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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何人如此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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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殿上寂静无声。
两侧的金甲武士已经开始上前,脚步声从侧面传来,越来越近。
温青华听见小皇帝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很轻,带着点颤:“朕……”
只吐出一个字,就没了下文。
温青华在心里替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开不了这个口吧。
他跪得笔直,膝下已经有些麻了,感觉不到疼。身边有人走过来,温青华闭上眼睛,等着自己被架着拖出殿外。
“慢着。”
这两个字从头顶落下来的时候,温青华心里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整个人像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虚虚的落在面前的空地上。
赌赢了。
裴渊从侧面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话说出口都带着点不耐烦:“首辅大人急什么?”
张居道转过身,用手捋了捋胡子,冷哼一声:“臣依律行事,何急之有?”
“依律?”裴渊点头,手上的扳指一圈一圈的转,“首辅大人要打人,总得问问,他这身狐裘是哪儿来的吧?万一是贪墨受贿得来的,大人不是刚好数罪并罚了?”
张首辅明显愣住了,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裴渊,不明白这位摄政王又要唱哪出:“摄政王的意思是?”
裴渊没直接答话,他撩开衣服下摆,半蹲在温青华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狐裘的毛领竖着,遮住了脖颈,只留下一小片雪白。
裴渊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侧:“温大人不妨说说,这狐裘,是何人赠予的?出手如此阔绰。”
温青华回过神来,有些无奈,明明是要开口救他,偏偏还要搞这种名堂。
温青华索性向后跪了半步,“臣今日附着他物上朝,是臣的疏忽,无论它是哪儿来的,都是臣的过错,下官,甘愿认罚。”
裴渊的笑僵在脸上,将后槽牙咬的死紧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当场发作。
真是只伶牙俐齿的小狐狸,一点亏都不想吃,他深深吸了口气,还是站起身来,巡视过殿内众人。
“本王想起来了,昨儿夜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嘴角重新擒上笑意。
“本王与温大人彻夜长谈,谈得久了些。温大人身子骨不好,诸位也知道,出屋子的时候着了凉。”
他顿了顿,看向张居道:“本王想着,今儿个还要上朝,就给他拿了件狐裘披上。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记得首辅大人也曾佩过貂领上朝,温青华怎么也算你的门生,就不必这么上纲上线了吧。”
“你!”
满殿哗然,大臣们面面相觑。
张居道的脸色变了又变,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裴渊,又看了看同样一脸不可思议的温青华,片刻后,眯着眼睛笑了:“原来如此。是老臣多虑了,温大人既然没有僭越的心思,如此刑罚到显的老夫不近人情了。”
御座之上,小皇帝暗暗松了一口气,连肩膀都往下塌了半寸。他赶紧坐直,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
“既是皇叔赔罪之物,那便……无碍。温大人身体不好,满朝皆知,朕也不为难他。”
他说着,挥了挥手:“起来吧。”
温青华叩首:“谢陛下。”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又麻又软,晃了一下才站稳。那件狐裘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毛领蹭过脸颊,带着点淡淡的沉水香。
是裴渊身上的味道。
温青华垂着眼,退回自己的位置。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沙,记下这一笔。
裴渊追着他的背影,一直目送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接下来议的都是几件寻常事。长陵干旱,请旨赈灾。礼部奏请春祭事宜。户部和工部的人出来吵了几句,又缩回去。裴渊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准了。
温青华坐在殿角,一条一条记着。那些事都和他没关系,他只需要记。记谁说了什么,谁反对了什么,最后怎么定的。
“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响起。温青华抬眼看去,是刑部的一个郎中 ,姓孙,四十来岁,生得一副忠厚相貌。
孙郎中捧着笏板,上前一步:“昨日正月初八,兵部侍郎范青昨日于宫宴妄议摄政王,臣奉旨查抄范府,发现一桩蹊跷事。”
温青华手下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
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孙郎中低着头,继续道:“抄家时发现范府有一处地库,据管家说存有金银细软、房契地契。可臣带人进去时,地库中金银所剩无几,房契地契也少了三份。”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这是查抄清册,请王爷御览。”
内侍接过折子,呈到裴渊面前。小皇帝眉头皱起来看向那边:“少了多少?”
“回陛下,”孙郎中道,“具体金额不知,另有三处宅子的地契,不翼而飞。”
小皇帝抬起头:“你的意思是,有人先一步进了范府?”
孙郎中垂首:“臣不敢妄断,只是如实禀报。”
三处宅子的地契。
温青华这次连停顿都没有,他垂着眼继续写,笔尖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心里那根弦却早已绷紧。
镜一他们动手了。按道理说,范青昨日被杀,府中必定大乱,他们昨夜趁乱潜入范府是最好的时机了。
可就连他也没想到,刑部的人为了讨好裴渊,竟然昨夜就去抄家了。
镜一他们很可能和刑部的人撞上了。
果不其然。
孙郎中又道:“还有一物,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孙郎中抬起头:“臣在范青的寝房之中,发现一面铜镜。巴掌大小,磨得锃亮,就搁在他枕边。”
此言一出,殿内彻底静不下来了。
温青华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铜镜,真的是镜阁干的。
可是金银能取,那是贪官污吏搜刮的民脂民膏,取之无愧。但地契不同。地契有主,拿走也不好倒卖,反而会留下后患。镜阁从不动地契之类,这是自己当初定下的规矩。
除非……
这个念头从心头掠过,温青华眼神一冷,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孙郎中的声音还在继续:“臣听闻,近来京中多有传言,说有一伙人来无影去无踪,专为不平之事打抱,每次事成,必留一面铜镜。”
他说着,抬起头:“若范青府上这面铜镜也是那伙人所留,那便说明,这会人已经盯上了朝廷命官。此事非同小可,请王爷和陛下明察。”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眉头深深拧在一起,却不知道说什么。
张居道上前一步:“此事确需彻查。一伙江湖草莽,竟敢对朝廷命官下手,若放任不管,日后必成大患。”
裴渊靠在椅背上,半晌终于开口:“彻查。刑部牵头,京兆尹协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孙郎中领旨,退回队列。
温青华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搁下笔。
查吧。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镜阁行事三年,留镜无数,迟早会被人盯上。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就是不知道裴渊的这句彻查,有多少重量。
眼看朝会进入尾声,兵部尚书刘挺又站了出来:“陛下,荆河关一战,关宁铁骑日夜奔袭,击退北狄,扬我朝威。臣昨日已在宴上请旨,加封袁将军为平南将军,今日再请陛下定夺。”
张居道轻轻点头,显然很认可他的提议。
“袁将军此番劳苦功高。平南将军虽是正三品,但以他的功劳,倒也当得起。”
他说完,看了裴渊一眼:“摄政王不如就这么定下来吧。”
刘挺转身又向裴渊一拱手:“臣请王爷下令,以鼓士气!”
裴渊一只手搭在眉心出揉了揉,懒洋洋地开口:“本王以为,时辰不早了,该下朝了。”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
张居道的脸色沉了一瞬。他上前一步,声音苍老却有力:“摄政王留步。荆河关大捷,封赏有功之臣,乃是国之大事。摄政王若因私事提前离朝,恐怕不妥。”
“摄政王既然居此位,便该为天下臣民做表率。”
裴渊心底冷笑不止,那个病秧子逼自己,这群人竟然也敢跟着逼自己。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慢悠悠地开口:“为万民做表率,那是陛下的事。本王可做不了。”
他说着,看了小皇帝一眼。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变了变,又强撑着没动。
张居道气的花白的胡须都抖了一下,正要再说什么,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温青华有些意外,站出来的人正是他翰林院的同僚周文。
“陛下,臣以为,升三品武将确实事关重大,一功不可居。但荆河关一战,将士们出生入死,也不可寒了他们的心。”
“不如先升袁将军一级,以示嘉奖。待日后他再立新功,再行升迁不迟。”
小皇帝看向裴渊。
裴渊坐回椅上,摆了摆手,终于松了口:“就这么办吧。”
小皇帝眼神一亮,生怕他反悔,赶紧端起架子,清了清嗓子:
“既如此,便依爱卿所奏。袁将军擢升一级,加封……加封……”
张居道微微躬身:“回陛下,可封为忠武将军,正四品。”
“好。”小皇帝点头,“便封为忠武将军。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核验功劳,论功行赏。”
刘挺和周文齐声谢旨,退回队列。
温青华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笔。
两千条命,换来一个正四品。他倒要看看,这个位置,忠武将军能坐多久。
他放下笔,仔细把那卷竹简收好。
朝会终于散了。
内侍唱报退朝,百官依次往外走。温青华站起身,把那卷竹简夹在腋下,随着人流往外走。
刚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温大人!”
周文脸上堆着笑,凑过来:
“温大人,昨儿个可还好?自打你被摄政王带走了,我这心里一直悬着,就怕你有个好歹。今儿见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着,往温青华身上瞟了一眼。那件狐裘太显眼,想不注意都难。
温青华微微颔首:“劳周大人挂念,无碍。”
周文还想说什么,旁边又凑过来几个人。
“温大人,摄政王对您可真好,这狐裘是进贡的吧?”
“温大人,您和摄政王彻夜长谈,都谈些什么?下官冒昧,实在是好奇。”
“温大人……”
温青华站在原地,一个一个应付着。那些人围着他,脸上带着笑,眼里却藏着别的什么东西。试探,打量,揣测。
他早就习惯了。
从父亲被打断双腿押送出京的那天起,他就习惯了这些目光。只是这回,那些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忌惮。
狐裘是裴渊亲手给他披上的。彻夜长谈是裴渊亲口说的。不管他们信不信,至少在明面上,他已经和摄政王有了牵扯。
眼下既然没有别的出路,不如好好利用一下这个身份。
明天再修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