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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护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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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午后与太后起争执,谢瑶已在玉华宫正殿外跪了两个时辰。
汪争望着她,劝道:“小娘子,别与太后置气。”
谢瑶:“只要太后答应放过他。”
汪争叹:“您可知如今的情形?皇后未定谥号,便匆匆下葬。太子被贬为怀王,不日便要离京。太后对亲孙尚且如此,何况崔延?”
谢瑶依旧跪得笔直。
汪争正待再劝,陆尚宫自内殿疾步而出,躬身道:“太后口谕,准小娘子所请,免崔延一死。请起身罢,太后还等着您一同用晚膳呢。”
月余后,赵瑛给儿子留下一封信,于狱中自尽。其余崔氏满门以谋逆太后大罪伏诛。唯崔延一人,得太后特赦,保全性命。
宫里的旨意,着崔延以戴罪之身,于十月前赶赴怀州安置,以侍奉怀王就藩。
天牢外,杨文佑望着蹒跚而出的崔延,喉头猛地一哽。昔日挺拔如松的少年将军,如今形容枯槁,教人不敢相认。
苗璎捧着包袱上前:“我备了些胡饼、肉脯,将军路上......”话未说完,她已落下泪来。
崔延接过包袱:“多谢嫂嫂。如今我是戴罪之人,你们理当疏远。姨母与文希俱已与我断绝亲缘,累你们冒险相送,不值当。”
终是忍不住问:“她......还好吗?”
杨文佑低叹:“太后因她先前为你求情,又将她软禁在玉华宫。”
崔延鼻酸,却见长街尽头,一道人影孑然而立,正与他们隔空相望。
他的父亲,害死了她的至亲!
她的祖母,又屠了崔氏满门!
两人沉默地坐上马车,行至半途,车身猛地一颠。崔延不及思索,横臂挡在谢瑶身前。衣袖滑落,小臂上一道铁烙伤疤就这么露出来了。
谢瑶扯开他胸前衣襟,新旧伤痕,触目惊心。
“哥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回西京。”
崔延望着她,忽觉那些血海深仇,在此刻也模糊不清了。
“瑶瑶,不疼。”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从前无数次安抚她那样。
“边关的箭伤比这厉害多了,那次中了流矢,大夫都说我活不成......”
话音未落,她猛地扑到他怀里,崔延浑身一僵力将她推开:“瑶瑶!你下车。”再多停留一瞬,他就要溃不成军。
谢瑶轻叩车壁暗格。满满一格子银票,这是她近日平静表面下不眠不休的筹谋。
“随我走,有爹爹的通关文书,我们必能顺利到龟兹。”
崔延喉结滚动:“小娘子厚爱,延铭感五内,只是......”
谢瑶倾身:“只是什么?天涯海角,我都愿与哥哥同行,难道哥哥不愿?”
崔延抚上她泪湿的脸颊:“若是从前,瑶瑶肯这般待我,便是立时死了,也值当。可如今怀王尚在稚龄,他的皇兄们虎视眈眈,我不能离开他。”
谢瑶笑着笑着,泪如雨下:“好,那便送崔将军过了落雁隘。”
落雁隘,一弯月牙悬在夜空。
谢瑶推开车门,为崔延拢紧领口:“下去走一走。”
崔延默默跟着她,这样的月色,今生只怕再难共赏。
一支冷箭擦过车辕,钉在不远处的枯树上。
崔延将谢瑶拽到身后,身形如松,将她挡住。
隘口北侧的枯木丛中,武威将军孙烈嚼着冻得硬邦邦的肉干,牙齿咬得咯吱响。他与手下已在此埋伏了两个时辰,初暑燥热,人都蹲臭了。
孙烈吐掉肉渣,挽弓:“管他是走路、骑马还是坐车,都给老子射成刺猬!”
汪争踉跄奔来:“孙将军住手!崔延身侧有人......”
孙烈眯眼望去,官道上,一道红衣格外显眼。弓弦再次拉满:“正好凑对鬼鸳鸯,一并杀了!”
箭簇正要离弦,却被汪争一掌打偏,擦着树梢飞了出去。
汪争按住他:“那小娘子动不得!误伤了她,你我都得去填护城河!”
孙烈:“管她是谁!太后亲口下令,今夜必取崔延性命!”当年崔坚罗织冤狱陷害他兄长,这笔血仇,他还记得清楚呢。
汪争声音发颤:“孙将军若伤了她半根头发,明日被吊在朱雀门上的,可就是你的脑袋!”
孙烈把箭袋扔到地上,揪住汪争衣领:“那娘们到底什么来路?今日你不给个明白话,老子连你一起射!”
崔延扣住刀柄:“你早知有埋伏?”
谢瑶挣脱他,向前迈出一步:“我猜的,若有人铁了心要取你性命,这落雁隘倒真是处风水宝地。”她不信太后的口头承诺,总要看着他平安,才能放心。
崔延:“胡闹。箭矢不长眼,若他们不认得你,真伤了你怎么办?”
谢瑶:“我若死了,太后必然震怒,到时候,他们也讨不了好,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枯木丛中,汪争被孙烈一记肘击撞在树干上,“让老子杀的是你们,不让杀的也是你们。”
下属持弓的手僵在半空,箭簇不知该指向何处。
汪争抹去嘴角血丝:“谁能料到,她竟会与崔延同行。”
他推开孙烈:“待我派人快马请太后口谕。”
孙烈一脚踹断身旁枯枝,又要拉弓:“等个屁!”
马蹄声越来越近。
陆尚宫滚鞍下马,手中高举玉华宫令牌:“太后口谕,着崔延过隘,不得阻拦!谁敢妄动,以抗旨论罪!”
孙烈额角青筋暴起,对着天上射了一箭,狞笑:“过了落雁隘,老子看他能活过几时!”
陆尚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孙将军!太后特意交代,命你即刻回城复命,不得在此地逗留。”
孙烈翻身上马,狠狠劈断隘口界碑:“走!”
冷汗浸透汪争内衫。方才若迟一刻察觉,若那支箭真的伤了谢瑶,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脖颈,仿佛已感受到铡刀的寒意。
他走到谢瑶面前,躬身:“小娘子,此地危险,请您尽快随我回玉华宫。”
夜风更急了。
谢瑶未理会他,看向崔延:“崔将军,前路已无险阻,让墨竹跟着你,路上好有个照应。”
一滴温热坠入雪中,瞬间消失。崔延单膝跪地:“小娘子以命相护,延没齿难忘。”
谢瑶扬鞭,抽在马背上。照夜吃痛长嘶,载着她疾驰而去,猩红的斗篷转瞬便被吞没。
崔延跪在地上,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
谢瑶踏入玉华宫,直视太后双眼。那向来威仪的目光已染上颓色,鬓边又添了几缕白发。
太后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妥协:“你若安好,我便放他一马。”
谢瑶笑了:“他若平安,孙女儿自然万事皆安。”
如今,谢瑶大半时日都留在玉华宫侍奉汤药,往往需待太后睡下,方能抽身赶往书肆。
集贤书肆因印本质量精良,早已成为京城中的金字招牌。孟拙也在书肆中辟得一处清净角落,终日与书卷笔墨为伴。
谢瑶仍清晰记得阿舅初到书肆那日的模样。
他站在书架前,举袖拭泪:“这书肆的模样,竟与我年少时梦中景象,一般无二。”
阿舅救她性命,把她养大,书肆能成为他的安身之所、寄心之地,倒让谢瑶心中宽慰不少。
她正看账目,何苓跨入后院。
何苓如今在太医署供职,平日多由她为太后诊病。此刻见到她,谢瑶还以为是太后病情又有了反复。
何苓却从药箱取出一叠书稿:“小娘子,我有一事相求。我编了本《百病方》,能否借书肆之力代为刻印?印成后,我便在家中医馆免费发给大家。”
谢瑶接过书稿,细细翻看。里面收录了百种常见病的疗法,从小儿惊风的推拿手法,到妇人产后调理的汤药配方,无不详尽入微。
她忙吩咐人去请李善刀:“这般利民的好事,自然要促成。”
何苓却面露难色:“只是我手头银钱不多,这刻印的花费,能否容我先付一半,余下的日后逐月补上?”
谢瑶莞尔。她早听说何苓平日行医,连药钱都时常帮人垫付。
“何医监,此书惠及万民,分文不需你出,书肆全包了。”
李善刀来后,谢瑶与他商量:“李师傅,现下有部《百病方》,得尽快刻印出来。若能在下月完工,刻坊上下人人有赏。”
李善刀接过书稿细看,这是他谨慎之处,即便是东家吩咐,也得先审阅书稿,方能定下工期。
他翻阅片刻,应道:“东家,下月印成,没有问题。”
几人围坐一处,一同细细翻阅书稿。其间若有不明之处,当即向何苓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