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棠》是光光不是咣当

14、日常 日子一天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同平州城外那条沉默流淌的河水，不知不觉间，楚涵昭在这座北疆王府里，已经住满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楚涵昭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节奏。

　　每日清晨，他会去花厅与顾奕承共用早膳。

　　餐桌上，气氛依旧沉默。

　　顾奕承永远是那副沉静的模样，用餐迅速而专注，偶尔会就军务对侍立一旁的周管家吩咐几句，却极少主动与楚涵昭交谈。

　　楚涵昭也从最初的紧张、尴尬，慢慢变得习惯，甚至有些麻木。

　　他学会了像顾奕承一样，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偷偷打量一下对面的男人，然后继续低头对付面前的食物。

　　用过早膳，顾奕承便会准时出门，前往军营处理公务，往往直到傍晚才归。

　　而楚涵昭，则开始了他在王府里漫长而无所事事的一天。

　　他不再像初来时那样，总想着出去乱逛或“指点”什么。

　　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静思堂里。

　　芸香怕他闷，将从京城带来的书籍、棋具、甚至一套小巧的投壶都翻了出来。

　　楚涵昭有时会看看书，但兵书史籍他觉枯燥，话本传奇又觉得幼稚；

　　有时会自己跟自己下棋，很快就觉得无趣；

　　投壶更是玩两下就腻了。

　　他最多的消遣，便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渐渐泛黄的矮松发呆，或者听着远处校场隐约传来的操练声，猜测着顾奕承此刻正在做些什么。

　　同住一个王府，他和顾奕承却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除了固定的早晚两餐，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楚涵昭甚至不清楚顾奕承平日除了书房和军营，还会去府里哪些地方。

　　这座王府很大，但似乎又很小，小到除了他自己住的静思堂和用膳的花厅，其他地方都弥漫着顾奕承留下的、冰冷而遥远的气息。

　　然而，楚涵昭也并非全无感觉。

　　这一个月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顾奕承在物质上，从未亏待过他半分。

　　吃穿用度，皆是上乘，甚至可称周到。

　　他夜间咳嗽，屋里便一直备着温热的蜜水；

　　他觉得干燥，那加湿的香薰便从未断过；

　　他随口提过一句想吃什么京城点心，第二日厨房便会尽力做出个七八分像的送来，虽然味道终究差了些意思。

　　这种无声细致的关照，与他印象中那个冷硬如铁、不近人情的形象，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最让楚涵昭难以忍受的，是王府的床。

　　无论是之前客房那张，还是现在静思堂这张，都硬得硌人。

　　铺了再厚的褥子，睡到半夜，他还是觉得腰背酸痛。

　　他从小睡惯了家里那张花梨木嵌螺钿、铺着厚厚软垫的拔步床，何曾受过这种罪？

　　忍了半个月后，他实在受不了了。

　　这日，他对着那张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硬板床，脾气终于上来了。

　　“芸香！叫人把我从京城带来的那张床搬出来，组装上！这破床我没法睡了！”

　　芸香为难道：“少爷，这……这床拆散了运来，零件不少，组装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还得找懂行的木匠……”

　　“那就去找！”楚涵昭不耐烦地挥手，“去找周管家，让他给我找木匠来！今天就必须给我换掉！”

　　静思堂里顿时忙乱起来。

　　仆人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王府标配的硬床拆开抬走，又将楚涵昭带来的、用油布包裹好的床架、围板、雕花部件一一搬进房间。

　　零件摊了一地，几乎占据了半个屋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楚涵昭指挥着仆人们清理地方，比划着床的位置，忙得团团转，心里却憋着一股火，觉得这王府处处跟他作对。

　　这动静自然瞒不过周管家。

　　他来到静思堂院外，看着里面一片狼藉，眉头微蹙，却没进去阻拦，只是转身去了书房。

　　顾奕承正在听一名将领汇报军务。

　　周管家安静地等在一旁，直到汇报完毕，将领退下，他才上前，低声将静思堂拆床装床的事禀报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老奴看那床构件复杂，非寻常木匠能胜任，恐安装不妥，反生危险。”

　　顾奕承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文书上，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周管家垂首等候。

　　片刻后，顾奕承放下文书，对侍立在门口的亲卫吩咐道：“去营中，将匠作营的王、李两位师傅请来府中，听候王妃差遣。”

　　亲卫领命而去。

　　周管家心中了然，躬身道：“老奴这就去静思堂照应。”

　　当两名穿着军中制服、手脚麻利、一看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来到静思堂时，楚涵昭愣住了。

　　他原以为周管家顶多从城里找个普通木匠来，没想到顾奕承竟然直接派了军营里的工匠过来！

　　那两位师傅话不多，但动作极其利索。他们先是仔细查看了所有的零部件，然后便指挥着仆人们打下手，叮叮当当地开始组装。

　　锯木、榫卯、校准……每一步都娴熟精准，效率极高。

　　楚涵昭站在一旁，看着原本散落一地的零件，在他们手中渐渐成型，变成那张他熟悉无比的、精致华丽的拔步床，心里的那股无名火，不知不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顾奕承没有出现，没有过问，甚至没有派人来传一句话。

　　但他却在他需要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提供帮助。

　　这种解决方式，冷静、直接，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却偏偏让楚涵昭无法再抱怨什么。

　　傍晚，花厅用膳时，两人依旧沉默。

　　楚涵昭偷偷看了顾奕承几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顾奕承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直到膳毕，顾奕承起身准备离开时，目光才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楚涵昭，淡淡问了一句：“床，可还妥当？”

　　楚涵昭心头一跳，连忙点头：“嗯，已经装好了，很……很好。多谢王爷。”

　　顾奕承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楚涵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层看似坚冰的隔阂之下，似乎也并非全然是冷漠。

　　只是这温度太低，传递得太慢，需要他格外细心，才能隐约感受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