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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和解之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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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春暖花开的午后,林江县木艺工坊的院子里,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林绾心正指导着两位村里的妇女打磨木梳的齿缝,陈林儿则蹲在一边,用小手收集着不同颜色的木屑,自顾自地摆着图案。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周琦的视频通话。林绾心擦净手,含笑接通。
“绾心姐,没打扰你吧?”屏幕里,周琦穿着家常的毛衣,笑容温和。
“怎么会,刚忙完一阵。林林,看看是谁啊?”
陈林儿立刻凑到镜头前,举起一把木屑,奶声奶气地炫耀:“周阿姨!看,我的花园!”
周琦被她逗得笑眼弯弯,细细看了好久,才柔声说:“真漂亮,我们林林是个小艺术家了。”
这样的视频问候,近来已成了惯例。周琦会问问工坊的进展,林绾心也会说说村里的趣事。她们聊晾晒的干菜,聊后山新开的野花,聊一切轻松平常的事物。
直到这次,周琦看着镜头里洒满阳光的院落和林绾心身后忙碌而平和的景象,眼里流露出真实的向往。
“绾心姐,你们那里……真好。”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跟清晏商量了一下,想……过些日子去看看林林,也看看你,方便吗?”
林绾心微微一顿,随即坦然微笑:“当然方便,林林会很高兴的。”
放下电话,周琦起身帮着婆婆周婉如把晚餐的餐盘收到洗碗机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拉着陈清晏立刻离开,而是给每个人都斟了杯茶,坐在了客厅的主沙发上。陈伯渊会意,清了清嗓子,陈清晏也默默放下了手机。
“爸,妈,清晏,”周琦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刚才,我跟绾心姐视频了。”
一句话,让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伯渊叹了口气,率先表明态度:“孩子是无辜的。绾心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于情于理,我们陈家都不能视而不见。”
周婉如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她没有立刻激烈反驳,而是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拉扯的疲惫和尖锐:
“视而不见?那我们家的脸面呢?清晏和周琦的日子呢?现在外面有多少风言风语你们知道吗?当初是离了婚的,白纸黑字说得清清楚楚,现在又带着个孩子回来……我们上赶着去认,让别人怎么看我们?怎么看周琦?!”
她说到最后,语气激动起来,那是她最熟悉的、用以保护家庭稳定和体面的防御姿态。
但紧接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不常显露的、属于女人和奶奶的恻隐之心:
“是,我知道她不容易……那次在医院,我不是没看见她抱着林林的样子,人都瘦脱了形,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我也是做母亲的,我怎么会不懂?”她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在场的人剖白那份被理性压抑的同情,“可这世道,对女人何曾宽容过?我们这时候凑上去,是帮她还是害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到时候,别人不会说我们陈家念旧情,只会说她林绾心手段高明,离了婚还能牵着前夫的鼻子走!连带着林林都要被指指点点!”
她看向周琦,目光最终落在儿子陈清晏身上,带着痛心和一丝无力:“我们这个家,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清晏,你告诉妈,你现在去认,是真心为孩子好,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点?你这份愧疚,会不会又成了她们母女新的负担?”
陈清晏始终低着头,双手紧握,他艰涩地开口:“妈……是我对不起她们母女。当初……是我做错了。”他无法回答母亲尖锐的问题,因为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周琦轻轻将手覆在陈清晏紧绷的手背上,以示安抚,然后看向周婉如,眼神清澈而坚定:
“妈,我明白您的顾虑,您是心疼我们,怕我们受委屈,也怕绾心姐和林林再受伤害。”她先肯定了婆婆的出发点,让周婉如的情绪稍微缓和,“但是,妈,逃避和切割能让问题消失吗?林林身上流着陈家的血,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她叫我一声‘周阿姨’,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我没办法熟视无睹。”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通透的力量:
“而且,真正的家庭不是关起门来假装一切都不存在,而是一起去面对所有的好与不好。我和清晏商量过了,我们想去林江县,看看绾心姐,看看林林。不是去争夺什么,也不是去忏悔,就是作为一家人,去看看她们过得好不好,看看我们能做点什么。”
她最后看向周婉如,目光充满理解和包容:
“妈,我们这次去,您如果愿意,我们非常希望您能和爸一起去。如果您觉得还需要一点时间,也没关系,我和清晏先去看看。下次,等您觉得可以了,我们再去。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总要面对,才能真正地……放下。”
周婉如彻底怔住了。儿媳的理智与包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恐惧与挣扎,也映出了那被层层包裹的、属于奶奶的柔软。她看着周琦,又看看满脸愧疚的丈夫和儿子,所有准备好的反驳和抱怨,都失去了力气。周琦的话,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试图打开她心中那把被面子、规矩和恐惧锁住的枷锁。
她最终没有表态,只是极其疲惫地挥了挥手,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声音沙哑:
“……你们,让我再想想。”
几天后,周琦和陈清晏的车停在了工坊外。陈清晏的露面,比视频里清瘦了些,神情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拘谨。他给陈林儿带了一套精装的绘本和两条连衣裙,在孩子怯生生又好奇的目光中,笨拙地递过去,只换来一声细微的“谢谢”,便再无更多亲近。
他倒也并不强求,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时而追随着跑来跑去的女儿,时而落在林绾心从容不迫的身影上,眼神里有愧疚,有恍然,或许,也有一丝释然。
周琦则完全被工坊的氛围吸引。她饶有兴致地看村民们做活,抚摸那些带着木香的成品。
“我真的好喜欢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对林绾心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松弛,“宁静,踏实,连空气都是自由的。”她看着正和九叔公分享糖果的陈林儿,眼神柔软,“林林也太可爱了,像个快乐的小精灵。”
午饭是在九叔的老屋里吃的,简单的农家菜,却让周琦赞不绝口。饭后,两个女人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喝茶,周琦望着远山,忽然轻声说:
“绾心姐,我有时候在想,也许可以申请到你们县医院来做一段时间的交换学习。”
林绾心有些讶异地看向她。
周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倦意,却依旧得体:“宁海那边……医院里,虽说那些职场争斗跟我关系不大,但总能看到些……谄媚的嘴脸。”她斟酌着用词,没有抱怨任何人,只是轻轻摇头,“我觉得挺没意思的,有点虚伪。不像在这里,一切都那么真实,包括你。”
她没有延伸下去,没有抱怨婚姻,没有提及是否已有自己的孩子。林绾心也默契地没有问,只是为她续上一杯热茶,温和地说:“如果你想来,这里随时欢迎。县医院虽然小,但是医生护士都很淳朴。”
“嗯。”周琦点点头,捧着那杯温热的茶,仿佛也捧住了一份宁静。
夕阳西下时,他们告辞离去。陈清晏在上车前,回头看了林绾心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你们也是。”林绾心颔首。
车子驶远,消失在蜿蜒的村路尽头。周琦的到来与那个可能的未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涟漪,终又归于平静。她们之间,未曾言说的,比说出口的更多,但也正是这份留白,让彼此都感到舒适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