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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亲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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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叙雍正弓着身子看她前几日写的诗帖。
清悟本就心里发堵,见常叙雍偷偷看她的东西,顿时腾起一股无名火,两步冲上前去,隔着窗扇将手里的帕子一扔:“你怎么还在这儿?”
常叙雍惊了一跳:“吓!你怎么在这儿?”
“你问我?”清悟隔着窗,冷哼一声,“真是新鲜,我还不能回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去二婶婶那边么?”常叙雍赶快放下手里的诗帖,趴在窗边,“二婶婶怎么舍得放你回来。”
“看完了自然就回来了,你们家的人,一个个全是心眼子。”清悟狠狠咬了咬唇,“快把窗关了,外头冷呢。若是你病了,又是我的不是。”
“我病了关你什么事?”常叙雍今天也拗了起来,“没人怨你,没人怪你!”
“若是真没有人怨就对了!这些日子不知道起了多少事端!都是因为……”
清悟不知怎的,将那句都是为了你吞了下去,像吞下去一把针,针扎在眼里,全是刺。她两步进去,从常叙雍手里夺过纸,揉成一团。
“我什么时候怨过?”常叙雍心里也涌出来一股委屈。哪里有什么怨,非要说有,也只是恨,清风无情,遍扶垂杨;淡云无心,广照清池。
他以为清悟是懂的,他以为,他以为那个破门而入的徐清悟是懂他的,他以为——那一夜,拉着他的手,一道跑出二门的清悟,是懂的。
可到底清悟懂的,不只是他。
“我问你。”常叙雍梗着脖子,“为什么无缘无故抄起了这种东西?”
“无缘无故?”清悟攥紧了手里的纸团,她抄的是王建的宫词。至于为什么要写,当然不是无缘无故。
只是清悟说不出口,叫她说什么?
“无缘无故——总是说,无缘无故。”清悟咽了两声,背过身去,手里的帖子晕出一团墨,染在了她指尖。
无缘无故的呆头鹅,无缘无故失宠的贤妃,无缘无故死了的徐姑娘,无缘无故来了的徐清悟,无缘无故——无缘无故地叫她悬心的常叙雍,无缘无故拉着她出门去的常叙雍。
她以为有缘故,可她怎么敢呢——他也从来不说有什么缘故。
清悟的泪越来越大颗。她想起来,从她失宠那天起,她便没这样哭过。
“怎么无缘无故哭了。”
又是这几个字。清悟哭得更大声了些,旁人笑华嫣娘整日哭哭啼啼,离她被嘲笑也不远了。
她呜咽道:“为什么缘故,你不清楚么?你既不清楚,又为什么要带我出门去?你既然清楚,今日为什么又要问这样的话?”
“那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对了?”常叙雍也急了,他抢过清悟手里的纸团,“既然今日说了,那索性就全部说开去!”
清悟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惧意。说清楚了又是什么?她一阵恐惧,抽身就想走。
常叙雍一把捏住了清悟的手,从小臂一路滑下来,被她手腕上的一对海蓝宝掐金丝绣球开口镯卡住。
清悟拧着眉甩了一下,惹得他攥得更紧了些:“走什么?”
“我头疼。”清悟咬着牙,转过头去。常叙雍冷笑道:“往常我见你对谁都是十二万分的热心,怎么今日见了我,反而对我使脸色?”
清悟没说话。常叙雍叹了口气:“我知道二婶婶那里总是生出些不明不白的事端,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天长日久,就算是菩萨心性的人也要不耐烦起来。”
“今日你早回来,不外乎又是那边下了什么套子给你钻,总不过是二婶强拉着你同她站一边,零零碎碎地借着你的嘴说不该给雅荣缠足。这话要么是说给二伯听的,要么就是怨怼大房的。”
原来,原来他知道。
清悟心里涌上一股气,殷皇后原先总是教训宫妃,莫要拿鸡零狗碎的事情去烦皇帝,后宫是要让皇上顺心的,若是宫妃连这点都不知道,那就赶紧自裁谢罪算了。
清悟嘴上嗯嗯啊啊,心里想的却是,皇后所言先君后夫固然不错,可若是皇帝无法调停宫妃,那皇帝,也不能称作是她们的丈夫。
既是君而非夫,皇帝又有什么脸来指责她徐清悟“翻脸无情。”
或许,或许他当真不一样呢?
清悟背过脸去,她的泪已经干了:“反正,来来去去都是这样的话,咱们在这里,总是里外不是人。”
“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走了。”常叙雍慢慢地,将另一只手覆了上来。“怎么走呢?”清悟颓然,常叙雍说走,应当是科考做官,可……
“你不是不愿考么?”
清悟有些心堵:“我也从母亲那里听了不少故事。古人编这些的本意是为了劝学,可读下来,总觉得全身发凉。好好一个人,皓首穷经一辈子,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考了一辈子没考上,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侥幸考上了,要将吃过的苦楚千倍万倍地补回来。仁心成了妖惑,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要么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要么,就咱们一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咱们总归是要一处的。”
常叙雍还握着她的手,握得久了,两个人的手心各自生出一层薄汗,“你看三哥同三嫂……清悟,我不想咱们落到那等田地。”
清悟的唇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你这话说错了,你三哥三嫂当年可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琴瑟和鸣。同咱们可万分不一样呢。”
“清悟。”常叙雍也笑了,眼亮亮地,像他上元节给她买的那一盏灯,“咱们一开始,的确算不得什么两小无猜。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徐姑娘。”
“可见你的那一日。”常叙雍略有些不好意思,“你走进来,好似月夜里,莹莹似玉的一支兰,开在高山深谷,旁人说什么,都侵扰不了你去。”
兰花上点染了一层霞色,清悟的脸泛着一层薄红。
“清悟……我不奢求,更不想咱们做什么举案齐眉、有商有量的夫妻。我前几年偷偷看杂书,总在半夜做梦,梦见精怪妖鬼。她们说了什么,长什么样子,我一概不记得,只记得一个情字。”
“那时候我自懵懂不解,后来去金陵,见了多少歌舞场里寻死觅活的男子,又见了多少软红帐中玉碎兰颓的女子。才明白情之一字,死生为此,流连为此,辗转为此。”
“清悟——我死生去留,都在一念一瞬。”
“清悟,我只求你,多看看我,多看看我。”
清悟全身颤栗,好似一座锡打的菩萨,在火上一烤,便轰然软塌塌地滴落成一大滩水,只等冷了下来,再由得人搓圆捏扁。
她唇齿间呵出一口气,方才在外边走久了,五脏六腑皆是冷的,呼出来的一口气,却温温润润。
常叙雍的心连带着他的手一阵阵抽搐着,他脸烧得滚烫,手里握着的清悟的手,也被沾得滚热滚热。
她手上的绣球花闪耀出一片金光,金色的绣球,深蓝色的宝石,沉黑的眼——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常叙雍的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发。
“清悟……我不想你像她们一样,却不知道我要怎样,才能叫你走近一点。”
清悟想起进宫之前,她家里的老嬷嬷带着她去京郊看老柳树。那一片柳絮绵绵密密,无孔不入地往清悟脸上扑去。
老嬷嬷不知道从哪里给她求了一根红绳,说是保佑姻缘的,她在那一地的柳絮里,随手把手里的红绳往树上一挂,转眼间,就被风刮跑了。
“旁人求的,都是前生姻缘,来生相续,你倒好。”她的鼻端仿佛被柳絮塞住,瓮声瓮气地:“你离我,还不够近么?”
“近,相近却不能相亲。”常叙雍目光灼灼,清悟的眼睛是一对冷冰冰的玻璃球,上面照着自己的影子。
“你闯进书房带我走的时候,我想的是相近相亲。咱们一起跑出二门的时候,我要的是相念相思。可我得寸进尺,我……”
他的手逐渐向下,停在了清悟的脸颊边。
清悟有些惧怕,她咬了咬唇,心却慢慢地定了下来。她忽而道:“别把我的胭脂抹花了。”
那一只手掠过清悟的脸,慢慢地,停在了清悟肩头。常叙雍深吸一口气:“清悟,我不是什么小猫小狗,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玩伴。”
真是个傻子,不,哪怕是个傻子,到现在也该明白了。清悟拧着眉想,叫他说出口一个爱字,简直难如登天。
不像皇帝——武宗皇帝英挺的脸,与鸳鸯帐中的戏谑笑语闪了一瞬,转眼就被清悟赶了出去。抬眼望见的,还是常叙雍的脸。温吞得好像她做贤妃那一年,送到她宫里的甜白瓷。
安安静静,温吞甜润。这样就很好。清悟想,这样很好了。
她笑起来。在常叙雍眼里,是一道射破桂栋兰房的雪月风光,一捧冷冽晶莹的清寒潭水。
这一泓水的风光旖旎,从太液池的龙舟上,摇漾到了常叙雍的手心:“阿雍。”
清悟开口之后,就连灯烛都不敢摇曳。
“我明白,阿雍。”
她发鬓上的小玉凤轻轻晃了一下,打在了常叙雍的脸上。他收紧了手,玉凤衔着的几串珠子硌在脸上,越硌越紧。
清悟哎呀了一声,常叙雍顺手取下了那一枚小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