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之妾》抱雨眠

60、周年祭 上穷碧落下

　　当年十一月，原太仆寺卿杨逊贻误战机案平反。

　　十二月，宣和帝病重，逆党贾宜中兴兵宫掖，强令宣和帝禅位于八皇子，朝臣闻变，分率部曲入卫，乱党溃败，首恶就擒，余众悉收系。

　　当月，宣和帝薨，六皇子登基为帝，改元隆兴。

　　隆兴元年二月，黄裕昭雪，追复其原官，以礼改葬，立庙于襄州，赐“忠烈”谥号。

　　四月，兴师北伐。
　　十月，收复大名、平阳。

　　十一月，将帅失和，金军反扑，朔军溃败。

　　杨红玉周年，官萤上随云寺拜祭。

　　她死后，杨家平反，官萤给杨家迁坟建坟，为所有人在随云寺立了往生牌位。

　　过来才发现，寺庙正在为杨红玉做水陆法会，是上大将军操持的。

　　听了不少上大将军对发妻如何情深意重的说法，官萤嗤之以鼻。

　　盖因去年她突然听闻上大将军要娶杨红玉为妻，还试图为杨家平反后，几番求见无门。

　　明明收到杨红玉的书信，说她已经离开笠安，为什么突然传出她要嫁给上大将军？官萤纳闷这一切，往上大将军府递了几封帖子，石沉大海，她亲自上门求见，遭驱赶，托自己夫君在朝中打听，得到杨红玉确实在上大将军府中的消息。

　　她与杨红玉最为亲厚，杨红玉已无亲人，要嫁人，不可能不与她联系。
　　还有翻案这么大的事，当初可是她告诉杨红玉其中隐秘呢！

　　没有杨红玉本人的亲自确认，加上处处碰壁，事情怎么都透着一股子蹊跷。

　　果然，新婚当夜，杨红玉死于一场大火。

　　官萤得到消息后如当头一棒，完全无法理解事情的走向！

　　上大将军府铁桶一块，谁都进不去。

　　听说停灵了七七四十九日，上大将军迟迟不肯将亡妻下葬。

　　官萤还发现，在上大将军的主导下，杨家平了反，杨家的墓却没有人理。

　　为什么上大将军不让人入土为安，不为杨家迁坟建坟？

　　所有这一切，都很难让她不怀疑上大将军的深情。

　　婢女问：“这道场要做七天七夜，上大将军一定在，夫人要不要找他当面问一问？”

　　还有什么问的必要呢，没有了。

　　杨家最后一个人也没了，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时间过了这样久，时间就是抚平一切最好的良药。

　　官萤想起上次在这里为杨红玉求的姻缘，“劫数千重化尘烟”，半句戛然而止。

　　尘归尘，土归土，还有什么“风涛过后莲舟稳，月满江心共照还”？

　　下辈子，希望她万事顺遂，一生平安无忧。

　　拜祭完，她未在寺中久待，匆匆下山，就在下山途中，遇见了一个故人。

　　“孟兰芝？”

　　迎面而来的妇人姿容艳丽，虽穿得素淡，却极有贵气。

　　上随云寺的台阶多而陡，心中有所求的人都不坐轿，选择虔诚地自己登。

　　官萤上下山都是坐人抬的轿子，连忙让轿夫停下。

　　孟兰芝见是她，微微怔了一下。

　　“我是官萤，你莫非不认得我了？”

　　官萤听说了，成安侯郭淮卷入去年末的逼宫叛乱之事，被削了爵位，贬为平民，孟兰芝回了娘家。

　　她与孟兰芝不算有交情，想问杨红玉的事，那个节骨眼上要避嫌，一直没有机会。

　　“咱们好久没见，可否约个时间一叙？”

　　孟兰芝福了福身，“儿子病重，我要上随云寺去上香祈福，失礼了。”

　　官萤脸上的欣喜神色滞了滞，孟兰芝怎么这种态度。

　　“我在随云寺给红玉立了牌位，还有，上大将军今日起在随云寺给红玉做七日水路道场，你既然碰上了，也给她烧一炷香，红玉在天之灵，定会保佑你儿子平安。”

　　官萤转身要走。

　　“詹夫人。”孟兰芝叫住她，忽然改了主意，“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我们找个地方喝茶。”

　　官萤奇怪地看着她。
　　刚才还一幅着急去给生病的儿子请平安符的模样，转头就不去了？

　　和官萤一样觉得有异的，还有不远处的冯庆。

　　詹家小夫人是杨红玉的好友他知道，几次上门求见他都知道，所以今日见她来拜祭杨红玉，冯庆格外留心，特地跟了一段路。

　　不知孟兰芝是听说上大将军在寺中才避开，还是看到了他，不管如何，不正常。
　　他带上一个人，悄悄尾随。

　　官萤与孟兰芝下山进城，在祥云楼坐下。

　　官萤问她乔哥儿生什么病，重不重，问她与郭淮有没有复合。

　　当初，得亏孟兰芝保持打探郭淮的习惯，她发现郭淮的行踪不对，搞梁驹之外，好像还要搞大事。

　　异动前，孟兰芝拿着合离书逼问郭淮，郭淮承认了。

　　他再三保证一定能成事，孟兰芝却不敢赌，她对侯爵很满足，下一代降爵，也比丢命好。

　　郭淮不满足，他已经输红了眼，要搏一个从龙之功，将梁驹狠狠踩在脚下。

　　“我不拦你。”孟兰芝让他签合离书，“你事成了，我烧掉，就当没有这回事。”

　　事败，合离书在手，也不会连累到她。

　　这一年孟兰芝住在娘家，娘家庆幸她没有被郭淮的事连累，劝她收拾心情，正四处给她相看，要将她另嫁。

　　孟兰芝对郭淮已无留恋，她听父兄的。

　　乔哥儿病重，西府那边的人特地来告诉，说郭淮求医无门，拉不下脸来求她，让她无论如何要管管乔哥儿。

　　孟兰芝求了父兄，等待让她心焦，又上山来求平安。

　　官萤说：“既然是这种症候……太医院有位闫太医擅治小儿病，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孟兰芝没想到她这么热心，先谢过。

　　官萤叹气，“要是红玉还在，也不会坐视不理的，国公夫人请人，比我们好请。”

　　新皇登基后，加封上大将军梁驹为穆国公，要是红玉还在，可不就是国公夫人。

　　孟兰芝脸上有藏不住的神情，嘴唇动了动。

　　官萤问：“你有没有听说什么，怎么新婚之夜就发生意外，没了呢？大婚那日你去了吗，有没有见过她？我听说郭淮那日在，到底发生了什么？哎，你知不知道婚讯传出来的那一天开始，我去过上大将军府好几次，愣是没让我进……”

　　官萤的问题很多，“最后一次见到红玉时，我们聊了很多，她虽然对上大将军有好感，可没打算长久留在笠安，真是想不通，她明明走了，为何又回来，还不联络我。”

　　孟兰芝几次欲言又止，似想说又不敢说。

　　官萤也看出来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能告诉我吗？”

　　犹豫过后，孟兰芝起身要走。

　　官萤恳求般道：“为乔哥儿请医的事我一定会尽心。”

　　孟兰芝坐回来，终于下定决心，“我告诉你，你心里头知道就行。”

　　梁驹站在随云山巅，怔怔地盯着空茫群山。

　　天色阴沉，风势渐狂，漫山草木凋零，一片肃杀。

　　这山还是这山，可已不是多年前的那山。

　　那时山葱草绿，她带着勃勃生机，撞进他死气沉沉的世界。

　　任它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终有一双拼命拉住他的手。

　　他从来没有养过花，亲眼看到一朵鲜花在他越攥越紧的手中枯萎。

　　每每忆起最后一面，梁驹就觉肝肠寸断。

　　广生站在下一阶的背风处，不错眼地盯着上大将军的身影。山顶上的风呼呼地刮，他的衣带袍袖猎猎作响，力抵万钧的上大将军，似乎轻易就能被这风带走。

　　他也记不得有多少次，上大将军独自这样站在这里。

　　他眼里没有这河山，他只是在想念一个人。

　　好像听到了冯庆的声音，广生极目寻找。

　　“上大将军……上大将军呢？”冯庆上来了，看到了他，话音落，目光追寻到了梁驹。

　　冯庆脸上有藏不住的喜气，“关于夫人的，我有话向上大将军禀告！”

　　广生示意他自己过去，冯庆才走了两步，梁驹转身下来，“出了何事？”

　　冯庆一路回来都是激动莫名，上大将军这一年来形销骨立，如恶魔在人间行走，终于能活过来了。

　　“上大将军，方才卑职骤然撞见两个人，听到了夫人的消息！”

　　广生在旁问道：“老夫人？”

　　新夫人死后，老夫人自责不已，在山中建了一座庵，老太爷昭雪后，老夫人自觉世事已了，说余生诵经修行，伴青灯古佛而过，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冯庆讷讷，“是新夫人……”哪有新夫人，还没叫上夫人，人就没了，他重重地说：“杨姑娘！有杨姑娘的消息！”

　　这个称呼叫得最久，最多人知道。

　　倒吸一口凉气，广生呲目，所有人都不敢提这个名字这个人。冯庆不想活了？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不知道大家上山来干什么吗？

　　“上大将军！”冯庆急切地道：“我亲耳听见原来的那位成安侯夫人，与詹府的小夫人说，咱府上那具焦尸不是杨姑娘，真的杨姑娘早就金蝉脱壳，逃了！”

　　广生不解，看向上大将军，忽然惊呼一声。

　　梁驹只手撑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掌下汩汩滴出鲜血，他全然未发觉。

　　“你说什么？！”
　　梁驹不是没怀疑过，可他看了八百遍焦尸，想象不到若那不是杨红玉，怎么人不知鬼不觉地运进来。

　　那晚没有躁动没有打斗，一丝和人有关的异样都没有。

　　“上大将军，人我已经抓起来了，您可以亲自审问！”
　　冯庆补充道：“不过她只知道人是怎么换的，至于杨姑娘去哪儿了，她说真不知道。”

　　大喜，复又大恨，梁驹情绪激荡，再难维持平静。

　　“带路！”目眦尽裂，几欲泣血。

　　只要人活着就好，只要活着，上天入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她给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