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之妾》抱雨眠

20、撕新衣 绝对不可能

　　杨红玉收拾好要出门的时候，碰到了孟兰芝。
　　“出门啊？”她乘马车，招呼杨红玉上车，“约了官萤？”

　　在侯府，些微动作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杨红玉大大方方地上了马车，“世子夫人也出门？”

　　“我去福润茶楼。”

　　正好是杨红玉与官萤约的地方，杨红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孟兰芝一点也不羞愧，“我陪你去见官萤。”

　　虽然曾经都是同窗，但孟兰芝与官萤基本没有私交，都是通过杨红玉。

　　“世子夫人是看着我，还是有事找官萤？”

　　孟兰芝笑了，“我看着你干什么，怕你跑了？”

　　马车滚滚前行，她头上的朱钗一荡一荡，“昨日我给你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世子说叫我准备二十四摆酒，你答应了？”

　　杨红玉咳了一声，目视虚空，没有理她。

　　孟兰芝说：“正好我去请一请官萤，从前她与你最要好，你的大日子，问她来不来。”

　　“不要请。”杨红玉说，“也不要摆酒。”

　　孟兰芝：“世子特地叮嘱，给你办得体面些。”

　　杨红玉：“不需要。”

　　她不以此为荣，最终还是要走，不需要办什么仪式，杨红玉又说：“你要觉得为难，世子那边我去说。”

　　到了福润茶楼前，马车停下，孟兰芝没有动身。
　　“既然这样，我就先不去，我去那边珍宝坊看看，走的时候再给官萤打个招呼。”

　　福润茶楼二楼的座儿间里，官萤立在窗前，视线落在街面上。

　　一辆灰色顶棚的马车在茶楼门口停下，杨红玉从马车上下来。
　　马车继续向前，走了几间铺子后停下，又下来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这时，座儿间门口，茶博士将人带到，“便是这里。”

　　官萤收回目光，带着笑意迎上去，“红玉。”

　　杨红玉还是姑娘模样，官萤已经梳起妇人发髻，多了股成熟的风韵。

　　二人单独再见，比端午那日熟稔多了，叙过近况，又忆起往事。

　　官萤哭了一场，眼睛红红的。
　　“下回，你领我上坟前祭拜一回吧。”

　　郭淮将杨家人葬在不起眼的地方，不能明目张胆立墓碑，没有人领，找不着地方。

　　杨红玉应了，问官萤的丈夫可会介意？

　　官萤嫁给詹仲做填房，对方任观察使，年纪偏大，对官萤极为宠爱。
　　官萤说：“他都由我。”

　　想起方才看到的妇人，官萤问：“与你一道来的是孟兰芝不是？你给郭淮做妾，她对你怎么样？”

　　杨红玉回：“是她，她本也要与我一道上来，后来说先去珍宝坊，一会儿再来。”

　　官萤挥手让丫鬟婆子出去，“在外面看着点，世子夫人来了，速速来报。”

　　此时她还未来，外头静悄悄的，官萤起身，又往窗下看了一眼。

　　回来落座，她压低了声音道：“红玉，前些日子，我听夫君醉酒后说了一件事。”

　　这就是为什么官萤意外碰见杨红玉之后，想再单独见她给她说的话。

　　“什么？”见官萤表情慎重，杨红玉放下茶盏，凝神静听。

　　官萤凑到她耳边说：“关于你爹贻误战机的事。”

　　杨红玉的爹武阳伯掌管马政，安顺四十四年秋，小股金军南下，进攻襄州，因马匹不足、情报延迟，朔军小败，损失三百余人，枢密院将战败归咎于马政贻误战机，列出罪名三条：匿疫不报、滞缓驿传、延误军机。

　　官萤听到的，便是詹仲梦呓一般的“伪证构陷”，还提到了“成安侯”。

　　而成安侯在那一年率军支援，与杨红玉的爹算是有交集，战败。

　　官萤后来再问詹仲，詹仲闭口不言，直到她诳他，说他确实说了“成安侯伪证构陷”，詹仲见她非要追究，想起她的姻缘本来系于武阳伯府，对与之有关的事十分上心，便无奈叫她守口如瓶，说确实有“成安侯伪证构陷武阳伯杨逊”一事，查了出来，太仆寺少卿崔成交代，被成安侯授意篡改马监上报文书，将“新发马疫”改为“马匹健壮”，伪造调马令“前线不急，可按常例”，而上奏抱怨战马不足的，也是成安侯，最近崔成犯事，顺着都挖了出来，但这些全被枢密院贾副使压着。

　　这可如一道响雷，差点将官萤劈开。

　　如果杨红玉的爹被郭淮的爹陷害，那么杨红玉现在委身给郭淮，又算什么？

　　杨红玉听后一样震惊难言，“都查实了？”

　　当时军情紧急，一切事情发生都太突然，杨红玉从来没想过或有内情。

　　……成安侯构陷她爹？为什么这么做？

　　后来他遭了不测，活死人一般瘫至今日，与这一切有关系吗？

　　官萤苦恼，“我们后宅妇人对很多事都只是听说，没有定罪昭示出来，哪有门路知道那么多。”

　　她今日告诉杨红玉，是不想让她蒙在鼓里，“你放在心里，有机会多方打听打听，这件事也不要质问郭世子，他与成安侯利益一体，你问不出来。”

　　说到这里，外头传来响动，孟兰芝来了。

　　官萤拍拍杨红玉的手，“往后你要找我，就像今日一样，给我递信。”

　　孟兰芝进来后，又续了一壶茶，一人吃了盏杏仁露，方与官萤告别出了茶楼。

　　回到侯府已是酉时末，暮色四合，星子渐明。

　　上大将军尚未归来，杨红玉叫了水，兀自洗漱更衣。

　　白蜡捧着新衣过来，趁上大将军没回来，她将世子夫人那边吩咐的事做了。
　　“杨姑娘，世子夫人命人送来做好的新衣，说请您尽快试试，有不合适的地方好抓紧改。”

　　杨红玉在侧室更衣，愣了一下，没想到新衣做得这么快。

　　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今日听了官萤的话，她不确定了。

　　已经查实的事情，为什么会被压下。
　　若是爆出来，她爹能翻案吗？

　　她知道的不多，可就她知道的来看，不管是不是有人伪造、伪证，她爹不可能一无所知，被蒙蔽到这个份上，一无所知也是罪。

　　败战既定，罪责是一定要有人来扛的。

　　她爹脱不了干系。

　　如果真是成安侯害了人，他这几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已经遭了报应，但是郭淮呢？

　　这件事，郭淮从前知不知？
　　他接手了成安侯的官职与人脉，他一点都没察觉吗？

　　若是崔成现在案发，供出这一切，郭淮会可能不知道吗？

　　而她所谓的“报恩”，报的又是什么？武阳伯府上下七十八口人，她的爹爹、胞弟……他们在天之灵，是不是都在看她的笑话？

　　见里头久久不出声，白蜡把衣裳放在桌上，又催道：“那边还等着回话，刘妈妈说杨姑娘不满意哪里都能改，只这颜色改不了，杨姑娘是给世子做妾，妾穿不了大红色。”

　　白蜡只是复述刘妈妈叮嘱一定要交代的话，说完她都觉得替杨红玉难受，忍不住抱怨道，“杨姑娘，这话定是刘妈妈揣摩世子夫人心思自作主张加的，您就别往心里去。”

　　良久，里头传来一句，“放那儿吧。”

　　白蜡欠身问道：“趁上大将军还没回来，我来帮姑娘试衣？”

　　说完抬头一看，上大将军不知何时进了屋，白蜡脸色一白。

　　见他气息沉冷，目光阴鸷，再想到小满脸上的伤，白蜡的腿登时没了力气。
　　她扶着桌沿，一点点挪移，想请安又不敢张口。

　　上大将军不喜他人出现在这边，乔公子和世子夫人他照打不误，白蜡怕自己没命出这个院子。

　　正在此时，侧室的门开了。

　　趁上大将军的注意力转到杨姑娘身上，白蜡抓住这一线生机，悄悄地溜了。

　　杨红玉上前，唤道：“上大将军回来了。”

　　随着她人影一起出现的，还有一股软香。
　　梁驹紧紧地盯住她。

　　杨红玉怕那新衣放在茶桌上惹他不满，连忙抱进侧室。

　　梁驹伸臂拦住，目光垂在鲜妍的桃红上，“是什么？”

　　杨红玉答：“新衣。”

　　她平时都穿得十分素淡，而且她说要走，为什么还要做这样颜色的新衣。
　　方才梁驹都听见了。

　　郭淮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地说过，要摆酒纳妾。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连新衣都做好了？

　　一时怒火填胸，恨不得将她扒皮抽筋，磨牙吮血。

　　杨红玉没有注意他怎样，她的目光也垂落在这一叠身衣服上。
　　刺目得很。

　　她胸口起伏，用力地呼吸。

　　听见上大将军问：“做什么要穿新衣？”
　　她说不出话。

　　恨意在她心底蔓延，记忆中，残阳下接她出狱的郭淮，被劈成了两半。

　　他瞒着她，而且即将瞒着她，她绝对不可能如他所愿穿上这身新衣。

　　“我看看。”上大将军的手掌抓住新衣，扯了起来。

　　杨红玉终于注意到，他脸色怪异，眼神如刀。

　　他双手扯开新衣，嘶拉——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嘶拉，簇新的新衣毁了。

　　嘶拉声让杨红玉心里涌出些不知名的快意来。

　　梁驹并不真诚地表达歉意，“太不经扯。”

　　他随手将新衣扔在茶桌上，“赔你一件。”

　　杨红玉胸口终于透了一口气，撕得好。

　　上大将军从不将任何人事放在眼中，多好。

　　杨红玉对他的战功如数家珍，如果没记错的话，安顺四十四年，他因汉水之战被封怀化将军，而成安侯正是支援东路江淮防线。

　　“衣裳不用陪，上大将军能不能……求你帮个忙？”
　　她的目光里忽然流露出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