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纏足 ...

  •   第二日,清悟去请安时,果然听杭晨说起,荣姐儿缠足并非孙秀婵的本意。

      “咱们这里,唯独你同她,是一双天足。”杭晨扫了一眼清悟的脚,看得久了,杭晨倒生起一股嫉妒心来:这丫头没缠足,用不着谁帮,自个儿便能跋山涉水。

      “你二婶是辽东人,他们那里从来不兴这些。”杭晨抿了口茶,“□□丫头的姨娘却不这么想。”

      “老娘一双天足过得好好的,裹什么?你看老二老三媳妇,一日日动弹不得。”清悟骇了一跳,转过头去,孙秀婵正大剌剌地掀帘子进来,“哟,吓着你了。”

      清悟讪讪起来,叫了一声:“二婶。”

      “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孙秀婵一把将清悟按下,满脸堆笑,“三弟妹,你瞧这孩子多孝顺,日日都来请安。”

      “咱们家的孩子,又有谁不是日日请安的?”杭晨和她做了许多年的妯娌,看她一眼就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是二嫂,当真稀客。”

      “说吧,什么事。”

      孙秀婵拉着清悟的手,摩挲了半晌,“老五媳妇,你是个好孩子。”

      清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孙秀婵瞧见了,她赶快放开清悟的手,走了两步,去拉杭晨的手:“你说说她是怎么想的?”

      “我可不知道。”杭晨哼了一声,“你们二房的事,我说不着。”

      “三弟妹——”孙秀婵拍了下杭晨的手,一声脆响,“若荣丫头同芸丫头一样,是个不爱动弹的,那也就算了。你别看她看着老成,那日我看她在院子里放炮仗,疯起来的样子,活脱脱是个哥儿呢。”

      “哦?”杭晨抽回手,“我这个隔房的婶母瞧着,荣丫头乖着呢,平素不是最喜欢读书写字的?你嫁过来的时日,比我嫁过来的时日长多了。难道你不明白,咱们这样的中等人家,最怕的就是出格。”

      杭晨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清悟:“好二嫂,你为荣丫头着想,荣丫头的姨娘,自然也是想荣丫头好。”

      两个人说了半盏茶话,清悟还云里雾里,孙秀婵却忍不了,大嚷道:“不过是借你儿媳妇半日,叫她劝劝雅荣,你怎么这么小气?咱们亲妯娌怎么这么外道?”

      杭晨匪夷所思,之前华嫣娘拿着清悟写的诗,串着大房来压人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这是至亲之人呢?

      清悟这下也明白过来了,同杭晨一样,清悟也平白无故腾起一股火气。

      徐姑娘刚嫁过来的时候,因为这双天足,可没少被二房的两个儿媳妇阴阳怪气。孙秀婵当时不想着是一家人,如今却要鼓动清悟这个“外人”自揭痛楚劝人,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想到徐姑娘夜里落的泪,清悟放下茶盏,微微笑道:“我不过刚嫁过来,是个外人,又是北边儿来的,不懂得南边儿的规矩。只是这一年得蒙各位教导,现下已知道,母亲说得不错,咱们这样的人家,最怕出格。”

      清悟笑意深了些:“世风如此,既写诗都算出格,其他的出格事,还是少做罢。”

      “正是如此。”杭晨虽不满常叙雍带着清悟出去看灯,却也懂这是自家儿子带出来的话柄,这件事不能光罚一个人,“既有旧例,就按旧例来——其实嘛,早晚都要做的,还不如早早狠下心来,她也少受点苦楚啊?”

      孙秀婵过来求清悟:“你,你叫她看一眼,劝劝她吧!若是她跟雅莹一样,都是好吃懒动的也就罢了,要跑要跳的一个人,活生生地把自己缠起来干什么?

      现下她小,只是看着老二老三媳妇的鞋子心生羡慕,却不明白,这是天大的苦楚。”

      杭晨凉凉道:“虽然是天大的苦楚,却也是有天大的好处。不然,为何几十年来,虽民间天足盛行,高门女子却还是以足弓纤细为美?”

      清悟想起了德妃的一双脚,她缩了缩裙下的绣鞋——也是她心智坚定,重活一回,不然因这双脚的挤兑,都不知道要哭晕了多少次。

      清悟跟着摇了摇头说:“二婶是为了荣姐儿好,可人人侧目而视的尴尬,并非寻常女子能忍。”

      说罢,清悟福了福身:“母亲抄经的时候到了,儿媳便告退了。”
      清悟闷头往外走着,孙秀婵追出来。两个人都没缠足,一个比一个走得快:“老五媳妇,你就真的忍心看着她一辈子下不了地?”

      “不是说忍不忍心……二嫂嫂三嫂嫂缠了也过得好好的。”清悟走得飞快,转眼间就将孙秀婵拉开了一臂远,“因为这双脚,我也受了不少委屈,难道二婶就不知道么?”

      孙秀婵哑然了一下,赶快追了上去:“新媳妇都有这么一遭,现下你们不是玩得好好的?”

      好什么好。清悟喘了口气,冷冽道:“既然世道如此,便缠了罢。”

      “我原以为你是个不流俗的。”孙秀婵呵了一声,“怎么嫁进来才半年,就成了个木头?”

      清悟气极反笑,谁想做木头?出头的椽子先烂,她已经被明里暗里阴了几回了,这时候二房想叫着她出头?

      清悟停住了,她转过身去,孙秀婵上了年纪,略有两分发福,可那张脸上,还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泼辣。

      这也是个女人。

      二婶也是个曾被府里人嚼舌根的女人。

      “二婶怎么不自己劝?”

      孙秀婵脸色古怪:“……她喜欢你得紧。”

      “或许劝了,就不喜欢了呢?”

      “罢了。”

      清悟咬了咬唇:“二婶婶,只此一次——若是她们知道了……”

      “放心。”孙秀婵握住清悟的手,“咱们现在就去,老二媳妇这个时辰正忙着,至于老三媳妇——”

      孙秀婵嗤了一声:“昨儿个坐胎药喝多了,半夜吐了一地,现下还歪着呢。”

      女先生告了假,还没回来,雅荣过了年之后还没开笔。孙秀婵带着清悟进来的时候,雅荣正窝在美人榻上打璎珞。

      听见孙秀婵来了,雅荣连鞋都没穿,便跳下榻来,跑到门口:“母亲!”

      “哎!”孙秀婵一把将雅荣抱起来,略掂了掂,又放回了榻上:“抱不动了,大了。都说多少次了,怎么还叫姐儿不穿鞋就下地?”

      后头这句话是对奶妈妈说的,妈妈陪笑道:“太太,姐儿是孺慕您,这才着急忙慌地跑出来的。”

      “该打。”孙秀婵嘴上说打,却没有要打的意思,只是摩挲着雅荣的头发:“荣姐儿,开春了,叫你五嫂嫂带你去庄子上放风筝好不好?”

      “好!”雅荣拍手笑起来,“母亲待我真好!”

      “母亲还要陪着你去呢。”孙秀婵笑眯眯地,“咱们在府里呆得闷,出门去散散。”

      “咱们这儿虽然人多,但能陪着我们娘两散散的,只有你五嫂嫂。”

      “为什么?”雅荣年纪小,正是好奇的时候,孙秀婵干咳两声:“自然,是因为母亲同五嫂嫂,才能出门呀。”

      “为什么二嫂嫂三嫂嫂不能?还有六姐姐十姐姐!”雅荣不解,“先前咱们不都是一道出门的?”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孙秀婵使了个眼色,“素日里咱们是不是出门走几步路,便要回去了?可若是母亲同你五嫂嫂,能走一天呢。”

      孙秀婵往常泼辣爽利,哄起孩子来也毫无章法,清悟听得尴尬,干脆道:“那是因为我同你母亲,都是一双天足,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在得很。”

      “咱们姐儿这样金尊玉贵的养着,难道有不自在的时候?”

      外头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太太心慈,怕姐儿吃苦,这是姐儿同妾身的造化。只是太太,姐儿又不用那些小门小户养出来的皮猴子似的,上山下海,奔波劳碌。太太何必过虑呢?”

      孙秀婵的拍着雅荣的手停了,一双凤眼里乍现出寒光来:“你怎么跑出来了?”

      “做娘的心里着急,自然就出来了。”没人打帘,二房的韩姨娘自掀了帘子进来,瞧见清悟也在,顿时露出笑来:“原来五奶奶也在,倒是稀客。”

      清悟讪笑一声,她素来是没机会见到这些老姨娘的,此刻也不知道该不该叫人。

      孙秀婵接过话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妄自老爷还说你读过几本书,我看光读了,却不往脑子里去。”

      韩姨娘不生气,也不坐下,站在地下,低眉顺眼地:“老爷说太太见多识广,妾身十分敬服,但妾身以为内宅妇人,只需守好本分。”

      什么才是本分?清悟撞见斗法,立刻就想走,不提防孙秀婵一把拉住她:“老五媳妇,你跑什么?”

      再不跑,又要被做筏子了。

      只是韩姨娘想叫雅荣缠足,是因高门选媳,挑到最后,门第家世学识样貌都大差不差。或许一双莲足,能叫雅荣得了夫君欢心,这是韩姨娘做母亲的心。

      孙秀婵不想叫雅荣缠足,是孙秀婵自己虽出身微寒,却心智过人,坚决果敢。若是不缠足,雅荣日后便能如男子一般,寄情山水,而非似华嫣娘,囿于闺阁。这是孙秀婵做母亲的心。

      两种心,哪有高下之分呢?

      清悟想得心堵,她不耐烦在旁人的事上歪缠下去,干脆了当地提起裙子,露出她的一双脚来。韩姨娘微微一笑,也提起裙子,露出她的一双金莲。

      清悟那边是一双莲青色白梅浮月缎面绣鞋,饶是工艺精巧,但脚大了,再精巧的工艺都显不出精致,看在小小的雅荣眼里,这一片白梅便如同几个大铜钱一样,压在鞋面上。

      而韩姨娘那边,小小的一片藕粉色玫瑰鸳鸯片金的布,小小的两只莲,轻轻地点在地上,正是莲叶瓣上,两滴摇摇欲坠的露珠。

      小女孩看了这脚,眼光游移。清悟知道劝不了,在孙秀婵的灼灼目光下,还是开口:“嫂子出门不必人背着,平素出去爬山,也不用麻烦人,自个儿就走上去了,方便得很。”

      “我要人背!”小女孩儿哇地一声,哭叫起来:“不要这样的脚!不要这样的脚!姨娘,我听话,我缠!”

      清悟从心里生出一股绝望:世风如此,男子做女子状,女子做无知幼童状。

      她年轻的时候,分明还不是这样的。她选入宫闱的因由是通史晓文,殷后虽不擅诗,却以策论见长,至于德妃——虽殷皇后口口声声称她是草包美人,却也通音擅歌。

      从民间缠足开始,从殷皇后的死开始,后来选入宫中的皇妃不再以才为要,而是以德为先。

      杀了她的女人,在稗官野史之中,连个名字都未曾留下。

      殷皇后,殷妙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