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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腺体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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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凉风袭来,浸透衣衫,带走一丝余温。许是太冷的缘故,孟谈雁察觉到,羽白的脸色泛着不自然的白。
羽白强颜欢笑,故作轻松的看着他:“阿雁——我…清洗标记不用花钱啦……”
演技拙劣,连羽白自己都感受出来了。他其实是能闻到自己身上飘着的鱼腥草味的,之前也是非常希望这个烦人的标记能早日消失……后遗症,恐惧,等等。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总是富含这么多的有关负面的词汇。
但,只要标记在一天,他就危险一天。
——omega清洗标记极易留下不可逆的心理创伤。
又或是,早在那晚过后,这份伤口就已经存在了,并且存在许久。
孟谈雁佯装无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眼眶。“嗯。”他声音悬浮,像是落不到底的氢气球。“去把标记洗掉吧。”
孟谈雁所思虑的是,他明意上是bate,是闻不到信息素的,不会被信息素影响,更不会标记。可是……可是自己是个alpha,自己终归是个alpha。
清洗完标记的omega只会对信息素更加敏感。也就是说,来源于自己身上的“香薰”味道,等羽白做完这个手术,再闻一次,可能就不这么认为了。
无法想象,羽白被迫终身标记后,会对alpha产生多大心理阴影。如果有一天自己暴露了,会怎样?
心脏是密密麻麻的疼痛,针扎一样的感觉。同意,是,清洗标记的副作用,自己即将暴露的风险,他们的感情无疾而终;不同意,是,潜在的危险,未知的恐惧,信息素的折磨。
好像,面前这两条路,都是危机重重。但如果可以为羽白好的话,孟谈雁就想,还是这个人比较重要,自己可以不重要。
想起那天,孟谈雁问他:为什么会看这些教辅资料的时候,羽白只是无伤大雅的回了句——休学了。
可以看出来,他并不是很想提这件事情。
为什么休学,为什么休学了还没放弃学业?孟谈雁没敢多问,羽白也并没有细说。
可是,可是——孟谈雁低着头,眼睛被一片阴影笼罩,看不清具体神色。
短短几秒,孟谈雁在心中确定:这个标记必须洗掉。
如果面前两条路都堵住的话,孟谈雁愿意为他破开一条,哪怕泥泞,哪怕难走。孟谈雁会帮他选择相对而言最好走的那条。——总不能再回去,他不会同意他回去。
关于未来,孟谈雁想,自己可以装的像一点,可以加大信息素抑制剂量,可以在今后的谈话中暗示他,自己是alpha,可以带羽白脱敏。他们可能会在今后的某一天,他们彼此了解后卸下伪装,可以对彼此无所隐瞒,可以对对方说一句:谢谢,或者爱你。
——去把标记洗掉吧。
这句话发自孟谈雁的真心,是真的。
孟谈雁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羽白,忽然很想安慰他一下。所以他抬起手,摸了摸羽白触感柔软的发丝。
只是下一刻,出乎意料的,羽白向前一步,双手搂住他的腰——羽白抱住了他。
第一次拥抱。
羽白把头埋在孟谈雁的胸膛,他的声音发闷:“可是,我害怕。阿雁,我好害怕。”
——他说他害怕。
孟谈雁顺着他后脑的头发,试着安抚:“不要怕。去试一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羽白还是自顾自的说着:“……可标记在这儿,我就觉得很恶心,特别恶心。我真的,每天都在很恶心的生活……”
“但我又害怕,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怎么办,阿雁,我死在手术台上怎么办呢……”
孟谈雁回抱住他:“不会的,别瞎说。清洗标记不会死的,不会。”
真的不会么?他也不知道。
羽白有些想哭,可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坚强,必须坚强。
孟谈雁换了种很感叹的语调来劝他:“你原来的信息素是不是特别好闻啊……那如果你把手术做了,我是不是也可以闻到你原本的信息素了?”
“你是beta,怎么可能闻到。”羽白声音还是闷闷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是很淡的,很好闻的,百合花香。”
“百、合、花。”孟谈雁一字字的重复。脑海中不禁回忆起……昨夜酒吧,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再往前,蹲在天台上的羽白,孟谈雁当时就想,他像是风雨中一株摇摇欲坠的百合。
——真的是百合。
不知拥抱了多久。拥抱时,大概都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良久,羽白终于抬起头。他的鼻尖被压得有些发红,但很难得的,没哭。
一个特别爱哭的小O,也是一个特别勇敢的小O。
因为在下一刻,这个勇敢的小O对他说:“我想好了。我还是要去把标记洗掉。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对吧?”
羽白抬头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总是透着些许细微光芒。
孟谈雁抬起手,轻刮了下羽白的鼻尖:“嗯。”
——
医院里,标有“手术中”的红色灯牌亮起。
室外,乳白色的地面被擦的一尘不染。不远处查房的医生正在跟家属讨论病情和注意事项。
不过也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不一会儿就没了声音。像是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被遗弃了一样。
羽白,是怎么进到孤儿院的?他忽然想。
手术室内。心脏跳动的频率转变为可视的绿色实线,在杂乱的背景音下,绿线的波动,好像渐渐弱了……
“快!通知心脏科主任!”
“病人生命体征微弱,意识体显示深度昏迷!”
“通知神经科主任!加急!快让他过来!”
翠绿色的线,跳动的幅度只会比刚才更小——
撕开药物包装袋的声音,每个人紧张的呼吸声,尖锐的针把药物注射进输液瓶……
梦境,虚幻的梦境。
——鱼腥草,到处都是令人恶心的鱼腥草气味。挥散不去,躲避不掉。
羽白奔跑在操场上,凉风迎面袭来,他转头,发现那人就跟在自己身后,紧紧跟着。
那个人伸出手,抓住了羽白因逃跑而飘坠的校服外套下摆。
羽白拼了命的逃,拼了命的挣扎。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黑暗,鱼腥草味的气息越来越浓。
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
手术室外。
孟谈雁紧盯着那扇门,看到它打开,几位医生小跑着进去,门又被关上。
一道门,隔出了两个世界。
一双名为恐惧的双手扼制住他的咽喉。孟谈雁紧紧抓住手上那条丝带,盯着它,隔着一面镜片,视线细细的描摹着丝带的每一处褶皱,每一块光泽。
这是手术前,孟谈雁在医院门口抽烟时看到的。一位年迈的老太太带着一个小孩在街道对面摆摊。
孟谈雁熄灭了烟,走了过去。那里长风一吹,丝带漫天。
老人说,这是祈福带。如果你有想保佑的人,就买一条送给对方。
“叔叔!这个很灵的!”小孩在一旁仰着头说。
应该是看他太高了,就把他归结为了“叔叔”那一类。
于是乎,这条丝带就被孟谈雁紧紧握在手里。脑海中,是羽白微红的鼻尖,明亮的双眸,他的笑。有身略小的睡衣,那个下着淋漓细雨的夜,你我的初见……
可现在,孟谈雁隔着门,看清了恐惧的形状。
求你要好好的……不要出意外……羽白。求你不要出意外。
手术室内。梦里。
羽白挣脱掉校服外套,向前跑。黑暗处闪着微弱光点,他奋力的跑,光点越来越大,离他越来越近。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光线将他衬得朦胧,却显得伟大。
羽白用尽全力,拥抱住那个身影。
淡淡的甘草香气涌入鼻腔,黑暗尽数散去。
“腺体缝合完毕!上止血皿,准备心肺复苏,除颤仪!”
良久,灯灭了。沉重的手术室门被打开,主治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孟谈雁赶忙上前询问。
医生皱着眉头,抬手摘下一侧口罩。
不知说了什么,声音不大 。只见孟谈雁刹那间变了神色。
可半晌,他又轻笑出声,神色悲哀。
孟谈雁望向手术室,隔着玻璃门反射的光,映出了自己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