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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No.36《一颗气泡都不能泄出去》 没有谁会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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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片浓稠的雾。
很细、很淡的光线从很远的上方隐隐透来,不断闪烁。波光粼粼,满载星河。
耳朵隔了好几面软墙似的,什么都听不见。压力一直灌入,耳膜疼得不得了。
她还在下沉。身体载浮载沉,沉到再也没有光点的底层。
视力失真、听觉丧失,寒意从毛孔一路渗入骨髓,她只能凭藉经验控制四肢;依靠感觉去找镜头的位置。
顺着浮力延展身体,配合水流张展裙摆,控制自己本体依然优雅自如,任凭薄纱在水里飘逸——她得跟随整个环境。哪怕她正在一点点失去自己的所有重量。
喀擦。
就算看不见,眼睛也得张着。不能用力,但要有神;就算听不到,耳朵也得开着。不能用外物堵塞,一切都得显得自然;就算不能呼吸,也绝不能让任何一口气从口鼻泄出去——没有人会用带着气泡的照片。
所有指令都在这片黑暗里失效。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水流,维持自己的姿态。但这里,是会让人四肢慢慢变钝、皮肤逐渐麻痺,一点一滴失去温度的地方。
最后,她必须赶在自己失去所有控制前,朝上方那片星河奋力游去。拖着长摆尾纱。赶在自己窒息之前,用尽最后一口气,将自己冲出水面。
「哈啊——」
水花四溅,神谷美咲猛地探出水面,大口吸进第一口气。水池边的工作人员伸手将她拉起。助理马上替她包上浴巾。神谷美咲抓着浴巾抱紧自己,她没有去休息椅上休息。即便身体不受控地微微颤抖,步伐变缓,但依然稳定地朝摄影师的位置去。
「美咲,这组不错哦。」
她的双唇正些微颤抖,无法闭合。
「等等我们补最后一组的照片。」
「好。」
神谷美咲回。化妆师跑来补妆。调光的继续,摄影的调整角度。现场的工作人员继续执行他们该做的,有条不紊。助理问她要不要先喝点热的暖身?她摇头拒绝。即便冷感不断刺入体内,但这时候接触温暖,只会让下一个来袭的寒意更刺骨致命。
「准备好了吗?」
神谷美咲再次扶住助理的手,站到水池边。
「好,小心。模特下水。」
当脚触及水面,当身体沉入水中,当头顶都被淹没。每一次下潜,她的窒息感就越重。一次比一次难熬,胸口比上一次更胀痛——她明知道再继续只会更痛,可她没有不下去的资格。
视线模糊到她快要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睁开双眼。这里听不见任何指令,没有谁会告诉你,是不是已经足够了?他们的要求在水里,在这片寒冷的流动里,在这个无光的黑流里。
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最后,抬头仰望了一次,在黑水上方的一片星辰。那里有温度,有光。
——叮。
在黑暗无光的房间里,一个小小的方格亮起光。
头痛欲裂,鼻腔阻塞得呼吸都痛。被窝伸出一只瘫软无力的手,抓住荧幕亮起的手机。
『明天的彩排在下午。详细资讯我寄给妳了,记得看。』
来自经纪人的讯息。她单手靠在发烫的额头上,照惯例回了「收到」,手机荧幕自动暗下来。
叮。叮。叮。
连续几则通知,她没动。过了一会,手机又亮了一次,还是经纪人。
『广告释出了。反应比预期好,妳先看看。』
底下附了几个连结、几张截图。神谷美咲半阖着眼,把手机凑近脸。荧幕太亮了,她微微皱眉。
那张被官方公开截取的宣传照,自然再度成为话题——她低眼微笑,让搭档手搭在椅背,嘴靠在她耳边细语。画面自然地让这个动作成为叙事重点,也让视觉焦点集中在那副要价高昂的耳环上。
经纪人传来好几则讨论,她没有仔细读,目光只在几个词上浅浅停了一下。「神谷美咲」、「耳环很会」、「那个男的」、「收割机」、「这组怎么这么撩」。
有人在问那个男人是谁;有人说她每次代言都有不同的男人;有人说她天生就是这种脸。无论有多少评论,广告上那串水晶耳环永远璀璨晶莹;画面里的她,永远知道镜头想要看什么。
叮。
『声量不错。妳今天状况怎么样?明天彩排前我们聊一下。』
——看来昨天的工作团队应该满意,不然经纪人现在就会发检讨讯息。她没有回,让手机荧幕暗下去。
吸进的空气都湿黏混浊,沾黏着自己的体温,每一次吐息都有黏稠的重量,难受到有股隐匿的窒息感,仿佛自己还在昨天那场水下摄影中。
昨天后来意识模糊,坐上保母车的过程,她都只有很浅薄的印象。恍恍惚惚中,在清醒与不清醒的边界,心里有些慌。她重新解锁手机,还是想向经纪人确认昨天后续状况——电话没接,她把手机丢回床边的矮柜上。
明明已经窝在干爽的被窝里,她却始终没离开那种阴暗湿冷的地方。半梦半醒间,她又看见水面上那道星河。
房间再次出现一方光亮,但她没有伸手去拿手机。她现在连维持正常呼吸都精疲力竭。
嗡——嗡——
手机持续震动。
神谷美咲终于伸出手,再次抓住吵人的手机。接通后把那个小金属方物一起闷进被窝里,她闭着眼,直接问:
「……品牌那有其它要求吗?」
对面无声,只听见背后一群听不清内容的吵杂。她反手就准备把电话挂掉,那头却传来磁性低沉的声音:
『妳怎么了?』
神谷美咲睁开双眼,手机亮在眼前,才发现通话者的身份。
『鼻音怎么这么重?』
「……」
该死,怎么会是他——该死!她竟然接起来了。
『我等等买热汤给妳。』
「……不用。」她缓了一下,努力维持平常那种冷酷的音调,「你没事打来干嘛?」
他静了一下,大概是在思考要用什么理由含混。
『美咲……妳不是打给我吗?』
作梦。她没事打给他做什么?
『抱歉,我刚刚在训练没接到。』
鬼才信。神谷美咲把那张脸缩小,退到他们的对话筐中,文字最后停留在他昨晚的「我想妳,也会乖乖睡觉。晚安」,接着——还有一通未接来电的纪录,真的是从她这拨出的。
该死……该死!
额头的闷重感使她又往被窝里缩。她听见自己浓重的吸吐,自己到底怎么按到的——八成他昨晚的那个讯息,让他的对话紧黏在经纪人的讯息后,才害她在神志不清中误按!
『妳去看医生了吗?』
「没有。」
『我训练完陪妳一起去。』
「不用。」
『好。妳在家好好休息。我帮妳买感冒药。』
「我说了,不用。」
忍着鼻塞和低烧,她现在连呼吸跟说话都嫌累。她知道他现在喜欢她,喜欢得理直气壮,喜欢得恨不得要全世界都知道。
——然后呢?
外面的人不会在乎她到底喜不喜欢。他们要的是可操作的话题、可剪接的画面、可被消费的关系。
大家只会在乎「这组不错」,可是不会有人在乎她是否溺毙。不会。
电话那端安静两秒。
『妳病成这样,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的声音很冷静很沉稳,跟空气一起,刺进她的鼻腔里。
「想做什么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她重新闭上眼,忍着发烧逼出的眼角湿润,「爱空,我现在没力气陪你闹。」
对面又静了一下。
背景里隐约还有一群大男孩的吼叫声,他整个人离她很远。可偏偏那道声音又压得很低,低得像是直接贴在她耳边。
『那妳至少告诉我,妳有没有感冒药?』
「有。」
『骗人。』
「……」
『美咲,妳现在连骂人都没平常那么有力。』
「那你就别再让我骂你……」她胸口闷得很,呼吸不顺,喉咙刺痛,声音沙哑,「爱空,你别再……」
『我不进去。』他忽然说,退了一步,却又没完全退后:『妳把地址给我,我送到门口,丢信箱里。』
「不用。」
『我把东西放着就走。妳不用见我。』
「……」
她从闷热的胸口吐出一口比自己体温更高的气息。
「管理室。放在楼下的管理室就好。」
总算让对面的人闭嘴了。挂上电话后,神谷美咲一路睡到晚上,潮湿、寒冷、窒息感都消失,完全无梦。当她下一次睁开眼时,手机已经跳了一百则以上来自社群的新通知。她没有点开,反而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马上传讯息给他:
『你到了传讯息,我下去,不用麻烦管理室。』
『妳感冒,别再出来吹风。我请管理员帮忙送妳门口。』他回得很快,『妳不用见我。照顾好自己,好吗?』
她才不是为了见他。
要是他被邻居看见、被管理员记得,有个人——还是个男的——跑来神谷美咲住所,送了一堆东西给神谷美咲。这又得是怎样的「素材」?
『我说我会下去拿就下去拿。』
他安静了一下,用语句哄人:『好,那妳要乖乖吃药』。
神谷美咲把自己包得严实。秋后的天气虽凉,但她已经像是进入严冬的白熊。她走过社区内的中庭,瞥向大门口旁的小小管理室,确定管理员没任何异状。她看到大门外站着讯息里的人——她觉得好烦。他太显眼,太高大了。手上拎着太大的袋子,圆鼓鼓地沉着。
她把外套帽子拉起盖住头,穿过管理室,不想跟任何人有交流。
她刻意走到大门监视器拍不到的范围,引他直接跟上。他站定后低头,压低声音询问:
「妳现在还好吗?」
「东西给我。现在就走。」
她声音哑得厉害,但平常那股冷酷的意志还在。爱空没说什么,手上的袋子递到她面前。
「里面有感冒药跟退烧药。」他看向袋口,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电解质也有,妳如果还在烧,记得喝一些。」
他将提把又往她手边递近一点。
「妳应该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吧?我也买了点能量饮。耳温枪在里面,回去先量一下。」
啰哩八唆。送东西废话也那么多。
提袋一落进手里,比她想像得更沉一些,指节被勒出一层凹痕,连带手腕都微微一沉。
他立刻出力、重新提起袋子,将所有重量从她手里接回去。
「……美咲。」
其实没有重成那样,是现在她四肢发软无力,才这么狼狈。
「我请里面的人帮妳送回去。」
「不必。我自己可以。」
神谷美咲抢过袋子,双手紧紧握住提把。他没有再争抢,只低声回她:
「妳有什么需要的,再跟我说。」
「练好你的球。」
神谷美咲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低头专注提袋子。爱空比平常安静很多,连笑声都没有,反常得很不对劲。
最后,他才温沉回了一句:
「嗯。妳也好好休息。」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向前靠近,留了很刚好的距离。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阵,都在等彼此先转身。
「回去休息吧。妳上楼后,我就走。」
直到他像往常那样当先开口的人。神谷美咲才转头,头也不回地走。
神谷美咲又走过管理室,经过中庭,走进大楼。叮,电梯门开,电梯门关,一层层往上。叮,电梯门开,经过安静的走廊,抽出钥匙,打开家门。
把门关上。
她不知道他走了没,也不敢去窗口确认。
室内只有她刚才下楼时,留下的一盏顶光,白,不刺,足够照清楚一房一厅的格局,足够让她清醒,足够让她确定,只有她一个人。
她终于忍耐不了,在门后蹲下身来。提袋顺势落在她的怀里。袋口微微松开,一支耳温枪从里头滑出来,轻轻撞在地板上。
「干嘛送这些东西过来……」
她盯着地上的耳温枪,缩起的身体微微发颤。想起他站在大门,身上外套带着匆忙之下的皱痕,却安静的模样。
最后,她抓紧那袋东西,头埋进双膝间,终于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