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再见 —— ...
-
拍卖会哪有你来我往的打机锋有意思！
明渡明希的指尖在裙摆上轻轻敲击，注意力飞速转移，窃听器那边的现场言语交锋也逐渐升级到白热化。
本田宏二的风格极其鲜明，虚伪的蜜糖裹着淬毒的刀尖，但直切要害，情报组的人没跑了。
也不知道被本田宏二掌握了什么把柄，三浦文乃抛下正在进行中的慈善晚宴都要去单刀赴会。
慈祥（存疑）的老太太显然比不过狡诈的组织成员，尤其是擅长把控人心的情报组成员，两个人你来我往了那么久，三浦文乃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了，她的声音在颤抖，像风中残烛，却又死死护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是什么呢？
明渡明希拍拍手站起来了，裙摆漾出好看的弧度，笑容歉意地说：“请问，卫生间在哪里，我……”
一旁的侍者了然，在明渡明希拒绝带路后遗憾地为她指出道路，目送着美人摇曳生姿的背影离去。
本田宏二正在抓住三浦女士露出的一点破绽猛踹。
想凑热闹的明渡明希总结道。
能和三浦文乃废话这么久还没有一点实质性的威胁举动，两个人是手上各有彼此的弱点啊。
还有这个本田宏二……
听出点不对劲的玩家笑容逐渐缺德，哎呀，今晚好热闹，好多人啊。
绿川会很惊喜的吧~
-
绿川唯并不惊喜，相反他有种被置身于刀锋上的紧迫感。
他的任务是寻找机会，直接在海洋塔内杀掉三浦文乃，如果完全找不到时机下手，那就负责把三浦文乃引到诸星大的狙击镜下。
原本，未见真名都把他带进来了，最艰难的一步解决后按理来说任务应该很容易。
也只是按理来说。
海洋塔内发生一起凶杀案后，警方介入，安保力量上升了不知道多少个level，他甚至还看到了熟人，需要小心避开的那种。
绿川唯敲了敲耳麦，耳麦另一端，传来作为监督者琴酒一声极轻、带着愉悦的冷哼，意味不明地说：“运气不错。”
伏特加“好心”为任务中的两人提供了新情报：“三浦文乃的心脏同步了记录仪，一旦死亡就会报警。”
猝不及防，现在才更新情报的绿川唯：“……”
这不完全是在幸灾乐祸吗。
意思不就是三浦文乃一死，他也别想轻易出去了呗！
只能寄希望于诸星大了吗……绿川唯看了眼玻璃外茫茫一片的漆黑大海，表情隐隐透露出嫌弃。
怎么可能。
还是得……再找机会试一下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关键时刻，三浦文乃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霍然起身后就不见了踪迹。
人群边缘的绿川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灰蓝色的眸子里只剩一片寒凉更胜冰雪的冷静。
他从拐角阴影处缓缓现身，早有准备地按下了另一端的耳麦，和玩家自主研发的隐蔽性极强还抗干扰的窃听器不同，绿川唯下放的传统型窃听器在三浦文乃进入某个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就被捏碎了。
随着响起的还有一个男人的哼笑声：“三浦女士，您带来了一点小尾巴呢……”
“滋——”
绿川唯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耳朵，哪怕早有预料，依旧被尾音攻击到了。
显然，第三方入场了。
琴酒应该也听到了，耳麦里传来对方有节奏的、指节敲击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短促，暗示着这位第一杀手不太美妙的心情。
“哈。”短促的一声冷笑，琴酒单方面关闭了通话，在这之前绿川唯隐约听到了他轻蔑的一声“废物”。
“大哥为你们创造机会了，可不要浪费啊。”接过解说职责的是伏特加，他大有“我的大哥早就料到了，不愧是大哥”的诡异骄傲在。
绿川唯循着对海洋塔结构的记忆，很快圈出几个三浦文乃可能前往的地址，一个个验证后正在赶往最后一个地址，没有捧哏。
不过，机会？
他很快就知道什么机会了。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电梯井方向传来，炽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片扑面而来，整座塔都在战栗，火光吞没了一切，将夜空染成诡谲的橘红。
人群的尖叫声和着玻璃破碎声一同卷入绿川唯耳中。
琴酒短暂的掉线后，回归了：“不计代价，杀了她。”
“明白。”绿川唯的回应短促又决绝，他逆着奔逃的人流，像一尾灰扑扑的鱼，游向火海深处。
频道另一端，事不关己的诸星大兴致不错，吹了声口哨，赞叹道：“嚯，大手笔。”
频道内，没有人理他。
-
“恕我拒绝。”三浦文乃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无论是之前被本田宏二用枪指着，还是现在对方开出了优渥的条件，她的回应都只有一个，“交换，不然免谈。”
油盐不进的态度……本田宏二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遗憾微笑，他手中的枪稳稳指着老人，姿态松弛，态度同样很坚定：“您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只有两个人对峙的房间，他倒也不顾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很多年前您已经用同样的手段戏耍过组织一次了，我们怎么会同一个跟头栽第二次呢。”
三浦文乃有些无奈：“你知道你手上的东西对我很重要，我不会撒谎。”
本田宏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不为所动：“我当然知道……为了搞来这个东西可废了我不少功夫，”
“可是——”他挑起眉头，如一位涵养极高的绅士，笑脸不变，“这只是对你有意义吧，先不说这一次是真是假。”
在三浦文乃陡然苍白的脸色里，本田宏二冷酷道：“这东西对我而言，本来就毫无意义。”
“你……！”
三浦文乃深呼吸了好几次，从随身携带的小药瓶里翻出一粒胶囊吃下，脸色勉强好看了一点：“如果这样，那就……”
“嘘。”一直保持着距离的本田宏二突然上前两步，比了个手势，从侧腰里拿出了枪。
门外挂了“修理中，请勿进入”的牌子，如果不是眼睛瞎，那就是来者不善呢。
本田宏二眯了眯眼，下一刻，门被拉开的瞬间——
两把同样泛着冷光的枪礼貌地指向对方的眉心。
绿川唯看了眼指向自己的枪，火光在他身后燃烧，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暗不定，他持枪的手很稳，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冻湖般的平静，以及隐隐的、被搅局后的不耐与杀意：“看来我找对地方了？”
本田宏二没有说话。
只有三浦文乃的角度，能看到这个游刃有余、冷酷又危险的年轻人在一瞬间，收紧的瞳孔。
见多识广的老年人看向来人，若有所思。
两个人显然都把她视作囊中之物了，旁若无人地开始交锋。
……嗯？
三浦文乃有些不确定：本田宏二的攻击性，是不是收敛了不少？
确实，绿川唯都有些奇怪，设想中，危险的第三方应该要废他不少功夫的，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
琴酒听了半天，没听到想要的乐子，终于慢悠悠地说：“他是情报组的人。”
朗姆……呵。
绿川唯停下了无意义的试探，本田宏二也顺势停了下来，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
“……自己人。”还是本田宏二认输般先收起了枪，问道，“你也不想在这里浪费一晚上吧？”
门的隔音效果显然不太好，门外人群奔跑中的尖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被听力不错的两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绿川唯冷淡地回应道：“当然。”
这么混乱的场景，刺杀成功后三浦文乃心脏记录仪那端停止了警方都来不及逐一排查，之前准备的每一个精妙的计划都用不上了，绿川唯想，现在就算用匕首直接捅进三浦文乃的心脏都可以。
他看向自觉移开的本田宏二，又看向面色苍白的三浦文乃，想起了这些天收集的、关于这位大慈善家的一切情报。
……卧底前就做好觉悟了不是吗。
……别犹豫。
他一步步逼近，这位慈祥的老人脸色苍白、却奇异的，有些悲悯的难过，她看向本田宏二，不甘心般问道：“……你就这么无功而返了吗？”
刚刚对峙时，那么势在必得，这会为什么不坚持了呢。
哪怕只是……
本田宏二抱臂靠在一边，随着三浦文乃的质问，如梦方醒般，对着绿川唯露出个歉意又恶意的笑容：“啊啦，还真是，抱歉抱歉，差点就忘了呢。”
彬彬有礼地看向三浦文乃，本田宏二用黑心商家的语气笑眯眯地问道：“怎么样，还是我这边的交易更划算吧？”
绿川唯眯了眯眼，本田宏二假笑不变。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家伙再一次对峙起来，三浦文乃有些自嘲，咽下了喉间苦涩：到了现在，居然只能赌一把同样是犯罪分子的本田宏二的良心吗，真是……
“轰——”
打断三浦文乃沉思的是近在咫尺的、被真·第三方引爆的炸弹。
鬼使神差地，三浦文乃跑了起来。
脸色瞬间变得严肃的本田宏二和绿川唯默契地结束了无意义的对峙，在组织的人面前，绿川唯这次坚定地将枪口对准了三浦文乃的后背。
本田宏二欲言又止了一下，目光在绿川唯的耳麦上流连了一圈，没有说话。
失败了。
炸弹引燃的瞬间，余波造成坍塌的玻璃、天花板、书柜等东西恰到好处地一个接一个倒在三浦文乃跑过的路上，像一条安全通道在两人面前缓缓关上。
千钧一发的瞬间，凭借空间感，绿川唯打出了接近盲射的一枪。
然后，绿川唯不善的目光看向了今晚的搅局者。
他在组织的人设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不是这家伙搅局……
频道内琴酒还没有说话，看来没命中要害，哪怕知道现在该做的事是把三浦文乃引到诸星大的枪口下，但绿川唯还是没忍住，给了本田宏二一拳头。
拳风险之又险地擦着本田宏二脸颊过去，没见血，但破皮了。
露出一线深蜜色的皮肤。
‘本田宏二’：“……”
绿川唯：“？！！！”
—
左边，是催人泪下的幼驯染于黑暗组织中相认的感动场景，是乐子。
右边，是死里逃生、死前不知道能不能顿悟的三浦文乃女士，是等待拾取的经验包。
站在中间的玩家有点纠结——说实话，这两边的热闹她都想看看，犹豫半天的明渡明希差点抛个硬币。
事实证明，两个卧底还是大局为重，哪怕被信息轰炸到头脑都要爆炸了还是先追出来做任务了。
如果组织也有敬业奖，舍卧底其谁！
明渡明希悄无声息地退回了人群掩护线，没有感情、全是演技地跟着一起尖叫摇摆。
两道人影风一般从明渡明希眼前飘过，目标坚定地向着一个方向追过去，看来安室透也在三浦文乃身上留了点小东西嘛。
明渡明希视线收回眼前的电梯：组织送来的炸弹一波带走了三座电梯，只有一部尚在运行，惊慌失措的上流人士们和一楼的警察们物理距离隔开后，很没有安全感，一个二个争先恐后地想要踏上这座意味着“生”的通道。
谁也不知道意外是否会接连发生。
他们都很惜命。
他们的预感不能说不对，这些电梯为了和海洋塔的风格相和谐，也是由玻璃打造的，四部电梯隔的不远，另外三部被损坏时，这硕果仅存的电梯也遭受到了一点波连。
能用，但漏风了，人站上去就是移动的靶点。
外面埋伏的狙击手正蓄势待发，等待猎物踏入这座最后的刑场。
明渡明希暂时没有和名流们人挤人抢电梯下去的想法，安静地抱胸站在一边，还轻轻摇头婉拒了几个人想把电梯位置让给她的想法。
或许是这份镇定感染了惊慌失措的人群，一群人突然自发地秩序井然了起来，开始组织排队。
明渡明希听着耳麦里的动静，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胳膊上。
三浦文乃好歹是个老年人，跑的慢也是情理之中，好在运气不错，对这座海洋塔的构造也熟悉，没一会就遇到了去找她的人。
只听见，保镖们惊呼一声，一拥而上地把三浦文乃团团围住。
越来越近了……是在向这边赶来吗。
明渡明希笑了笑，没有再推让，施施然走进电梯——是得走了，再不走一会电梯可能会停运。
电梯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等等——”
“拜托，请等一等！”
满头汗水的侍者搀扶着血色染红胸口的三浦文乃，焦急地、近乎蛮不讲理地拦停了这座电梯。
惊呼声有一瞬间真的很明显。
随着而来的是小声的议论。
侍者管不了这些了，他知道现在开口请求其实更像是胁迫，但不能再拖下去了：“可以让三浦女士先乘坐这趟电梯吗，她必须马上去医院，拜托了——”
还没说完，侍者已经一个九十度鞠躬。
“这……”电梯上的人有点犹豫，他们尊敬三浦文乃，可是这生死攸关的时候，她还一副被追杀的样子，谁知道留下来会不会永远出不去了！
电梯门即将自动合上、又打开、合上、打开，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
“我来吧。”明渡明希左看右看，主动让出来一步。
对她来说其实都行。
三浦文乃愣了愣，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水光，又被她用力拭去：“谢谢你——好孩子、好孩子……”
她握紧了玩家的手，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最终，只是欣慰地拍了拍。
明渡明希垂眸看了她一眼，安静地看着这位老人踏入透明的囚笼，如年老的飞鸟自己落入猎人的枪下。
她不打算阻止，但很想见一见这位老人的最后一面。
“未见小姐！您要去哪里，这里很危险您最好还是跟在我们身边！”
有点吵。
不过好在，借口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横滨未来海洋塔的构造、海上的风速、湿度，那些可能的狙击点……全部在明渡明希脑子里被排列出来。
“嘛。”
明渡明希从背包里翻出以防意外带上的东西，自言自语：“居然真的用上了。”
-
唯一的电梯正在匀速下降，一楼的警官们望眼欲穿。
“下来了、下来了！”
“快点、再快点！”
可惜电梯无法回应他们的祈祷，该什么速度还是什么速度，慢悠悠的让人心脏狂跳。
松田阵平皱了皱眉，心头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这已经是第四趟了，还是没有未见真名的身影，而且那位三浦文乃女士，隔着那么远，以他的视力依旧能轻易看出大片刺目的红。
到底是多猖狂的犯罪分子，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唯独这种时候，不希望自己的直觉应验。
……好的不灵坏的灵！
狙击到来，预兆是破裂的玻璃和骤然的安静，随即才是爆发的尖叫：“啊啊啊啊啊——”
电梯终于在一楼停下，电梯门缓缓打开，警官们只看见惊恐的人群和漏风的玻璃……
“三浦女士人呢！”巡视一圈没看到受害者的警察厉声问道。
“她、她……”一位穿着黑色鱼尾裙的女士颤颤巍巍地说，“玻璃、玻璃本来就坏了，子弹来的时候……”
她吞咽了一下，在一群人愈发焦急的催促眼神里继续道：“她也被、冲击力带着掉下去了。”
松田阵平第一个反应过来向外冲出去。
他死死咬住牙，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海风呼啸，漆黑一片，海洋塔是这片区域内唯一的光源，在这种地方，谁找得到那个该、死的狙击手？！
同僚们和上级慢半拍地追出来：“松田……”
“？！”松田阵平眼神一厉，冷然地盯着某个方向看过去，捕捉到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和空荡荡。
可是他没有错过，那一闪而过、像错觉的白色裙摆。
未见真名今天也是白色礼裙——这一点和他认识的某个混蛋又对上了！
“不安排打捞吗？”最终，松田阵平勉强控制住自己，面色还是不太好看地提醒，“起码得把那个大慈善家的尸体妥善安置吧。”
不需要回答，松田阵平一马当先，一头扎进了冰凉的海里。
“喂、松田！——这家伙。”上司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严肃命令道，“一定要找到三浦女士。”
警官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下饺子。
-
琴酒放下望远镜。
伏特加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听着事先安插在三浦文乃记录仪另一端的外围成员汇报，然后汇总：“大哥，那女人的心脏完全停止跳动了。”
琴酒沉吟半晌，才吝啬地丢下一句：“还算不那么废物。”
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严格来说，伏特加都很难评判今晚两个外围成员谁出的力更多一点。
游戏术语一点来说。
之前绿川唯那一枪打掉了三浦文乃半管血，诸星大的狙击才彻底了结三浦文乃的生命，事关代号和升职，两个人显然都不是什么善茬，你一言我一语的在频道内呛声起来，火药味很重。
琴酒最先不耐烦，不想听到两个人阴阳怪气抢功劳，他直接切断了通讯。
“真是没有耐心的男人。”诸星大先调侃了一声，起身开始收拾狙击设备，同时听着耳麦那端传来的，绿川唯冷淡的声音。
纯当催眠听的赤井秀一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狙击枪，清理完现场后，面对一时有些安静的频道，他也不急着和绿川唯争执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低沉地笑了笑，紧随琴酒的步伐退出了频道，礼貌告别：“绿川君，不如多练练准头。”
也不至于破防。
说完这句自己没觉得是挑衅的忠告后，赤井秀一切断通讯。
刚刚，狙击镜里是不是有未见真名的身影一闪而过？
赤井秀一几乎克制不住唇角的笑意，绿色的瞳中闪烁着亮的惊人的锋芒，他微微低下头，俯视着这片海。
——找到你了。
另一边，还在塔顶的两个人互相对视。
安室透挑眉：“我好像听到了某个熟悉的、讨厌的声音？”
绿川唯：“……确实。”
很讨厌。
–
冰冷的海水一瞬间漫过口鼻，温柔而暴烈，将呼吸的权力被尽数剥夺。
窒息感、压迫感、撕扯感……以及，绝望感。
原来夜晚的海这么暗吗？
不是诗人笔下的墨蓝色绸缎，倒像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鸦青。
海底静默成谜，玩家伸手，从指缝里仰望了一下海面，只有一串一串细小的气泡，和自己的手臂，在遥远朦胧的月光下，白的晃眼。
直接跳海的明渡明希感受着水流穿过指尖，顺从重力的指引，往更深处坠落。
还是早点找到三浦文乃吧，一身白还在海里飘来飘去，明渡明希自己都觉得需要给水鬼交一下版权费。
三浦文乃身上还有玩家留下的“小礼物”，再加上模糊的记忆中，明渡明希觉得自己应该在海里泡的挺久的，对于这种场景，她适应的很好。
看到了。
比起还有自我意识下潜的玩家，三浦文乃才是真的在彻底坠落，胸口被子弹撕裂的伤口在水波的纵容下开出了艳丽诡谲的花，如梦似幻。花白的发丝散开，随着洋流飘荡。
如果她这一刻真的拥抱死亡，那一定是相当有仪式感的葬礼。
明渡明希皱了皱眉，向那边游过去。
她左手捏着早有准备的小药丸，右手强硬地掰开了三浦文乃的嘴喂下。
死亡从来不是单一的。
何况，三浦文乃只是心脏停止了跳动。
于是，在冥河畔、阎罗殿、死神已然举起的镰刀阴影下，一线强买强卖的生机，硬生生三浦文乃的灵魂从忘川水中拽回一瞬。
她从绝对的黑暗与窒息中，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是好整以暇的明渡明希，看过去的一刹那，少女露出了一个接近顽劣的笑，把另一颗形状长得像药丸的东西塞进了自己嘴里。
三浦文乃：“咳咳……！”
氧气直冲天灵盖，三浦文乃没有被海底长期缺氧的环境憋死，反而差点死在这久违的第一口氧气上。
薄荷口味的冰凉与刺痛在口腔炸开，自顾自地、强势地撑开濒临崩溃的肺叶。
……太野蛮了。
后知后觉才是剧烈的、让人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疼痛，玩家喂给她的不知道是什么三无药品，把死人强行从地底喊醒——但不止痛。
三浦文乃没忍住，枯瘦的身体在海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脸也皱成了一团，迟来的意识和理智终于回归，她艰难地对着明渡明希比了个手语：
[谢谢你，孩子。]
枯老的、没有刻意保养已经粗糙的像树皮的手缓缓抚了抚玩家的侧脸，又移到头顶，小心珍重如对待稚子、或是一场临终前易碎的幻梦。
明渡明希没有躲开，随着三浦文乃的动作，慢悠悠想起了自己的易容在海底应该破了。
破破烂烂的一张人皮，不应该是很恐怖的画面吗？
明渡明希轻轻笑了笑，吐出的一串泡泡向上飞走，她主动伸手，在深海无声的见证下，第一次在人前揭开了未见真名的假面。
[您不问问我是谁吗？]
三浦文乃身为慈善家，为了和特殊人群对话曾经练习过手语，明渡明希为了完善未见真名人设，看手语不难顺便也学了。
机缘巧合之下，在这声音禁行的水中，两个人的交流居然也能畅通无阻。
三浦文乃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有的没的了，短暂的生机，不妨碍她感受自己愈发迟缓的身体，死亡倒计时的最后几秒，有些话，她想和这个年轻人说一说。
说她太寂寞了也好，心有不甘也好，都是天意。
这样想着，面对自己之前看好的慈善新星未见真名实际上是不知道哪个危险家伙的伪装，三浦文乃的回应依然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无论她是谁，君子论迹不论心，到她所知晓的现在，未见真名都是纯粹的在做好事。
明渡明希张了张嘴，又制造出一串泡泡。
玩家比三浦文乃更清楚她所剩无多的时间，决定速战速决：[你快死了。]
打断老人想要回话的下意识，明渡明希马不停蹄：[还是说你不想活了？]
正常人在鬼门关里逛了一圈出来，天降神兵了一个看起来能拉自己一把的人，第一反应不都是“救救我”吗？
说谢谢干嘛，浪费时间。
再说了，救人这种事对玩家来说完全小菜一碟，对于自己看着顺眼的角色，哪怕读档明渡明希都不吝啬把人捞回来。
三浦文乃怔怔地看着她，好半晌才拉着明渡明希的手又拍了拍：[不用麻烦你了，好孩子。]
在海中，有人想痛快大哭也没人能看出来，明渡明希只觉得，这一瞬间这位老人的神色很难过、又掺杂着释然。
不等明渡明希发问，三浦文乃已经自顾自的比划起来：
[我也该是时候死去了，虽说死去犹未可知，但假如我还活着，那个人一定会做出最恼羞成怒的报复。]
这说的还是降谷零吗？
玩家歪头：[您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算着时间，明渡明希又给三浦文乃塞了颗氧气糖果，老人呛了半天，才回复：[我曾经资助过的一些人，家暴幸存者、□□受害人、还有无辜被追杀的普通人……伪造死亡，重获新生，我将他们的名字登记在名单上……]
竟然是这个。
降谷零拿到的底牌居然是这个。
三浦文乃急冲冲赶过去，小心斡旋不敢暴露于人前的居然是这个……降谷零，本来也不会放任这份名单流露，毁掉无数无辜民众的新生啊。
三浦文乃都不用赌，她臆想中的对手和她其实是同一立场。
明渡明希看着动作越来越迟缓的老人，想起了自己补充的那些情报：[你为什么不用手上的情报换取政府的保护呢？还有你做这些，是为了赎罪吗？]
三浦文乃陡然睁大了眼睛，讶然地看着明渡明希。
能问出这种问题……
哈哈哈哈哈……三浦文乃难以自已地笑了起来，什么啊，原来未见真名也是那个组织的一员？
她很难过，又很遗憾，还很担忧。
拼凑出饼状图的明渡明希稍微费解：到底在担忧什么？
[我对你的旧收藏不感兴趣。]明渡明希先划清了关系。
想也知道，早些年身为医学顶尖专家的三浦文乃能和组织有什么交集，被索要的名单无非是早年间和组织科研部搭线干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嘛。
上有恨不得把玩家打包关进实验室的老登，下有自己养大的科研组天才志保，明渡明希知道的内幕比三浦文乃多多了。
三浦文乃只是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画了个叉。
名单确实没有，那些阴私过往只在她的脑子里备份了。
明渡明希理解，从今晚两拨人来看就知道在玩家流浪的这段时间，组织的大家又美美内斗上了，以琴酒和朗姆的行动组和情报组为典型。
琴酒嘛，人狠话不多，虽然也是个怀疑主义者，但不会畏手畏脚的，面对三浦文乃这情况，宗旨就一个——管他妖魔鬼怪，杀就完了。
朗姆，多年前马失前蹄，让他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神经质的老头子只会想三浦文乃会不会备份了名单？会不会有后手，直接杀了她会不会暴露组织——总之，琴酒那个莽夫，还得看老夫的。
然后，两波人撞上。
他们是不是太闲了？为什么玩家自己卷起来后，他们反倒很清闲了？
哈哈。
好富裕哦，还可以双线任务并行。
……啊不过话说回来。
明渡明希看向三浦文乃——药效大概快过了，她马上就要从哪里来回哪去了。
明渡明希向来是一个开放民主的好玩家，很尊重角色们的自由，如果ta不想活了，玩家从不勉强，只会让ta爱干嘛干嘛。
所以，明渡明希想了想，意思意思地开始提前为老人默哀。
三浦文乃依旧摇头，意识逐渐消散，她看着眼前这个立场模糊的少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都忘记了自己在海底了，被海水吞噬的最后一刻，没有力气完成手语交流的老人用口型提醒道：
小心……
话音未落，海水涌入她微张的口中，未尽的提醒消弭于寂静。
破败、荣光、罪恶与慈悲——所有属于三浦文乃的一切，就此，于今晚，葬入永恒的、无人知晓的深海。
明渡明希缄默片刻，张嘴又吐出一串泡泡，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刘海发丝。
——小心什么啊！为什么不说完，游戏机制必有的关键情报一定要等到后续才解锁吗！
小心政府还是小心组织，就两个字而已啊！
算了。
明渡明希认命低头。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起小心吧。
感受着唇齿间跳跃的氧气，被海水泡的懒洋洋的明渡明希暂时不想动，放任自己在这片失重的蓝色里漂浮着，深海的寒意逐渐渗入四肢百骸。
其实该走了，明渡想，以她的体质，回去又该生病了。
毫无预兆的！明渡明希猛然感觉身后有一具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还很没有分寸地直接横臂揽住了玩家的腰。
明渡明希虎躯一震回头，抬手就要肘击：“？！”
哪来的偷袭？！！
大意了，没有躲。
零帧起手的明渡明希气势汹汹回头，然后紧急停止出招——好险，差点痛击我方队友。
来人：诸星大。
那双玩家所熟悉的、绿色的眼睛被摇晃的水波揉皱，又被遥远的月光晕染，快要碎成一片一片的冰冷星屑。
明渡明希眨了眨眼，发现对方的手还扶在自己腰侧。她提醒地拍了拍——
两人的距离反而一点点地被赤井秀一拉的更近。
明渡明希再次眨了眨眼。
她还以为诸星是担心玩家在海底突然emo、越来越emo，逐渐想不开遂学习三浦文乃一起沉底，情况紧急才打破界限强行捞人看看死没死呢。
那现在……？
明渡明希感受着箍在自己后腰的滚烫手掌逐渐用力、收紧，挑了挑眉——何意味？
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被亲了。
明渡明希表情失去管理：“？”
我真傻，真的。玩家呆滞，如果早知道前部下狼子野心意图非礼的话……不对啊，游戏里玩家成年了！
那没事了。
在深不见底、黯淡无光的海底，人的身躯也随着潮水自然沉没，呼吸的能力被剥夺，发声的权限被禁止，连耳畔可以听到的响动也变得模糊。
与世隔绝。
恍恍惚惚。
理所当然的，听不到玩家在小说里看的被大写特写的性感喘息、闻不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被黑咖啡浸泡透了的气息，只有触觉被拉到最大，对自己来说，灼热到滚烫的热度，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我在海底泡的有那么久吗？
都失温了。
明渡明希情不自禁走神了一小会，突然有了点把体质刷上去的紧迫动力。
而这转瞬即逝的恍惚，毫无疑问地被观察力顶尖的狙击手所捕获，赤井秀一面色沉静，左手试探性地抚了抚怀中女孩的侧脸，拇指微微用力扳正女孩脸颊后又轻轻抬起。
——他在加深这个吻。
如果说之前是温吞的试探，那现在……
咦？
明渡明希恍然大悟，原来诸星是在渡气啊！
她就说嘛，自家分寸感极强的小弟怎么才分开一段时间就突然猛猛变异了。
但话又说回来，在他心里自己是什么嘎嘣脆的小虾米吗——为什么会担心一个组织高级干部因为窒息死掉啊？！
这么丢人的死法他居然还敢想敢信付出行动了！
玩家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后落下，恶作剧的念头出来冒了个泡。
氧气糖果，是不是还有几颗比较……具有整蛊效果的？
玩家突然邪恶了起来。
–
找到了。
未见真名，明渡明希。
还真是……好敷衍的一个假名。
前几天在咖啡厅枯坐了几个小时想赌一赌玩家会不会心软的赤井秀一停止游动，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双目沉沉地注视着她，哼笑了一声。
明渡明希沉默有一会了。
或许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在旁观者眼中，哪怕她面无表情、却自有一股郁郁的、为死者缄默的肃静在。
这份哀悼出现在她身上，不可思议，又好像合情合理。
毕竟，她一直是最扑朔迷离的矛盾体。
赤井秀一在旁边看了很久。
其实明渡很少穿裙子，同样的模板不知道拓印了多少件的白衬衣构成了赤井秀一卧底初期对她的大部分印象。
而更多时候，她又是狡黠、冷酷、玩世不恭游刃有余又理智于一体的可恶谜语人，时不时创他一下。
今时今日，她难得狼狈、甚至称得上脆弱。
哪怕本人会绝口否认。
明渡明希宛如暮色的长发乱蓬蓬地散开，融入了海潮，和水草一起，起起伏伏地荡漾。这一瞬间，赤井秀一想起了北欧传说里用歌声魅惑、诱捕水手的海妖塞壬。
海底很容易让人丧失对时间的敏感，但赤井秀一不会。
不能再放任她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一是，以赤井秀一顶尖的视力，可以看到明渡明希本就缺乏血色的唇已经泛起青白。
二是，日本警方也在这片海域打捞，哪怕不像他从狙击镜里精准定位了明渡明希的坐标第一时间找到她，占有人数优势的警方找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赤井秀一游了过去，捞过少女的腰，入手是一片和海水同温的冰凉。
她抬眼望来的瞬间，赤井秀一突然觉得自己的比喻不妥。
不是海妖，更像童话里的人鱼。
看来明渡明希精神气还不错，好歹没有把她那颗聪明的大脑泡坏。
不对——
突破了前所未有的距离感，他亲爱的、我行我素的前上司居然没有一点反抗的趋势。
……真冻傻了？还是缺氧导致思维都缓慢了？
或许她需要人工呼吸？
两人亲密到几乎相拥，赤井秀一也就更加轻易地判断出——明渡明希其实没什么大事。
说不遗憾，他自己都不会相信的吧。
她不需要帮助这件事。
堪称纵容的少女好脾气地任由他抱着，清凌凌的眸望了过来。
赤井秀一最开始就知道她的眼睛很漂亮。
四下无人，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银色的瞳看过来，会让人产生一种她满心满眼都是你……的错觉。
不需要吗……
……不，她需要。
海水静静地流动，将两个孤立的剪影缠绕成一个。那遥远的海上，救援船只投下的灯光如虚幻的星辰倒影，而他们在这星辰之下，共享了同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再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