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密码》枫糖泡泡

14、河清海晏

　　2011年9月，梧桐叶开始簌簌飘落。大三新学期伊始，校园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喧闹与活力。
　　林绾心抱着课本，走进了文学院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这学期她选修了一门“外国诗歌鉴赏”，既是兴趣所致，也希望借此提升自己在外贸沟通中的文化素养。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习惯性地提前预习，指尖划过雪莱和济慈的诗句，沉浸在那异国文字构筑的韵律与意象中。
　　同学们陆续进来，教室渐渐坐满。授课的是一位气质儒雅的老教授，他并未直接开始讲解诗歌，而是微笑着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名字。在正式进入诗歌的殿堂前，不妨先思考一下，你们的名字，对你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它是否承载着某种期望、故事，或者……一种无形的指引？”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引起了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兴趣。大家轮流发言，有的名字寓意平安喜乐，有的寄托了父母望子成龙的期盼，大多温馨而寻常。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从教室后排传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陈清晏。河清海晏。”
　　林绾心下意识地回头望去。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生坐在那里，身形清瘦，面容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眼神清澈而坦诚。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父母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取自‘黄河水清，沧海波平’的典故。是一种祝愿，希望天下太平，也希望我个人一生顺遂安宁。”他微微一笑，带着点自嘲，“不过小时候身体不好，离‘安宁’好像还有点距离。”
　　他的坦诚引来一阵善意的轻笑。林绾心却心中微微一动。“河清海晏”，这个寓意与她父亲所追求的、让木头“说话”的宁静与深远，似乎有某种奇妙的共通之处。
　　这时，教授的目光落到了窗边的林绾心身上：“这位同学，你呢？”
　　林绾心收回目光，站起身，窗外的阳光为她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声音清脆，如同玉石相击：“林绾心。”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九叔说起她名字时那悠远的神情，以及父亲眼中深沉的爱，“‘长发绾君心已许，愿教青鸟递缠绵’。是家里一位很尊敬的长辈取的，一方面因为父母生我时年纪稍长，另一方面……是希望我将来能觅得良缘，生活幸福美满。”
　　她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相比于“河清海晏”的家国情怀或宏大祝愿，“长发绾君心”显得格外古典、浪漫而又带着一丝女性特有的婉约与深情。
　　“很美的名字，充满了古典的诗意和情感的张力。”教授赞赏地点点头。
　　林绾心坐下时，能感觉到后排那道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没有再回头，但心底却泛起一丝微澜。名字，如同一个生命的初始密码，无意间的碰撞，竟让她和一个陌生人有了一种奇特的、基于文化底蕴的初步连接。
　　下课后，林绾心收拾好书本文具，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刚下台阶，那个清朗的声音便在身旁响起：
　　“林绾心同学，请等一下。”
　　她回头，看到陈清晏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腼腆的笑容。
　　“你好，我是陈清晏。”他正式地自我介绍，然后才说明来意，“刚才听到你名字的出处，觉得特别美……不知道能否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关于课程或者这方面，可以交流一下。”
　　他的理由充分而自然，眼神干净，没有令人不适的殷勤。林绾心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学术交流的邀请，但对方的姿态足够尊重，让人难以拒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之间跳跃，她微微颔首，从包里拿出手机。
　　“好啊。”
　　自“外国诗歌鉴赏”的名字交流后，陈清晏便开始了他的“温水煮青蛙”式追求。他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死缠烂打的攻势，而是将心意藏在了一次次“恰好”的相遇和“顺理成章”的互动中。
　　林绾心每周三晚上在体育馆排练舞蹈，这事陈清晏自然是“偶然”得知的。某个周三，他“恰好”路过体育馆，“顺便”进去看看。
　　排练厅内，音乐流淌，林绾心正在练习一段高难度的现代舞独舞，腾空、旋转，裙裾飞扬，像一只灵动的蝶。陈清晏坐在角落的看台上，看得入了神。
　　舞蹈室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替换下来的旧体操垫子，无人清理，积了些灰尘。林绾心一个舒展的倒地动作，手臂不慎扫过垫子边缘，扬起的灰尘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阿嚏！”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排练节奏被打断。
　　陈清晏见状，立刻站了起来。他没有像偶像剧男主那样冲上去嘘寒问暖，而是转身就离开了排练厅。就在林绾心以为他只是路过看看已经走了的时候，不到十分钟，陈清晏又回来了。
　　他手里没拿花，也没拿水，而是——戴着一副一次性口罩和橡胶手套，胳膊下还夹着一个便携式吸尘器！
　　在全舞蹈社成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陈清晏像个专业的消杀人员，径直走向那堆“罪魁祸首”的旧垫子，语气严肃地对社长说：“学长，这些垫子灰尘螨虫滋生，对呼吸道和皮肤都不好，我简单处理一下，很快。”
　　然后，他真的就在排练厅一角，旁若无人地、极其认真地开始用吸尘器沿着垫子纹理方向反复吸尘，还重点清洁接缝处和凹陷部位。吸尘器的嗡嗡声成了舞蹈音乐的奇特伴奏。
　　社友们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纷纷用暧昧的眼神瞟向林绾心。林绾心看着那个平日里斯斯文文、戴着眼镜的陈清晏，此刻全副武装、一丝不苟地跟灰尘作战的背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底却悄然滑过一丝暖流。
　　等他终于清理完毕，摘下口罩，额角还带着细汗，走到林绾心面前，一本正经地汇报：“清理完了，应该好很多。以后你们排练前最好先通通风。”那表情，仿佛刚完成了一项重大科研项目。
　　林绾心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社长，特聘他做我们舞蹈社的‘环境卫生顾问’，好不好？”
　　陈清晏推了推眼镜，脸微微泛红，眼神却亮晶晶的：“如果可以，我愿意应聘这个职位，终身制。”
　　话音刚落，排练厅里瞬间炸开了锅。社长先一步拍了拍陈清晏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终身制？以后每周三的‘除尘任务’，就拜托陈顾问啦——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哪天偷懒，我们可是要扣‘福利’的！”
　　“什么福利啊？”站在后排的小个子社友立刻凑过来，故意拖长了调子，“该不会是每周能近距离看绾心姐跳舞吧？”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跟着哄笑起来，几个女生还围着林绾心打趣，有的戳戳她的胳膊：“绾心，你这顾问聘得值啊，以后再也不用怕打喷嚏了！”有的则对着陈清晏挤眉弄眼。
　　陈清晏被这阵仗闹得耳根都红了，手不自觉地攥了攥吸尘器的背带，又悄悄抬眼看向林绾心——她正弯腰收拾舞蹈包，耳尖泛着淡淡的粉，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等大家闹够了散去，天色已经暗透，体育馆外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林绾心刚把舞蹈服塞进包里，就见陈清晏拎着吸尘器跟上来，手里还多了件她落在看台上的薄外套，轻轻递到她面前：“晚上风大，披上吧。”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路口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这边到公交站要走一段暗路，我送你到路口，或者等你上车再走？”
　　林绾心刚要开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声：“绾心！这边！”两人转头看去，范梓萱正背着书包站在路灯下，挥着手里的奶茶，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一眼就瞥见陈清晏，眼睛立刻亮了，故意凑到林绾心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又对着陈清晏笑：“哟，这不是咱们舞蹈社的‘终身顾问’吗？怎么，刚上任就想抢我‘护花使者’的活啊？”
　　林绾心被她逗笑，接过外套披在身上，对陈清晏摇了摇头：“不用啦，梓萱家跟我顺路，我们一起走就好。”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软下来：“今天真的谢谢你，帮我们清理垫子。”
　　陈清晏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没事，应该的。那你们路上小心，注意看车。”
　　范梓萱拉着林绾心的手转身，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对着陈清晏做了个鬼脸：“放心吧，我会把绾心安全送回家的，你早点回去哦！”说着就拽着林绾心往前走，小声在她耳边嘀咕：“可以啊，林绾心，‘环境卫生顾问’？你俩这进度可以啊！”
　　林绾心没反驳，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陈清晏还站在原地，见她看过来，还挥了挥手。晚风卷起她的发梢，心里那丝刚才没散去的暖流，又悄悄漾开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