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长枕夏

4、洁白云朵

　　洁白云朵漂浮，相比之下，天色湛蓝。
　　雨伞被人轻轻收起，伞把悬挂在天台边缘的破旧围栏上。蜗牛从水洼中逃出，攀上了墙壁。所到之处沾染了一条细长的半透明粘液。直至水汽蒸发，粘液干涸，蜗牛柔软的身躯缩回壳里，把自己固定在了墙上。
　　长久的静默，他们站在这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哭声逐渐细微，天空中飞鸟啼叫。
　　半晌，孟谈雁开口问他：“还想死吗？”
　　很轻的一句询问，促使羽白抬头，和他对视。
　　羽白眸子里的光，好像动了动。像是在想什么。而后他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那片蔚蓝色的，波光粼粼的水面，很轻的摇了摇头。
　　疲惫，只感觉此时的身体，从内而外透着无限的疲惫，这使他的大脑反应有些许迟钝，但也可能是受到精神打击后的应激反应。
　　眼尾有些发疼。在羽白往前数的18年云烟里，不管多大的事都被他深深藏在心底。于羽白而言，泪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是今天，不知怎的。
　　大抵是，回忆太过黑暗，未来太过飘渺。
　　连微微点点的星光都难以触及。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孟谈雁首先要确保对方远离这个地方，远离这座天台，远离那片海。
　　这样，才能确定他刚刚所说的，对“生”的那份渴望到底有多重。
　　“不用。”羽白摇头，“我家就在附近。”
　　孟谈雁穿了一身黑，眼镜是他身上的唯一。此时的镜框反射着天晴后，来自太阳的光芒。镜片表面洁白光亮，他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有。
　　“如果可以，能否请我过去喝杯水？”
　　鱼腥草味的清淡气味漂浮在空气之中，绵延，悠长。

　　吱呀——
　　一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迎面而来，是独属于地下室的，潮湿又阴冷的气息。孟谈雁很轻的蹙了下眉。
　　地下室。眼前的光景阴暗，潮湿，来自海水的猩咸气息从狭小的窗口涌进，阳光透过窗子映射在深灰色水泥地面上，形成一根笔直且倾斜的光柱。
　　如果把一株植物藏匿在这里，也会很难存活。而这儿，却实是他每天生活的地方……
　　遐想之余，羽白已经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他抬起手，递给孟谈雁。

　　温热的水滑过食道，带走了一夜未眠的疲惫，也带走了酒精麻痹身体的不适之感。
　　孟谈雁几乎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内心，留给羽白的，从始至终都是那副平和的，淡漠的疏离感。
　　他看着羽白的眼睛，很认真的笑：“谢谢。”
　　“不用谢的。”羽白刻意回避了他的视线，转而坐到了床边，拿起平放在简陋床头柜上的，一本高中知识汇总。
　　一间小小的房子，像个完整的监狱。将这个洁白的，纯净的灵魂困住，如同笼中之鸟般向往蓝天，却又无法企及。
　　“没别的事，你就先走吧。”许是看他太久没动。羽白合上课本，抬头时恰好在黑暗中与孟谈雁对视。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俊的beta。对方的身上总是透着一股矜贵的气息。
　　是那种由内而外的，从骨子里散出来的气质。像是海面上拥有着洁白羽毛的海鸥，它们有翅膀，能飞翔，代表着自由与光。
　　尽管被周身黑色所包裹，却也能一眼就看出——他并不属于这里。
　　格格不入。像羽白这样，在阴暗的下水道待久了，再次遇到刺目阳光时，总会下意识想要逃避，想要驱散这阳光。
　　而他们中间，隔了道光柱。但细看，不过是一群微小的尘埃被夕阳照耀，它们在空中浮荡，构成了一条银河。
　　隔着耀眼的银河系，他们看不清彼此，也看不透彼此。
　　良久，孟谈雁将玻璃杯放到了桌面上，他走到玄关处，抬手拉开了那扇木门。
　　门的外面，是无尽的楼梯，而楼梯尽头，透着些许光亮，仿佛象征着无上的自由。
　　可自由之外呢？门的外面，是什么。
　　破旧的木门被人轻轻带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啪嗒——一滴腥咸的海水殷湿书面。
　　走了。某种事与愿违的失落。他好像总在失去，却又无可挽回。
　　因为羽白清楚的知道，这些，全都。不属于他。
　　——
　　孟谈雁走到门边，侧头，迎上那片海。
　　海的尽头，是半个夕阳。海面的蔚蓝与尽头的橙红色交织，连天边飘着的云朵都被染的粉红。
　　在这个仿佛被世界遗忘的隐秘角落，被海簇拥着。每当夕阳坠落，月升沧海之时，便又是一幅奇丽的光景。
　　街边传来小贩收摊促价的吆喝声，路人们三三两两穿梭在各家店铺之间。买菜大妈跟摊主的讲价声传入耳廓。
　　慢慢的，人也少了，世人们各回各家，各自面对自己所要面对的生活。他们没人多注意一下这片海，好似对这景象已经见怪不怪。
　　时间好像被摁下快进键，连声音都变模糊。身边无数事物与他擦身而过，短暂的相遇，错过，连最后一丝痕迹都消失殆尽。
　　直到空气中隐隐飘来不知谁家的饭菜香气，海面都被深蓝色染透了。凉风吹过，落叶满地，寒气透进衣衫，为周围染上无尽的荒芜气氛。
　　孟谈雁冷的打了个寒颤，抬头却望见已经黑透的天。
　　他该去哪？他又能去哪。再回那个天台吗……
　　只是短短一天，他感觉，自己像是失去了所有。
　　但这也，只有一天而已……
　　孟谈雁低头看着鞋尖，想到，自己似乎是被赶出来了。又想，夜里的海水，是不是也像今晚的夜风，这么刺骨的凉。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胳膊，好像被人戳了一下。很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那个，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
　　他回头，朦胧的黑暗中，对上了那双略带茫然的眼睛。
　　良久，羽白浑身不自在的抖了抖肩，却还是问了句：“你冷不冷啊……”
　　孟谈雁见到他，下意识蹙了下眉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出来？不会又想跑去跳楼？”
　　“我没有！”羽白有些气急败坏，又急于反驳。
　　视线早已适应黑暗，孟谈雁盯着他，嘴角竟也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抹笑，回了声：“嗯?”
　　嗓音低沉，轻柔，如同一片羽毛轻拂过心尖，在空中打了个转，又落到水面上，随波逐流，洁净而不染尘杂。
　　这声疑问在心中不断扩大，浮起涟漪。羽白攥着外套下摆，不顾心中的混乱与纠结，小声解释道：“我是去兼职，才不是跳楼……”
　　“去哪儿？”孟谈雁反问。
　　“酒吧。”羽白脱口而出，很快又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慌忙摆手纠正：“不是……我是在酒吧前台，偶尔帮忙办个卡，调个酒之类的，那个，你别误会，也别想歪……”
　　毕竟……结合自己脖颈上的伤口，和夜晚高黑的天，忽然冒出这两个字很难不让人往别处想……
　　“嗯。”孟谈雁看着远处，月光倾洒在他的脸上，衬的他格外的温柔：“没误会，也没想歪。”
　　对面人的语气是那么稳重。羽白默默低下头，人家本来也没想歪，这么一对比到显得自己心思龌龊，思想混乱了。
　　“为什么去酒吧？”
　　微风吹过，声音透过空气的介质传进耳朵里。
　　“啊？”羽白茫然的抬起头。
　　只见孟谈雁弯下腰，彼此贴近，鼻尖间隔不过咫尺，视线与羽白齐平。
　　很近，近到可以闻出对方衣衫上，一缕甘草的清甜。很好闻，很适合他。
　　这应该是某种安神的香薰。毕竟，羽白之前帮老板送货时，在路上遇到过一家很香的店。当时的他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柜姐给他推荐了一款香薰，特别漂亮。也是有股淡淡的甘草气息，但价格足以让他死心。
　　再怎么喜欢，也不可能花大几百去买一杯蜡烛。他曾经还用它来鼓励过自己，可惜时岁变迁，每个月工资也不过勉强裹腹。
　　所以当羽白再次闻到这个味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开心。好似曾经的遗憾也就此圆满了那样。

作者有话说

　　孟谈雁牌香薰，你，值得拥有。
孟谈雁：捂好马甲的理由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