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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得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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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奶奶,五奶奶!”
“怎么了?五奶奶已睡下了。”
清悟睡前喝了一盏安神汤,很快便迷迷糊糊歪了过去。昏沉间,忽而听见外面叫了几声,也不知道打响的是门板还是净鞭。呼吸之间,清悟的广宁殿殿门大开,皇后同德妃站在殿门口,也不进来,只是含笑望着她。
“这是怎么了?”清悟狐疑,想要上前去看二人,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动。看她着急,皇后笑盈盈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一把将清悟的脸打破的玉如意。
两人一齐笑了,清悟心中害怕,连连退后,却不提防被推了一把:“贤妃,你家中有喜事了。”
“什么喜事?”清悟疑窦丛生,还想多问,二人却不言不语,只是指了指清悟身后——她回头望去,那一间住了十来年的小暖阁不知什么时候垮了一半,露出一条密道。
“春草春雨同荒生,秋风胡马最无情。”
清悟云里雾里,两人却携手飘然归去,她提裙便追,二人却越走越快,到最后,德妃脚下的一双绣鞋竟然生出两朵莲,将二女托着,飞天而去了。
外头灯火昏昏,帷帐一掀开,是明露:“奶奶,二奶奶那里发动了。”
清悟睡得昏头转向,吐口就是一句:“发动了怎么不叫大夫?”
常叙雍咳了一声,赶忙起身穿衣:“告诉二婶,咱们即刻就过去。我母亲那里可知道了?”
“刚才已经有婆子去三太太那儿报讯了。”
清悟清醒过来,急匆匆道:“快帮我挽头发。”
常叙雍不好过去,只能将清悟送过花园,到赵涵所住的“常晞堂”外。虽春寒料峭,二人却都闻到了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常叙雍放了手,说了句万事小心。清悟忽而想到雅荣缠足的那一日,她反手抓住了常叙雍:“你害怕吗?”
“我不知道。”风一吹,常叙雍的脸显出几分白。因为雅芸出嫁没过几日,家里的灯笼还带着几分喜气,上头全是什么五子登科、鸳鸯戏水的好兆头。
他出了神,清悟又拉了拉他:“你,你等着我——算了,外头这样冷。”
“我去二哥的书房。”常叙雍回过神来,笑了笑:“别怕,别怕。二嫂嫂已经差人拜访过许多擅千金科的女医,你只去等着就是了。”
清悟略松了口气,等她进去,杭晨竟然已经在了,就连华嫣娘,也素着一张脸站在孙秀婵旁边。她年纪小,又到得晚,清悟生出两分羞惭,赶忙告罪道:“妾身来迟,还请二婶、母亲恕罪。”
华嫣娘不咸不淡地端着茶,低声道:“你来得也太晚了些。”
清悟在门口逡巡徘徊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看了去,她也不遮掩,直说道:“我害怕。”
“女人家生孩子有什么好怕的——多少人想要的好事。”华嫣娘歪着身子,素日里淡漠的眼里多了几分光彩,“一个人在这府里,总是寂寞的。有了孩子便热闹了。”
清悟上辈子在宫里从未闻过儿啼,殷皇后含辛茹苦地将旁人的孩子养大了,到头来落个妖后专权的骂名——这样的孩子,倒不如没有。
她劝华嫣娘:“家中这么多姐妹,平日里笑笑闹闹,日子很快就过了。清净些也没什么不好。”
“你真是——”华嫣娘讥笑一半,忽然回过味来,啧啧道:“你不知道个中的好处,自然也不知道这好处之后的难处。你同五弟就如同两只没开智的小猫小狗,每日里只知道憨吃憨玩呢。”
“三嫂嫂这话真难听。”清悟心下一惊,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她看出来了。
华嫣娘现下看着她的眼神变了无数次,一开始对着清悟是看不上,再后来因为秋韵的事,这看不上里多了几分恨。
现在倒好,比起这个嫁进来小一年还傻呆呆地同夫君相敬如宾的徐清悟,她华嫣娘好歹真受用过几日。
“哎!你年纪还小!”华嫣娘在开口的时候都被自己声音里的慈爱惊了惊,清悟也是。
瞧清悟惊恐,华嫣娘赶快端起茶喝了一口:“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竟养出了你这样又灵又呆的姑娘。倒不是我拿大,这次你听我一句劝。”
难得华嫣娘要认真说话,虽场合不对,但接生婆刚才过来报,说二奶奶胎位很正,只需等宫口大开,便能顺利产子了。孙秀婵和杭晨都放下心来,方才孙秀婵已叫人备下了五样粥品同七样精致小菜。
几个婆子抬了一面小圆桌上来,杭晨和孙秀婵两人坐了一处,华嫣娘和清悟自然陪在下席。清悟本吃不下,见了桌上的一道白粥,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回五奶奶的话,这是甘蔗粥。”
“怪了。”清悟从没见过甘蔗,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是甘蔗粥。华嫣娘看她好奇,顿时叫丫头给清悟盛了半碗:“难得有你不知道的,只是这可不是什么稀奇的粥品。想来小厨房是怕咱们口干舌燥,等得心焦,才上了这一样。”
清悟送了一口入嘴,甜滋滋地。她顿失了胃口,叹道:“甜津津的,吃了嘴里没味。”
“你是北人,吃不惯也不奇怪。”华嫣娘吃吃笑着,凑近了些,“你口味上同咱们不一样,又怎么和五弟玩得那样好?”
“这怎么能一样。”清悟略有两分羞,立刻收住了话头说,“也不知道二嫂嫂怎么样了。”
里头赵涵派了个丫头出来传话,说“还有些时辰,请母亲三婶莫要再等,回去安歇。”
孙秀婵同杭晨都说:“老二媳妇说的什么话,这是大事,没个大人在成什么样子!”
两个大人将赵涵院子里的人指得脚不沾地却分毫不乱,华嫣娘同清悟喝了半碗粥,丫鬟们上来撤了桌子,上了新茶。清悟感叹道:“二嫂嫂真是厉害。”
赵涵人躺在产房里,院子里却分毫不乱,还能分出心思顾及婆母婶母,当真是个同殷皇后一样的厉害人。
华嫣娘心下有点吃味,却明白在这时候,争这些太小家子气,只是道:“二嫂协母亲管理中馈多年,若不是个厉害人物,早就被里八路外八路的亲戚生吞活剥了。能叫这群太太小姐挑不出错的,那是一等一的好。”
她说到里八路外八路,清悟就想起自己院子里被克扣掉的茶来。她笑了笑:“咱们家里的奴才,看碟下菜见风使舵,难得二嫂嫂同三嫂嫂厉害,能弹压住她们。”
“她厉害是真的,这话里可别带上我。”华嫣娘这半年好一阵歹一阵,管的事越来越少,心里藏的事却越来越多。
她看着清悟清瘦的脸颊,心里飘飞不定,这个傻丫头——到底还是年轻。华嫣娘心里带着几分怜悯,这府里面的女人,论品貌都是一等一,论夫婿,常家的几个爷们,也都算是一等一的好了。
只是,各自都有各自的不如意。二嫂嫂年纪轻轻就做了管家婆,把自己套在了木壳子里,来来去去不过守着膝下儿女和一把算盘过活。五弟妹年纪更小,还不晓得立起来的好处,一日到夜只知道吃喝玩乐,年轻时候倒还好,到底鲜活生动。
只是夫妻到底是夫妻,若做了玩伴,怎么会长久呢。
夫妻……华嫣娘心下生出了几分酸楚。或许到头来,也只能是这个五弟妹,能明白她的心境吧。
晨光熹微,清悟和华嫣娘忽闻到一股香气,原来是外间的丫头端了几盆百合来。血腥味渐淡,里头欢天喜地出来报:“是个姐儿!”
“好,太好了!是咱们孙辈里的头一人了。”孙秀婵来得匆忙,未曾施脂粉,笑起来露出了几条笑纹。
“你们奶奶现下精神头如何,告诉她,叫她不要操心旁的事,这几月只管好好休养,等老二回来了,便叫老二陪着她回娘家去看看。”
赵涵的一等丫头听了回娘家这几个字,脸上的喜气更浓了,连声道:“奴婢代奶奶谢过二太太,怪不得奶奶常说,嫁到咱们家里是三生有幸,天下有多少王孙公子,也比不过咱们家这样的。太太放心,奴婢定要劝奶奶好好调养。”
“是呢,是呢。”孙秀婵笑盈盈地,也不叫人把孩子抱来给她看一眼,只是隔着窗道:“老二媳妇,你好好休养,等老二任上闲了,便叫他告假送你回扬州去。也难为你,这么多年不过见过父母一次。”
赵涵听了这句话,终落了泪,又想起月子里不能哭,赶忙擦了,扬起声回道:“请母亲恕儿媳不能起身之罪,”
杭晨脸上的清苦都被消弭少许:“如此,咱们也都放下心了。有赵氏这样的儿媳,二嫂真是好福气。”
清悟和华嫣娘都笑了:“二嫂嫂也是得偿所愿。”
孙秀婵也是喜笑颜开,拉着杭晨:“今日辛苦三弟妹和老五媳妇了,现下事忙,顾不上你们了,等抓周那日,再同你们好好叙话。”
“咱们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快忙着吧。”杭晨略福了福身,对清悟道:“我这里也用不着你,你也陪了一夜,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