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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车轮碾过泥 ...

  •   车轮碾过泥泞的街道,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囚车颠簸不止,张洋的身子随之晃动,他低垂着头,病恹恹的,没有一丝生气。道旁挤满围观的百姓,一个个黑色的脑袋仰着,目光麻木,像是一群无声的影子。
      曾几何时,他还是太子少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却沦为阶下囚,即刻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张洋想不明白,自己这一生鞠躬尽瘁,却因一个连坐的罪名,文治武功,转眼成空。
      前面那辆囚车里关的是太子少保高松。不久前,他私自调兵闯入宫中,发动政变,致使皇帝樊乐昌遇刺身亡。太子樊忌迅速平叛,高松被判凌迟。张洋因与他交好,连坐当斩。张洋耷拉着脑袋,疲惫地望向高松的背影,说不清心中是怨愤,还是无奈——高松啊高松,你何至于此……
      愈靠近刑场,空气中弥漫的香烟与血腥气便愈发浓重,光是吸入鼻中,便令人心生恐惧。
      “乱臣贼子,逆党高松,自为官以来,欺上瞒下,独断专权,致使民不聊生。又刺杀先帝,妄图倾覆朝政——判凌迟处死!”行刑官高声宣判。几名士兵将高松四肢摊开,绑上十字架,随即横放于行刑台中央。高松如砧板上的鱼肉一般,浑身瘫软,任人摆弄。
      行刑官又大声喊道:
      “犯人张洋,与逆臣高松向来亲近,连坐——午时问斩!”
      行刑官接着又念了一大串连坐犯人的名字,皆是斩首示众。他们与张洋同跪在行刑台上,其中不乏西疆的军官——高松曾是西疆总督,不少人是由他提拔上来的,如今死也受高松牵连,可谓成也高松,败也高松。
      香徐徐燃烧,青紫色的烟雾在空中缥缈缭绕,那是张洋生命的倒计时。他怔怔望着香灰覆盖下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火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往事——出身寒微,一步一步,以科举入仕,凭镇压民变起义,战功赫赫,官拜太子少傅。功成名就之时,得皇帝赐婚,娶妻成家。可不到半年,竟沦落至此。那些家国抱负、赫赫战功,竟抵不过一纸连坐的罪名。所谓的忠心耿耿,在连坐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高松被扒去衣服,赤身裸体地横陈在行刑台上,刽子手从高松大腿上开始动刀。高松没打过仗,身上无一处伤口,第一道下去时高松便痛得唔哑乱叫,张洋与他短暂对视,发现他早已被割去了舌头。
      张洋一阵心悸,在战场上残肢断臂他习以为常,可当亲眼见到高松的肉被一片片割下,又被扔到人群中遭人争相吞食,他不禁浑身战栗,嘴唇也变得煞白。
      高松望向张洋,那双惊恐的眼睛里似乎在诉说什么,可张洋却怎么也读不出来,只像是求救。张洋如今不知如何面对高松,只是惺惺地把头偏向一旁,不再与他对视。
      高松的惨叫在张洋耳边不断响起,张洋眼前是燃过一大半的香,香灰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张洋的命也所剩无几了。
      青烟如游魂在空中悬浮飘荡,幽幽扬扬的,张洋能闻到里面混着自己残余的性命,多吸入一丝便少一丝。
      秋日的阳光惨淡地穿过青烟,冷冷地晒在张洋的身子上,怎么都暖不起来。
      张洋的眼睛紧紧地注视那支香,忽而心血像整体垮了一般,张洋的身子也一瞬垮了下去。
      香,燃尽了。
      此时高松也不再有力气喊叫,只是躺在那里每一刀便喘一声粗气,细数下来,已足足有三百五十刀。
      行刑官眼见香已燃尽,从竹筒里拣出一块行刑令,大声喊道:“午时已到,斩!”
      “啪”的一声,行刑令落在张洋身旁。
      刽子手往嘴里灌了半碗酒,随后举起大刀,噗地喷在大刀上。
      张洋身侧几颗头颅已率先落了地。
      行刑台下,人群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闭上眼睛不要看。”这声音听着耳熟,张洋用余光瞥了一眼,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女人捂着小孩的眼睛疾步往远处走去。张洋似乎看到那孩子透过指缝间的目光,大概是怕吓到他,张洋苦笑着合上了眼睛,心里默念道:“闭上眼睛罢。”
      张洋感受到耳边驶过一阵疾风,本以为是刀落了下来,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刀下留人!”
      一丝凉意在张洋后脖颈蔓延开来,随后张洋的手掌与脚掌瞬间湿透,他感到全身冰凉,仿佛魂魄重回身体。
      刽子手收了刀,张洋茫然四望,他看了看高松,发现他已经双目紧闭,面色发紫,像是已经断气了。
      张洋又看向骑马赶来的官兵,只见他手持黄敕,翻身下马,众人纷纷跪下。
      官兵展开黄敕,大声念道:“罪臣张洋听旨,朕念你昔日功绩不匪,忠心可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特赦为流放西疆,钦此。”
      张洋惶恐地抬起头来,只见官兵慢步走向张洋,“少傅,接旨吧。”
      张洋接过黄敕,又在地上叩首,声音颤抖着说道:“谢主隆恩,罪臣张洋,领旨……”
      虽说流放免死,但是生不如死。往来流放者,归者十不足一,甚至是百不足一。不止流放地条件凄苦,流放之路就已经足够折磨,大部分流放者不是死在流放地,而是在流放的路上。
      张洋从未去过西疆,从前高松常任西疆总督,西疆的事,都是他在管。高松下狱后,西疆总督的位置,已经交给了欧阳德盛,欧阳德盛正是不久前的太子——如今的皇上的门客,一年前他剿灭意图变法的肖家有功,如今踩着这尸山血海堆起来的天路,官运亨通。
      张洋却也没心思想这些功名利禄,他只觉死里偷生,前半生已成云烟,自己做的好事坏事,都做了废。
      流放去西疆的路并不好走,犯人们的手脚都被铁链锁起来,几个人一组串在一个竹竿上,有的人脚步快,有的人脚步慢,串在一起便杂乱无章,所有犯人都要协调着步伐走,官兵们骑着马,要是犯人们走慢了便要挨上几鞭子,这让流放之路更加折磨。押送流放犯的这批官兵是从京城抽调的,对张洋名声再熟悉不过,大概是看在过往兜兜转转的情分上,对张洋还算客气。他们给张洋单独上了个桎梏和脚链,张洋还能从容地行走,倒不至于丢了太子少傅的面子。
      有两天接连下雨,流放的路也不得停下,有人淋了雨,染了风寒,咳了两天,头晕乎的,走不了,官兵便把他绑在竹竿上叫其他几人拖着走。等再过几天,这人在队伍里便没了踪影——他已经被草草埋了,连个像样的坟包也没有。
      走了半个月才到一个驿站,官兵们晚上睡在屋子里,夜里轮流值守,犯人们只能睡马棚。马棚里跳蚤蚊虫不计其数,又有人不知染上了什么病,开始满身长疮,一身红的黑的紫的,让人看得心里发怵。官兵下令半路临时修整片刻。张洋听到几声叫唤,而后路过见到多了块秃地。
      好在张洋路上没染上什么病,脚下的鞋也穿得牢。张洋却也不好受,长时间的行走让他的肩膀的肉都磨掉了皮,一层一层地往深了磨,磨到肉里去,秋分吹一吹,铁链的冷从脚踝往上爬,桎梏的冷从肩膀往衣服里钻,靠着走路的热量,勉强还能保持一些体温。
      过了黄河,渐渐走着路上便换了景色,路上的树林越来越少,草原越来越多,官兵也换了一批当地的,负责下一段路程。
      路上开始有人冷死,往往是在野外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已经冷成冰垢子了,头发眉毛上都结着霜。此时队伍已经死了一大半人,差不多每隔几天又有冷死的,却连河西走廊都没走到。
      张洋手指、脚掌都生了冻疮,每走一步都在刺痛,到了饭点,拿树枝划开粥块的手也颤颤巍巍的,使不利索。总还是活着,张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念,坚持着走到了河西走廊。
      这时候离从京城出发,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天空开始下雪,官兵让犯人们自己准备衣物,可是手脚束缚着,竹竿串着,没人能充分准备,他们只能往衣服里面多塞些树皮,不出意外的,走在河西走廊,路上陆陆续续又死了一大半,此时队伍里已经只剩不到十个人,当初出发之时,流放犯足足有五十人之多。剩下的这些犯人每等人刚死就拔下对方的衣服,一层一层套起来。押送的官兵倒还打趣道:“你们几个命大,往年我送过的犯人,还没见过有能出河西的。”
      终于走到敦煌,修整了几天,换了西疆守军押送,这时候张洋单独的枷锁被撤了,同其他几个犯人串在了一起。西疆守军并不待见张洋,因为他们心里明白,来了西疆的人,是绝无可能再有机会回京的,往年流放西疆的人都被当耗材使,最脏最苦最累的活都由这些流放犯来做,况且张洋高松一派官员,已是樯倾楫摧,别无东山再起之势了,少傅这个名头,在这里并不管用。
      西疆的冬天,开水放在屋外不过半刻钟便能结成冰,张洋走来西疆的路上,布鞋都没走坏,这是他的妻子童淑娴为他准备的,做了千层底,又用皮革包裹起来。张洋能活到现在,全都得益于童淑娴,张洋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可惜这样的好女人只嫁给自己不过半年便要守寡,自己现在算是半个死人了。
      张洋在玉门关充当杂役,什么都干,肩挑臂扛,喂马杀羊,拆屋修墙,甚至是清理马棚,官兵们可以随意使唤这些流放犯,如同奴隶一般。
      冬天还没过完,与张洋同行的流放犯就已经死光了,张洋有棉服穿,也是童淑娴托商队送来的。京城黄家常派商队来西疆采买玉石,运回京城后雕刻一番便能卖出高价。商队一年走两趟,晚秋来时初春走,仲夏来时晚秋走,童淑娴不知道怎么搭上了黄家这条线,给自己送来了棉服,照此来看,商队到得比自己更早,童淑娴顾虑得确实周全,只是张洋越觉得童淑娴的好,便越觉得她可怜,两人不过是先帝赐婚的百日夫妻,她却对自己如此用心,张洋实在不知如何形容。他从一介布衣直至位高权重的太子少傅,靠得正是心中无牵无挂、麻木不仁的冷漠,如今有得一丝温暖,却迎来了自己人生的寒冬,而这个寒冬就是尽头,再回不来春天了。
      商队的人也都是京城来的,对张洋也有耳闻,或许是这层缘故,或许是童淑娴额外的打点,他们常备的物资都会分给张洋一份,得知张洋在玉门关的遭遇,也有些感伤,他们请张洋来喝酒,张洋却不断推辞,一来是个人从不饮酒,二来是怕他们问起自己的难堪。
      西疆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张洋有时候希望自己在这个冬天能够悄无声息的冻死,他实在太孤单了,他开始思考自己的这一生,觉得所有事情都是巧合拼凑在一起,经不起推敲。然而天下大势却由不得推敲,自己从无过人才能,只是每一步都踩在了时代的风口浪尖上,没了张洋还有赵洋、钱洋、孙洋、李洋。自己靠着镇压民变、起义立下战功,逐步身居高位,世人对自己褒贬不一,百姓为何起义,民生疾苦,自己绝非不知,他只告诫自己,这片土地需要一个安稳的王朝,安稳之外,全凭各级官僚的良心。
      可曾想立国之初太祖伟愿,江山社稷、福祉民生,如今皆成了官们巧舌如簧的措辞;自己又何尝不满嘴声明大义,到了后头,把自己也给骗了。读书之初自己何尝不是愤世嫉俗,入仕之后不知道某日故意对世事不平视而不见,拿百姓先驱的人头作了功绩。朝中有执意变法革新者,自己却秉持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充耳不闻。躲过先帝对变法派的剿杀,暗自庆幸,不过一年,却又因连坐流放于此。细数过往,自己身居高位不过是乘了科举与镇压民变的东风,写进史书里都难以启齿。
      料想自己是个罪人,成了千秋功业的帮凶,张洋更想一死了之。现在他不觉得高松可恨了,也许高松才是最了解这个王朝的人吧。先帝樊乐昌并不算什么好君主,自己为之卖命那又是为了什么?自己和欧阳德盛这种沽名钓誉之徒有何区别?所谓战功赫赫,不过也是鱼肉百姓、草菅人命的另一种方式罢了。
      张洋第二天便用缰绳把自己吊在了马棚之中,官兵一看,“得,又一个自杀的。”官兵不管不顾,等到张洋面色发紫,身体看起来已经完全僵硬时,他们才把他从房梁上取下来,结果正准备拉去埋了时,张洋却醒了过来,原来还没死透。
      “看来是取早了,下次要注意些。”官兵们窃窃私语道。
      张洋又寻了城墙最坚硬的一处,奋尽全力撞了上去,白雪被染得一片殷红。官兵发现他的尸体,等了两个时辰才叫人拉去埋了,此时张洋脉搏、心跳全无。他们找了处雪薄的野地,打算给他埋了,却不料张洋身子被埋了半截时又醒了过来。官兵们现在只觉得张洋又恐怖又晦气,不再管他的死活。张洋可怜自己一心求死却无可奈何。
      漫长的冬天在日复一日的劳役中过去,雪浅了,商队也拉着一车车的玉石籽料走了,张洋现在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他变得木讷、茫然,早已丢失了往日的风光和精神。他也不再想那些家国命运,相信自己不久之后便会消亡的。
      春天来了,积雪消融的水短暂滋润这片荒漠,有些绿草灌木长起来。玉门关外的虚国人有时放羊到城门不远处,城墙上的守军就射一支箭过去以示警告。张洋有时经过开着的城门,往西边望去,那便是虚国了。那里他从未去过,自己只管得住北疆的战事,不过听书上说,玉门关以外,除天山底下,到处都是荒漠戈壁。这些年高松却不断向朝廷要钱,扩充军备,原是初露野心。
      初春过去以后,雪水尽数蒸发,成片的绿草只是昙花一现,如今也没了。太阳升起的时候,城外边黄橙橙的一片,虚国的放羊人却还是会来,只是远远地往城门望一眼,等守军照旧射一支箭过去,又灰溜溜地走了。每过了湿润的初春,城墙便要加固一次,城墙上有时会长草,然后生出蝼蚁,滋生蚁穴,城墙便会松动。修城墙便是要在松动的石缝间撒上生石灰杀一遍虫,然后用黏土重新把砖石夯实。张洋又被派来修城墙,他被篮子吊起来,悬在城墙边的半空中,手握生石灰到处撒撒,守军也是应付了事,并不在意城墙修得怎么样。
      放羊人又来了,张洋往西边望去,只零零散散几十只羊,羊群围绕在放羊人身边,在荒漠中唯一的绿树下休息。这次守军没有放箭,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放羊人的到来。虚国本来也没有什么水源,想来放羊人能到此处也算正常,稀稀拉拉还算有几株植被。
      张洋就这样一直干到了夏天,初春冰雪消融产生的黏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外面的太阳毒辣了很多,张洋常常被晒得脱皮。守军也都不愿意顶着太阳,来干这巡视城墙的活,于是互相推诿,最后只落到了最老实的那些士兵手上。
      张洋照旧被吊在城墙半空,听管事的官兵说,这是最后一筐黏土了,修完这次城墙便让他休息。张洋的手早被生石灰和黏土腐蚀得皱巴巴的,所幸手上有些老茧,剥落了几次也还能勉强抵御住,干完这次就不用干了。
      西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想必是放羊人这次带了一大群羊,张洋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用手勉强遮住头顶阳光,眯着眼睛望过去,却只见放羊人孤零零的站在远处沙丘之上,他也向这边眺望着。
      紧接着一阵黄沙弥漫过沙丘,数不尽的骑兵奔袭而来,如汹涌的黑色潮水一般,震得大地晃动,张洋坐在篮子里也能感受到摇摆。城楼上的号角陆陆续续吹起来,军营里脚步一下子躁动起来,却没人记得把他拉上去。
      玉门关守军还来不及整理军阵,黑甲骑兵的先锋部队便势如破竹突进到城楼底下开始撞击城门。弓箭兵仓惶登上城楼,不断拔箭、射箭,没人顾得上张洋。
      眼见远处大部队马上追进,也许是担心敌军靠张洋的绳子往上爬,这才有人想起来,开始往上拉张洋,还没等将张洋拉上去,一支羽箭便暗飕飕地飞了过来,直中守军额头。
      与此同时,十几支箭从张洋身边飞过,直插在城墙上。
      张洋回头望去,一名身着红衣、披盔戴甲的女子骑马带兵疾驰而来,一条套马绳径直套进他的脑袋,往回一拉,便拽着他整个人从篮子中摔了下去。张洋摔了个半死,被红衣女子用套马绳拖着在地上摩擦。求生的本能让张洋双手抓住脖子上的绳套,他隐约听见敌军的声音:“想必此人是太朝守军的斥候,抓回去审问些情报,若是没有用就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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