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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阁楼的“疯”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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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锁链是冷的,石墙是冷的,连从窄窗漏进来的月光都带着桑菲尔德特有的、浸透骨髓的寒意。
可伯莎·梅森的眼睛是烫的。
她听着楼下舞会的隐约乐声——罗切斯特先生又带回了新的“猎物”,那个苍白瘦弱、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家庭教师。仆人们在窃窃私语,说简·爱小姐多么“特别”,说主人看她的眼神多么不同。
伯莎嗤笑一声,铁链随动作轻响。
十五年了。从牙买加的烈日下被拖进这座阴冷的英格兰古堡,十五年。他们称她为“疯女人”,将一切激烈的、不肯屈从的、不属于温顺框架的情绪标记为疯狂。罗切斯特需要这个标签,需要将她锁在高墙之内,好腾出双手去攫取新的青春与财产——就像当年他攫取她那份丰厚的嫁妆一样。
“伯莎,你该学会安静。”母亲曾抓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在这个世界,女人的声音要么是甜美的吟诵,要么就该是沉默。”
可她偏不。
今夜,她不再撕扯窗帘,也不再发出那些让仆人们战栗的尖叫。她安静地坐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手指抚过石墙上十五年来刻下的划痕。
这是受难岁月的痕迹。
够长了。
简·爱到来的第七个月,伯莎终于等到了时机。罗切斯特计划了一场盛大的求婚,整个庄园都被调动起来准备舞会与庆典。阁楼的看守松懈了——毕竟,一个被锁了十五年、靠药物维持驯服的“疯子”,能有什么威胁呢?
他们错了。
伯莎与送饭的老仆格蕾丝·普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知道机会将至。
“他想娶她。”格蕾丝的声音低如耳语,一边佯装整理床铺,“下周,在花园。律师已经准备好文件了。”
伯莎缓慢地咀嚼着黑面包,味同嚼蜡。“那个女孩……她愿意?”
“她不知道你。”格蕾丝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了情绪,“但她在怀疑。她问过阁楼的声音,问过西翼为何封锁。她有眼睛。”
有趣。伯莎想。又一个被罗切斯特的魅力与财富迷惑的猎物,却还保留着一丝可贵的警觉。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如果简·爱签下婚约,她就会成为这座监狱新的女主人,而伯莎·梅森将彻底沉入黑暗,或许“病死”,或许“意外”。
就像罗切斯特在牙买加处理掉那些知道他秘密的原住民仆人一样。
不。
不能再有下一个了。
*
舞会前夜,伯莎开始了她的表演。她发出比以往更凄厉的嚎叫,撕碎所能触及的一切织物,将餐盘砸向墙壁。格蕾丝慌张地叫来男仆,医生被请来,加倍剂量的镇静剂注入她的血管。
男仆们离开时摇着头:“可怜的主人……被这样的婚姻束缚一生……”
门重新锁上。脚步声远去。
伯莎立刻从床上坐起,将藏在颊侧的药剂吐进事先备好的布中。十五年,她的身体已经对大多数药物产生了可观的耐受性。
月光移到窗台正中央时,锁孔传来轻响。格蕾丝的脸出现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从熟睡的管家身上偷来的。
“马厩最外侧的厩栏,”老仆语速极快,“往东走,十里外有座废弃的磨坊,天亮前你必须到那里。”
伯莎没有道谢——她们之间早已超越这种浅薄的礼仪。她扯下身上累赘的睡袍,换上格蕾丝带来的粗布衣裤。
衣服是男式的,沾着干草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
“你不一起走?”
格蕾丝摇头:“我五十四岁了,伯莎。我的世界只有桑菲尔德这么大。但你可以——你本就该比这里大得多。”
伯莎用力地拥抱了她。
然后她转身,赤脚踩过冰冷石阶,像幽灵一样滑入走廊的阴影。
十五年,她从未离开过西翼三楼,但这座建筑的每一个拐角、每一处暗门、仆人的作息与巡逻的间隙,早已在她脑中绘制过千遍。
她成功了。
*
罗切斯特的书房还亮着灯。伯莎从钥匙孔向内窥视——他正对着简·爱的画像饮酒,嘴角带着掌控一切的微笑。
伯莎退回阴影中,从厨房取来油灯。她没有走向书房,而是走向客厅,那里堆满了为明日舞会准备的锦缎、鲜花和昂贵的木制装饰。
她将灯油缓缓倾倒在地毯上,沿着帷幔一路泼洒。
然后她擦燃火石。
火苗窜起的第一瞬间,伯莎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解脱。这火将吞噬谎言,吞噬囚笼,吞噬罗切斯特为她精心打造的那座名为“疯癫”的坟墓。
火势迅速蔓延,舔舐着帷幔,爬上墙壁。伯莎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
桑菲尔德的轮廓在渐起的火光中扭动,像一头垂死的巨兽。三楼西翼的窗口,她仿佛看见十五年前的自己——那个穿着牙买加阳光与丝绸、眼中还有星火的年轻新娘——正朝她挥手告别。
她策马向东。
背后,警钟长鸣,人声鼎沸。罗切斯特的声音隐约传来,气急败坏:“先救画!还有书房的文件——”
没有人在乎阁楼里的“疯女人”。
这正是她需要的。
黎明前,伯莎抵达磨坊。她下马,将疲惫的马匹拴在隐蔽处,自己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在堆满干草的二层躺下。
远处天际,桑菲尔德的方向,一片橙红仍在燃烧。
伯莎·梅森闭上眼,十五年来第一次,在没有锁链、没有药物、没有监视的寂静中入睡。
她梦见了牙买加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