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痴》卧衔蝉

40、第 40 章

　　林素陪刘意林玩到了深夜。

　　来之前便说了请客，她随手掏出钱包递进刘意林的掌心，让她拿着去结账。

　　转眼见刘意林从钱包里掏出一张蓝色的银行卡，林素动作一顿，出声阻止她:“别用这个，换一张卡用，用另一个黑色的。”

　　刘意林不以为意地笑着问她:“怎么着？这张卡刷爆啦？”

　　林素欲言又止，没做解释。刘意林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狐疑地盯着她。

　　等结完账，树袋熊一样挂在人胳膊上，软磨硬泡，终于撬开了林素的嘴巴。

　　她极其简要地解释了两句，刘意林却从中捕捉到数条关键信息。

　　第一反应是大呼小叫:“好家伙，这姓程的看不出来，还挺能赚钱的嘛！”

　　又问她:“既然他把私房钱都上交了，那就是你的钱，干嘛不花！”

　　林素无奈地盯着她看了一眼。

　　刘意林在脑袋里琢磨了半天，又前进到下一个问题:

　　“钟城县这个项目，你继母想插手，你父亲又把它当做和好的橄榄枝。你如今在家里处处掣肘，所有人脉都和林家藕断丝连，想要做些事，迟早要和林志远讲和。”

　　“既然他带你见投资人的时候，你已经打算回京海，接受林志远的帮助了，何必还多此一举，跟着那姓程的见那些人呢？”

　　林素替她拉开车门，几乎用不着思考，理所应当地回答:

　　“他费了那么大功夫，我总不能都浪费了。

　　更何况，程峥也是生意人。他用自己的面子为我牵线搭桥，如果事情到我这里掉了链子，对他和他的生意，也不好。”

　　刘意林沉默不语，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半天，凑在她脸边问:

　　“之前怎么不见你对别人这么有良心？”

　　林素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将她的脸推开。

　　回到钟城县的时候，京海的各项杂务暂时理顺了。林素却得知，程峥不在。

　　她去店里找他，一个店员迎上来，得知是来找老板的，礼貌地解释:

　　“这几天单子多，我们老板出差了。”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也没打电话打扰他。

　　商业区只是第一个动工的区域，另外两个区域也要着手细化规程，理顺项目款项，公司里新换的几个管理人员也需要重新对接磨合，各项事务繁杂，各种细节都需要操心。

　　一旦忙起来，跟他的事，也就抛到了脑后。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夏末秋初的季节。今年像个邪门的年，仿佛酷夏时节来的那场台风从来没走似的，风多雨多，连绵不绝地下，偏偏空气又潮湿闷热，惹得人胸闷气短。

　　雨顺着屋檐下落，冲下楼房立面上的灰尘草木，水流也变得浑浊不清。

　　程峥开着窗，胳膊搭在窗边，对着屋外吸烟。

　　“叩叩叩”三声，有人敲响房间的门，顺带拧门进来。

　　“程老板，招待不周…本来说好要请你去饭店搓一顿的，谁知道这雨说下就下，外面积水都能撑船了！”

　　男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还拎了一件啤酒，挨个在小桌上摆好，“我让手底下的人去买了点吃的，咱哥俩在这儿凑合一顿？”

　　跟着又在嘴里小声嘀咕抱怨，“这两年城市内涝也忒严重了，隔三差五地折腾…”

　　程峥早在人进屋时便摁灭了烟，走过来看到桌上摆满的各样吃食里，有红香的卤味、小龙虾、烧鸡、烤鱼，还有几袋一眼分不清品种的烧烤。

　　他扬起眉，与人玩笑道:“张总管这些东西叫凑合？那我在家里吃的就算猪食了。”

　　程峥这次来临市是找他做生意的，昨天刚谈好了一个大单子。

　　对方虽然也是经人介绍，第一次和程峥打交道，但见他为人专业实在，讲话又逗乐的很，对他很是有好感。听他说这话，也是哈哈大笑，拉着他坐下吃饭，还热情地寒暄:

　　“这天气这么恶劣，我看你不如在这儿多住两天得了，哥带你转着玩玩儿。我们这儿没什么好玩的地方，但就是漂亮姑娘多得很，你这么年轻，正是招姑娘喜欢的时候，是不是？”

　　张总笑容暧昧，说着这话，还冲他挤了挤眼。

　　程峥年纪轻轻便出来打拼，自然听出了对方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却将那丝嫌恶藏得很好，“家里有人，管得严，我胆儿小的很，您可别害我。”

　　一句话将自己摆得低，婉拒了，也不算拂了对方的面子。

　　张总乐呵呵地答:“你竟然有女朋友了，我都没听说。”

　　程峥自然不想多回这话，递了根烟过去，又周到地为人笼着火，笑容淡淡:

　　“正追着呢，还没讨着名分。”

　　说罢，轻巧地将话题引开，从对方的生意，问到他的发家史，再问到他的出身，时不时不卑不亢地捧上两句，将人哄得开开心心，那些腌臜事腌臜话也都抛到了脑后。

　　电视上轮播着许久之前的新闻，程峥目光一顿，瞧见那日商业街拆迁动工时的画面。

　　许久没见的人，在大荧幕上看到，有一种新奇又复杂的感受。

　　张总见程峥目光含笑地盯着电视，也好奇地扭过头看了一会儿，不忘评价一句:

　　“林家这是真能折腾，前几年转行没转好，又跑回来搞什么旅游了。现在大家兜里都没钱，谁还乐意跑到小县城去玩儿呢？我看这个林志远教的儿子是个草包，女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爱对不认识的人评头论足，也算是许多人自我拔高的一种消遣方式，本来也没什么值得当真的。

　　程峥笑了笑，给对方夹了菜，随口回:“他们哪儿有您看得清楚，全是糊涂人，就您明白。”

　　他语气平平，张总咂摸了一会儿，一时也有些不确定程峥这是在捧他，还是在拐弯抹角、阴阳怪气地骂他。转念一想，这两天他们相处愉快，程峥又向来奉承他，没必要骂他。

　　张总笑眯眯的，默默把这句话也划入了夸他的范畴里。

　　话没说两句，程峥的手机嗡嗡响，不是电话，却是短信轰炸，贴着大腿震动，震得人心慌。

　　消息是朋友发来的，弹出来的第一句话:

　　【铮子，林素那边出事儿了！】

　　【咋回事儿啊！】

　　……

　　程峥目光一缩，尚且能冷静地略过对方那些歇斯底里的八卦问话。直接点开他转发的那条新闻。

　　一目三行地看完，将电话打给林素，电话却是忙音，无法接通。

　　张总正埋头啃着鸡爪，不妨对面的人腾地一下站起身，桌子连带着微微震动，他嘴里鸡爪子的指甲尖，差点一下子捅进喉咙里去，咳得脸红脖子粗的。

　　缓过神，却见程峥冷着脸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行李，拎着包和衣服就要走。

　　张总也有点被他这阵仗吓到了:“这……这咋了？”

　　程峥只顾得上回一句:“对不住，家里突然有点事儿，得回去一趟。”

　　人影闪得快，将房门关得震天响。

　　张总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了，后自后觉地喊一句:“下这么大雨，路上还有塌方的地方呢！急什么呀！”

　　瞥一眼桌上还没拆的啤酒，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程峥的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张总翘着二郎腿在屋里吃独食，恰好电视新闻更新，画面里赫然是两个人刚才聊到的林素。

　　说是项目上有商户因为拆迁事宜不满，今天下午两点时持刀闯入公司，具体伤亡情况不明。

　　画面里林素的视频是以前的素材，现场画面则只有一地血迹和狼藉。

　　屋外电闪雷鸣，线路故障，电视屏幕“呲”地一声跟着熄灭。

　　暴雨正凶，那些流淌不及的水流，在城市硬化的地面上汇成漩涡，汹涌地往下水井口奔，又被石子、落叶、生化垃圾堵住，高高地蓄成可没过小腿的积水。

　　马路上堵着车，车道早已分不清晰，甚至有人在一旁划着皮艇，给这幅糟心的景象添上点滑稽色彩。

　　程峥眼见前方堵着车，干脆利落地扭转方向盘，超另一条人少的路开过去。

　　路边有人冲他招手阻拦:“那边水深，危险得很，别往前去了！”

　　程峥开着车破水而过，只给人扔下一句“谢了”。

　　一点要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他向来不知天高地厚，更何况心里焦急地惦记着事儿。

　　一路开出一百公里，路上连一滴水都不见了，刚才在积水中倒灌进车里的水才迟钝地发了威，发动机垂死挣扎地发出几声异响，逐渐失去动力，抛锚在路边。

　　程峥冷硬着一张脸，盯着浓重的夜色。

　　一向聪明灵光的脑袋，这时候竟然没了主意。

　　手机铃声像救星一般响起，是陈平打来的——他刚才看似冷静，控着混乱的心绪。这时候才猛然想起，给林素的电话没打通，他竟然都忘了给陈平再打一个。

　　铃只响了一声便被他接起。

　　“程峥。”

　　电话那头，是林素的声音，沉静里夹杂着一丝疲惫。

　　他先是一愣，接着紧绷地肌肉便瘫软下来，酸痛地发着颤。他本能地长出一口气，才发觉自己的心肺憋得涨痛，眉心抵在手背上蹭了蹭，平复好声音的力度:

　　“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