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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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出来，顿时撕开了体面。太难听了些，却是实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常三老爷纳第一个妾的时候，杭晨也哭过。常叙雍还记得母亲的泪滚到他的额上，烫得像是刚从碳炉里拿出来的栗子。
但清悟却没有流泪。她半垂着眼，眼里全是几盏在河里翻涌的莲花灯：“世风如此，世道如此，没有什么好怨，我出格的时候不少，母亲待我，已算是十分体谅。”
“那……”常叙雍想问，那我待你，算是宽和，还是体谅，亦或是，贴心呢。
他刚起了个头，嗖的一声，隔着几条巷子，烟花噗嗤噗嗤蹿上了天去。清悟没听着他说话，只抬手捂住耳朵：“好生吵闹，咱们走远些吧。”
“好。”
两人过了河，又行了一炷香，现下听不见喧嚣声了，只能见到一朵朵靛青艳红黄澄的烟花，垂挂在天幕之上，转眼又零零散散全落了下来。
河上几艘小木舟并排着，卖馄炖的妇人本昏沉着打盹。
见有人来了，赶忙站起来，堆着笑道：“大爷奶奶，快进来坐，船上有新打的小杂鱼，还有去岁腌的雪里蕻，若要喝酒，还有城里大店打来的屠苏酒，正应景。”
常叙雍迟疑了一会儿，闻了又闻，问道：“十年前这里有家卖馄炖的，姓孙，可是你家？”
“大爷瞧着年轻，却十分记事。”那妇人一拍手，喜笑颜开，“您说的正是妾身的夫家。”
清悟失笑，好奇怪的老婆子，瞧着一把年纪了还称妾身：“老人家今儿不进城过节么？便是卖馄炖，也是城里好卖些。”
那妇人脸上的笑停了一瞬，转瞬间又被更大的笑擦去：“妾身旁边这几家都挑着摊子去城南了，咱们贫苦人家，人丁少，又怕失落了东西。妾身便留下来守着家当。”
不应该是这样。清悟借着昏暗的灯烛细细看了看那婆子的脸，斑斑点点的，冬日里江淮天气冷，脸上冻裂了几道口子，上头抹了些猪油，灯一照一脸的油光。
常叙雍先上了船，转身对清悟伸出手，清悟迟疑了一下，将手递了过去。这条船虽小，收拾得却十分干净。常叙雍脱了大氅，垫在凳子上叫清悟坐，清悟想了想，摆了摆手：“快穿上吧，小心着凉”
“哪里冷了。”
船上没点炭盆，只有个小炉子，里头有一星半点的火光。清悟亲自将大氅提了起来：“不用那么讲究。”
“你等着！”常叙雍突然站起来，“我记得旁边有卖灯的，我去给你买一盏来。”
清悟刚想叫住他，已迟了，常叙雍已风风火火地跑远了。清悟只好道：“婶子，劳烦过一会儿再煮吧。”
“哎！”孙大娘正在拌馅，闻言停了手，“大爷待奶奶真好，我嫁过来七八年了，倒鲜少见这样恩爱的夫妻呢。”
什么夫妻。清悟撇了撇嘴，现下两人说是夫妻，实则是玩伴还差不多。
不过清悟晓得，左不过一句顺口夸人的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清悟！”隔着老远，清悟就听见常叙雍的声音了。她掀开船头的毡子，常叙雍的眼睛亮亮的，他提着的灯也亮亮的——是一条黄白花的狗儿灯。
走得近了，清悟发现那狗儿灯身上的毛是一丝丝用染了色的鸟羽贴上去的，而那两颗闪着光的眼睛，是两个玻璃珠子。
清悟掌不住笑出声来：“我说要买个旁人都没有的，果然是旁人都没有的！”
常叙雍把花儿狗往桌上一放，狗儿亮晶晶的眼望着清悟，鱼婆在灶间忙碌，红红的火光映着鱼婆的脸，还有鬓边小小的一枚白花。
清悟的心沉了沉，她挪了下身子，脚边踩到了什么，低下头一看，是一支铜铸的拨浪鼓。可这艘船里，并无儿啼之声。
馄炖转眼端了上来，那妇人的袖口做得短，一抬手，就露出里面的一线白。
竟然是重孝在身……清悟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只好低了头，去摸狗儿灯的头：“这狗儿做得真好看。”
常叙雍递了一碗给清悟：“狗儿又不会跑，可天气冷，这馄炖等会儿就不好吃了。”
七八枚面做的小金鱼，肚儿鼓着，漂浮在汤里。清悟拿着瓷匙刮了刮碗：“包得真好看，比咱们家里大厨房的好呢。”
“那是。”常叙雍已送了几个到嘴里：“不然我怎么不吃大厨房小厨房的，偏生要折腾李妈妈去外头给我买？”
“既味道这般好，母亲怎么不买了方子，或者干脆些，买了人去？”
“我买了，其余人可就吃不到了，多可惜。”常叙雍笑眯眯地，清悟送了一口到嘴里：“是好吃，怪不得你念念不忘。”
“其实，母亲当时叫身边的妈妈去买方子了。”常叙雍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人家不卖，说是家传的方子，卖给旁人便没活路了。
我母亲听了，又问若是把他家买下来，做奴才行不行。那孙老头说还指望着孙子科考读书，全家入了贱籍，说出去总不好听，母亲这才罢了。”
“活路……”清悟抿了抿唇，靠过去说道：“你买了，或许他们日子还好过些。”
“这话又怎么说？”
清悟轻轻拾起脚边的一枚铜拨浪鼓：“瞧见了么。”
两人都是心思灵敏之人，方才见了妇人掩在蓝布衣裳下的重孝，又想起方才说的“人丁少”。孙大娘不进城，不是怕失落了东西，怕是一进了城，这艘船上的家当便全被旁人偷了去。
孙老头十几年前的一番辞让，常叙雍还能记得，可转眼间，那要科考的孙子死了，孙老头也死了，孙子的儿子也死了，全家就剩下外嫁进来的一个寡妇。
刚才吃进去的馄炖上不去下不来，堵在常叙雍心口。
清悟将拨浪鼓放了回去，脱下手上戴着的一枚赤金石榴戒指，掩在了碗底：“咱们走吧。”
孙寡妇追出来：“奶奶，您的戒指。”
清悟转过身去，孙寡妇脸上的猪油烤化了些，整张脸都跟着猪油坍了下来。
“馄炖是八文钱一碗，奶奶您给多了，妾身找不开。”
孙大娘还是举着戒指，清悟望了一会儿：“寡妇失业的，日子艰难，这么老实做什么。给你的，你就收着。”
“方才大爷说曾要买我们家的方子，这戒指莫说方子，买我们全家的命都够了。”孙大娘昂着头，“我不识字，若是奶奶不嫌，明儿派个人来找我，我将方子背出来，也算是还了奶奶的情。”
“既你知道他曾想买方子，那你也知道孙大爷说的，方子是你家安生立命的东西，怎么随随便便就给我了？”清悟摇头，“你看这戒指贵，我看，你的方子才贵。给你的，你收着吧。”
“奶奶是好人。”孙寡妇惨笑道，“若是……若是……”
她哽咽了一下，抹了泪道：“大节下的，奶奶恕罪。”
清悟同常叙雍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谁都有伤心事为难事，若是挨不过去，便去常家三房找李妈妈。”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世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