃立在皇帝身侧。
许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眼底的肃穆淡去几分,唇角极轻地勾了勾,甚至未曾朝这边瞥上一眼,谢瑶耳根便热了。
如圭如璋,令闻令望,那是她的夫君啊。
她脸发烫,转身到偏殿去,却听得争执声。
“崔侍郎如今得了圣眷,便忘了我杜家是如何帮你的不成?若没有我父亲和杜家暗中铺路,你以为你能带着怀王重返西京?”
崔延满是疲惫:“县主若觉不平,大可向陛下告状,让陛下免了我的兵部侍郎之职,我绝无怨言。”
他违了自己的心,余生都不会再有哪一日能够快活,如今怀王平安,于自身而言,他早已别无所求。
康城县主咬牙切齿:“你真要休了我的湘儿?崔延,你可想清楚了!”
“不是休弃,是和离。我没碰过她,以杜家之势,她不怕找不到夫婿,往后的夫婿自会以为她嫁过人,从前那桩事,不会有人知晓。”
“崔延,杜家,还有我父亲,都能助你位极人臣,甚至,你想要谢瑶,也不是没可能,只要杀了裴庭,这事不用你动手!”康城县主甚至带着恳求。
谢瑶心猛地揪紧了。崔延沉默了,他是在犹豫,还是在权衡?
片刻后,崔延的声音再次响起,讥讽道:“杀了裴庭?朝廷四品官员,在县主口中竟如草芥,说杀便杀。也难怪,太后在世时,县主就敢暗算玉漱真人。”
真若杀了裴庭,他便成了谢瑶此生最大的仇人,往后与她再无半分可能,这种蠢事,他绝不会做。
康城县主嗤笑:“果然还是为她?崔延,你这辈子,难道都要跟那个女人死磕到底?我听说,你那黄娘子已经自请下堂。你若执意要与湘儿和离,往后怕是要落个孤寡之命。这般赔本的买卖,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心里早已急得像火烧。陛下为了裴庭在户部行事无掣肘,免去了她丈夫的尚书之位。崔延还要跟湘儿和离,桩桩件件压下来,怎能不急?
崔延朝着帷幕方向淡淡瞥了一眼,对康城县主道:“我是想要谢瑶,可我不会使这种下三滥的法子。不妨跟县主说明白,若我从前就知晓你算计过她,我绝不会让杜若湘进门,本来,我也不欠她什么。”
康城县主冷笑:“好,记得你今日这番话!千万别后悔!”她狠狠拂袖,怒气离去。
谢瑶躲在帷幕后,打算等崔延也离开后,再悄悄走出去。
眼前却是一亮,崔延已拉开了帷幕。
他立在光影里:“瑶瑶。”
后殿喧闹起来,裴庭旋身进来,恰好撞见帷幕后相对而立的二人。他并未多作停留,仅深深看了谢瑶一眼,匆匆往后殿去了。
谢瑶不知后殿发生何事,目光追着那道背影,一颗心悬得老高。
崔延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连嘴里的桂花酒都苦涩起来。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瑶瑶,百川......会有西归之日吗?”
谢瑶转身便走:“不会了。”
崔延拉住她:“你就那么爱他?”
谢瑶深吸一口气:“对。我爱他,所以,崔延,往后无论如何,都请你不要去害他、对付他。否则,我会对你很失望。”
崔延苦笑:“我又不是疯子,还不至于去刺杀官员。”
谢瑶转身,裴庭已疾行到她身侧,拽住她手腕:“瑶瑶,让石曲和墨竹送你回梅园。”
谢瑶只当他又泛了醋意,低低应了声好,指尖勾勾他的掌心,算作安抚。
回到梅园沐浴后,夜色已深。
待芍药捧着换下的衣裳退出去,将房门轻轻掩上,房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谢瑶坐在床沿,迟疑片刻,从床榻内侧,取出一件纱衣换上。薄纱贴着肌肤轻轻晃,衣料下的莹白若隐若现,腰间露出一片细腻。
她垂眸看着胸前的丰软,连自己都觉得臊得慌。想到今夜要怎样让他开心,脸颊更是滚烫。她倚在软枕,等着等着,就这样合衣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日天光微亮,才被石曲在窗外低低的禀声唤醒:“小娘子,郎君遣我来传话,说这几日怕是都回不来了。他说,让您在梅园住着,尽量少往外走动,宫里出了事。”
谢瑶从榻上坐起:“他现下可还好?”
石曲往四周觑了觑,才道:“郎君无事,只是太子殿下,怕是要被软禁了。”
含元殿内,景肃帝脸色如覆寒霜,抓起案上一盏滚烫的热茶,扬手便朝太子砸去。
茶水劈头盖脸,泼了李澄满身,他却愣是咬牙挺着,不敢躲闪,只将头埋得更低:“父皇!是儿臣错了!她穿着汉女的衣裙,儿臣哪能想到她是李月王妃,求父皇开恩,饶了儿臣这一回!”
阶下阴影里,还跪着三人。
为首的是尚书左仆射赵相、中书令裴相,二人皆是垂首敛目。裴庭跪在后面,只作俯首听训之态。
朝廷召来各国王子、使节,本是为示天朝上国宽仁友爱之举,任谁也不敢相信,昨日内廷宫宴之上,竟会生出这等丑闻。
太子酒后强占李月伽罗王妃。
彼时,她的夫君,南诏王子蒙阁真,尚在隔壁,与吐蕃王子赤松赞笑谈宴饮。
景肃帝:“鹤卿,李月王妃,如今怎样了?”
裴庭:“禀陛下,昨夜臣护送李月王妃回通化坊,已遣专人严加看护。可今早传来急报,王妃她,已于夜半自尽了。仵作勘验回禀,王妃是将寝殿的被单撕作布条,悬于梁上自缢的。”
景肃帝猛地闭上眼。
李月伽罗是南诏送来的质子王妃,她可以悄无声息地被毒死,可以因谋反被射死,唯独不能以这般受辱自尽的结局收场。
此事一旦传回南诏,朝廷苦心经营的杂居通婚之事便再无可能,那些本就不愿臣服的南诏部落,更会借着这个由头举兵,西南边境又要陷入战乱。
阶下,太子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
景肃帝睁开眼,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他如何不知这儿子好色成性?东宫之中,荒唐奢靡,服侍他的姬妾竟有三十多人,比他这个九五之尊的御嫔还多。
更有甚者,京中早有隐晦传闻流散,说太子染指臣妻。他念及父子情分,更碍于皇家颜面,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深究。
是他太过纵容,才酿出昨夜这等辱国辱体的丑事!
景肃帝眼底的怒意与失望交织:“送太子回东宫静养。”
太子想要挣扎,却被龙武卫牢牢钳制住,只能徒劳地哭喊着父皇,最终还是被硬生生拖出去。
景肃帝看向地上跪着的三人:“到此为止,莫再生出事端。”
裴庭叩首再起身:“是。”
他带人去了通化坊一处民宅,这里是蒙阁真与李月伽罗在西京的住所,裴庭看了眼在街坊四周扮作平民散步的暗探,这才步入室内。
蒙阁真坐在廊下,看着仵作把妻子的尸身搬进一个轿子里,若无其事地抬出去。
“你们会怎么安置她?”
裴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陛下有旨,将王妃安葬于郊外风景秀美之地。待各国使节离京后,朝廷会追封她为滇国夫人,为其修葺陵寝、拟定芳号,以表彰她为两国邦交所立之功绩。王子若有其他所求,尽可提出。”
蒙阁真爆发一阵大笑:“我一个寄人篱下之亡国之主,连妻子被人玷污、含冤而死都声张不得,还能有什么要求?陛下是能允我归乡?还是能杀了太子?”
裴庭沉默。
良久,蒙阁真的笑声渐渐歇止:“我什么都不求,我只求,能亲手为她下葬,陪她最后一程。”
裴庭开口:“往后时日尚长,王子尽可随时前往王妃坟茔前祭拜。这几日,王子还是安心待在内院为好。”
蒙阁真将手中杯子掷于地上:“昨日朝贺大典前,我让她穿南诏的服饰,她却非要换上你们汉人的襦裙,笑着跟我说,穿汉家衣衫,陛下看见了会高兴,咱们在西京的日子就能更好过!昨夜,她却是那样被送回来,她是真心实意地想在西京过活,到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
裴庭:“过些时日,陛下会处置太子。”
“处置?”蒙阁真抬头,讥讽道:“处置太子,也不过是将他软禁些时日,罚俸自省,还能换回伽罗的性命吗?”
他冷笑:“连我想亲手为她下葬,贵朝都不允。我听闻裴大人与妻子伉俪情深,大人还曾到这院中,求伽罗去为她解毒。若是易地而处,裴大人,你会如何?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劝我安坐院中,轻飘飘地劝我吗?”
裴庭原本还算平和的目光骤然沉凝。
他果然对他的妻子极为爱重。蒙阁以为自己的攻心之计起了作用,目光掠过裴庭腰间那枚用于号令外院龙武卫的飞鹰令上:“裴大人,太子好色,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往日宴会,他看玉漱真人的眼神,满是垂涎,您不会看不出来吧?”
他微微前倾身体:“大人,我只求能亲手送伽罗一程,为她下葬。求大人看在我夫妇二人在西京相依为命的份上,帮我这一回。”
裴庭真的扯下飞鹰令,道:“来人。”
蒙阁真心中大喜,竭力维持着脸上悲怆的神色,只等裴庭撤下龙武卫,允他外出。
待看清龙武卫手中拖着的两人时,如坠冰窟。
那两人,一个是宅院后厨打杂的王六,另一个是他留在西京的南诏旧部武将施蛮骨。此刻二人都被打断了筋骨,胳膊腿软塌塌地垂着,浑身血污模糊。
裴庭:“王六,说说看,今日清晨,王子吩咐你去做什么?”
王六是个寻常市井小民,哪见过这等阵仗?浑身如筛糠般哆嗦,嘴皮子打颤着:“是王子给了小的一百两银子,让小的去吐蕃译馆,把这封信亲手交给赤松赞王子!”
“拿来。”裴庭薄唇轻启。
龙武卫上前,从他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给裴庭。
裴庭接过,捻开蜡封,快速扫阅,果然与他事先预判的不差,蒙阁真竟想借王妃惨死之事为由头,暗中勾结吐蕃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