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一秒心动》墨水痕

1、欣喜 人间纵有丹

　　夏末，十月初。

　　临海市的风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潮热，训练基地的沥青地面被太阳晒得发亮。
　　江研暮刚训练完下车，黑色训练服领口被汗浸出一小片深色，他随手把头盔夹在臂弯里，走到茶几前拧开放在桌上的矿泉水往嘴里倒。

　　水珠顺着喉结滑下来，旁边几个工作人员默契地移开眼——这祖宗长得太犯规，看多了容易忘记自己手里还在拧螺丝。

　　小助理抱着平板走过来，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暮哥可以啊，比上次快了两秒，再这样下去进选亚杯不是梦。”他一边说，一边招呼人过来给江研暮的摩托保养，“我说少爷你有钱就是豪横，我记得这台摩托好像是Beauty and the Beast给你定制的，结果你用完就丢，是人？”

　　江研暮抬手擦嘴：“哦。”

　　“你就一个哦？”小助理气得划了几下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随即想到什么，扭头，“对了，刚才你在跑圈，你舍友给你打了个电话我接了，说是晚上同学聚会，问你去不去。”
　　“说实话，你才刚进大学，不需要和舍友处理好关系吗？怎么三天两头的跑来基地。”

　　“烦。”他随手拿起沙发上的毛巾，走去自己房间拿衣服，“洗澡去了，没事别找。”

　　“唉，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小助理摇摇头，“不过也是，你长成这个样子，肯定会有许多小姑娘希望你去。不过我还是得说，你这个什么全系聚餐确实烦。没事儿，我已经帮你推了。”

　　江研暮开浴室门的手一顿，抬头问他：“全系聚餐？”
　　“对呀。”
　　“你给推了？”
　　“没毛病呀。”
　　“……”

　　小助理还纳闷他怎么反复问，谁知道这祖宗又回到自己房间，期间还非常不耐烦地丢了句话给他：“谁让你推的。”
　　小助理：“？”

　　小助理站在原地，平板还亮着，通话记录明晃晃挂在屏幕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最后只发出一个气音：“啊？”

　　不是，这祖宗刚才不是说“烦”吗？
　　不是，这祖宗平时连赛后采访都懒得去，俱乐部团建能逃就逃，食堂人多一点都要皱眉，怎么一个全系聚餐，他推了还推出罪过了？

　　小助理扭头看向旁边的维修师，压低声音：“我是不是听错了？他说谁让我推的？”
　　维修师正蹲在那台酒红色摩托旁边，头也不抬：“没听错。而且他刚才那个眼神，像你把他冠军奖杯卖废铁了。”
　　小助理：“……不至于吧。”
　　维修师：“怎么不至于。你见过他洗澡前还折回来骂人吗？”
　　小助理：“没有。”
　　维修师：“那你现在见过了。”

　　话音刚落，房间门又开了。

　　小助理眼睁睁看着他家金牌选手把一套休闲装换成了学院痞子风衬衫加皮夹克，并且还十分时髦地换上了破洞牛仔裤。江研暮个子高，肩宽腿长，平时穿训练服已经够招眼，现在衬衫领口松松敞着，皮夹克一压，破洞牛仔裤再一衬，整个人从“别惹我”直接切换成“别惹我，但你可以偷偷看”。

　　“……？”
　　小助理要死了，不会跑圈的时候被什么鬼东西上身了吧。

　　他颤颤巍巍地开口：“暮、暮哥，你去啊？”
　　江研暮从桌上捞起车钥匙，冷冷淡淡：“嗯。”
　　“你不是说烦？”
　　“现在不烦。”
　　“可我都帮你推了……”
　　“你再废话，明天去跑二十圈。”

　　小助理立刻闭嘴，手指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可他那双眼睛藏不住事，里面明晃晃写着：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这比江研暮突然说“我最爱参加集体活动”还离谱。

　　江研暮往外走，经过那台正在保养的摩托时，脚步顿了一下。维修师以为他要叮嘱什么，抬头等着。结果江研暮只是垂眼看了看酒红色的车身，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像不耐烦。

　　然后他走了。

　　小助理抱着平板，呆呆望着门口：“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维修师：“没看清。但我觉得你今晚最好别给他打电话。”
　　小助理：“为什么？”
　　维修师：“因为他肯定嫌你烦。”
　　小助理：“……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扎心。”
　　维修师：“跟你学的。”

　　另一边，A大。

　　刚开学没多久，校园里的路还没被新生完全认全，奶茶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由于是刚开学的缘故，楚安对身边的人并不熟悉。A大金融系在临海市很出名，所以这里不仅聚集着天才学霸，也不乏有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这不，才开学没几天，就已经有人嚷嚷着开聚会。

　　楚安对于这些聚会并无好感，她还是比较喜欢安安静静的待在房间里画稿，但脑海里总有个身影挥之不去——一辆酒红色机车，身穿红黑相间机车服的少年站在她面前。

　　楚安甩甩头。

　　应该是哪一届的学长，个子很高，长相妖孽。

　　她低头翻了一页速写本，纸上却只有几根没头没尾的线。她本来想画窗外的树，结果画着画着，树冠变成了机车头盔的弧度。她沉默两秒，把那一页翻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听说这次聚会江研暮也会来。”教室里有女生小声议论。
　　“假的吧，谁不知道他俱乐部那边有多忙。”
　　“听说是他的青梅亲自去邀请的，而且舍友还在帮忙说话，应该不会不给面子吧？”

　　这时候有个男生插了一嘴：“妹子是新生吧，这江研暮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你以为他青梅的话就会给面子了？放他的狗屁。”
　　男生嘴不留情：“我跟你们说，高中的时候一堆女生追她，他连个眼神都没给人家，来学校的次数屈纸可数，知道为什么吗，因为……”

　　“沈河川！”
　　远处走来一个穿着精致的女生。

　　她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揪着男生的耳朵就走：“你有病是不是？老娘让你过来陪我上课，不是让你过来找别人八卦的。”

　　“暴恐龙，你放开我！”

　　不远处的楚安缓缓低下头。
　　非礼勿视，只看不沾……

　　她默默把笔尖按在纸上，假装自己是一株安静的绿植。可耳朵还是不受控制地飘过去一点。沈河川被拎走时还在挣扎：“姐！姐！我错了！我这不是给新生科普吗！”
　　“科普你个头！你连自己选修课在哪个教室都不知道，还科普别人！”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八卦是人类的刚需！”
　　“我看你挨揍也是刚需！”

　　声音远了。

　　楚安在草稿本上心不在焉地画了几笔，猛然回过神来发现是脑海里那个少年的轮廓，那个又擦掉，反反复复好几次。

　　“唉……”
　　她小声叹了口气。

　　楚安觉得自己有点毛病。开学那天在校门口，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真的只有一眼。那辆酒红色机车停在树影下，穿红黑机车服的少年单脚撑地，头盔摘下来夹在手里，侧脸被日光切出很利落的线条。她当时脑子里“嗡”了一声，像画稿上突然被人泼了一整瓶高饱和颜料。

　　然后她就被室友拉走了。
　　再然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再再然后，她就总在画草稿的时候把他画出来。

　　楚安把橡皮按在纸上，擦得比做数学题还认真。就在她不知道第多少次准备擦掉纸上的轮廓时，忽然有人站到她面前：“同学，晚上的聚会你来不来呀？”

　　“！”
　　楚安抬头，看到的是个金发女生。
　　女生甜甜的冲她笑，楚安扶了下眼镜：“都……都会去吗？”

　　“你是想问是不是所有同学都会去吗？大概吧，但是同学你这么好看，真的不在聚会上多认识点朋友吗？”金发女生弯下腰来和她平视，“男朋友也行。”
　　“不，不了，我，我就不了。”

　　楚安的脑袋眼瞅着快摇成波浪鼓，金发女生这才笑出声来：“同学你好可爱，交个朋友吧，我叫沈念然。”

　　“我叫楚安。”楚安小声说。

　　“我知道你，你高中是附中的吧，记得当时有人说附中出了个画神，后来有两年没听说过她的名号，最后一次听说竟然是以总分670分考进A大。”沈念然说道，“可能是有人嫉怒吧，直接给人家学霸开了，就叫楚安。”

　　楚安愣了会，发觉不对：“开了？”
　　“对呀，就是把你照片、名字都搞到手了。”

　　“我记得当时那人是说想要知道这到底是何方神圣，结果看到照片之后天天在家里嚷嚷自己恋爱了，我当时还很好奇这个偷心贼到底长什么样呢。”
　　楚安的脸渐渐红了：“那个，沈同学……”

　　“哦对，不好意思，忘了你脸皮薄。”

　　沈念然说着，顺手把楚安桌上的速写本往自己那边瞟了一眼。楚安反应极快，“啪”地合上本子，动作像在拍一只蚊子。沈念然挑眉：“画稿？”
　　“没、没有。”
　　“我都看见了。”
　　“那是草稿。”
　　“草稿也是稿。”
　　“废稿。”
　　“废稿也好看。”

　　楚安不说话了。她发现沈念然这个人有一种很可怕的能力：她能把任何话题都聊得像已经认识你八年。更可怕的是，她夸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敷衍。

　　窗外的斜阳洒进来日光，楚安慢慢抬起眼眸，真正意义上看清沈念然。
　　“那个，聚会……”

　　“什么？”

　　“我想去，聚会……”

　　沈念然光顾着去欣赏她的颜值去了，好不容易听清楚安在说什么，立刻轻车熟路地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好啊，我带你去啊。你知不知道我们专业的江研暮，刚才我弟他们接到电话，他要过来参加聚会。姐姐，我今天就带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颜值决定一切。”

　　楚安问：“他长得很好看？”
　　沈念然气愤道：“何止好看，简直是妖孽中的妖孽，长得比我这个女人都好看，而且还是玩摩托的，狂傲的不行。”

　　楚安脑海里下意识又想起了开学在门口那的那个人。
　　她撇了撇嘴。

　　沈念然眼尖：“你这表情不对。你见过他？”
　　“没有。”楚安答得太快。
　　“你犹豫了。”
　　“我没犹豫。”
　　“放屁！”

　　被人这么盯着怪不好意思的。
　　楚安:“那是……我在，想聚会穿，什么。”
　　沈念然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一拍桌子：“行，这个理由我暂时接受。走，先陪你去挑衣服。你放心，今晚绝对让你不虚此行。”
　　楚安小声：“我不是为了看他……”
　　沈念然：“我也没说是为了看他呀。”
　　楚安：“……”
　　沈念然笑眯眯：“你看，你又急了。”

　　五个小时后，网络平台。

　　名为“今天摘月亮”的画师更新了一张画稿，画面中的少年肆意张扬，垂着眼眸目视前方，在他的身后是一辆摩托车。
　　少年半靠在摩托车上，嘴角勾起慵懒的笑。

　　画面简单，没有上色，画师也没有配文。

　　评论区已经杀疯了。

　　[月太太是准备开oc了吗，哇啊啊，这个设定一看就会很带感！！！]
　　[谢太太赐饭，本人已狠狠品鉴。]
　　[有福之年月太太竟然准备开oc了吗，太太我相信你可以的！]
　　[太太你知道不，有个画师把自己oc写成小说画成漫画出版直接装了七十个亿。]
　　[楼上演我，给他顶上去。]
　　[同意。]
　　[等等你们别光顾着看画呀，你看右下角有还有行小字。]

　　[我去！都来看，好有意境！]

　　一瞥惊鸿春失色，半伞斜阳画始成。人间纵有丹青手，难画心头那片晴。

　　见到你之后，好似春光黯然失色。

　　评论区静了一瞬，然后又炸了。

　　[不是，太太，你管这叫没配文？这叫没配文？]
　　[这行小字比配文还致命好吗！]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画里那辆摩托车。]
　　[你排队，我先来的。]
　　[你们只关心少年，我只关心太太什么时候上色。]
　　[上什么色，这个留白才绝。你看他那个眼神，明明没画眼珠，我却觉得他在看我。]
　　[他在看前方。]
　　[前方是我。]
　　[醒醒，前方是红绿灯。]
　　[有人扒一下车型吗？这个轮廓有点像定制款。]
　　[我放大看了，太太的这个摩托画的很精细呀，应该是还找了参考图，上一次那个beautiful的例图。]
　　[？？？楼上你拿显微镜看画？]
　　[画师没回，但画师点赞了。]
　　[月太太点赞了？？？]
　　[她点完又取消了。]
　　[手滑，一定是手滑。]
　　[我不信，月太太从来不手滑。]
　　[所以这到底是不是oc？]
　　[我觉得不是。oc哪有这种“我认识他但我画不出来他万分之一”的怨气。]
　　[楼上你说话好伤人。]
　　[但你说得对。]
　　[只有我注意到右下角那行小字最后一句吗？]
　　[见到了你之后，好似春光黯然失色。]
　　[月太太，你坦白吧，你是不是恋爱了。]
　　[画师没有回复。]
　　[画师又点赞了。]
　　[又取消了。]
　　[……]
　　[月太太，你手滑得很有节奏啊。]

　　网络上的热闹像潮水一样涨起来，画稿转发量一路往上跳。有人把图保存下来当壁纸，有人开始逐帧分析那辆摩托的车型，有人盯着少年半垂的眼和慵懒的笑，说这一定是真人，不然画不出这种“看一眼就让人想跟他私奔，但私奔路上他肯定嫌你慢”的气质。

　　而“今天摘月亮”的主页安安静静，头像是一弯很小的月亮，简介只有一句：画点想画的。

　　没有回复。
　　没有解释。
　　没有上色版。
　　只有那张画，和右下角那行小字。

　　像是画给所有人看的。
　　又像是在问一一

　　我可以找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