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躺平奇幻日常》有杏在野

97、寒夜 萧景淮

　　剧组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湖畔的临时营地俨然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就在拍摄进入最关键阶段时，一艘小船再次划破平静的湖面，送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新成员。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舒适的卡其色休闲裤和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针织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睿智而温和，周身散发着一种书卷气的从容。
　　他便是资方亲自引荐过来的，顶着“特邀制片人”头衔的张怀素教授。
　　这位“制片人”显然名不副实。
　　他对剧组的具体事务毫不关心，导演开会见不到他，演员对戏找不到他，只有镜头对准苏然，进行重要独白或情感爆发戏时，他才会不知从哪个角落悄然出现，抱着手臂站在监视器后方，静静地看上一会儿，眼神专注，仿佛在观察某种极其精密的实验反应。一旦苏燃的戏份结束，他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之外，悠闲得像在度假。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湖畔散步。有时会蹲下来，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细细观察。有时会长久地凝视一株形态奇特的野草，或是仰头看着树冠间跳跃的松鼠，嘴角带着一丝探究的微笑。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像扫描仪，细致地掠过这片山林的每一寸肌理。
　　这天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张怀素信步走到了林小满的篱笆小院外。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爬满院墙的藤蔓，以及角落里几株长势极好的兰草。
　　“好雅致的院子。”
　　张怀素的声音温和，带着赞赏。
　　林小满闻声从屋里出来，见到是他，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将他请了进来。
　　张怀素进了院子，目光更是流连不已。他仿佛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兴趣，从晾晒的草药到堆放的农具，都能引发他几句随口的、却往往切中要害的点评。
　　他与林小满拉家常，谈山里的气候，谈种植的心得，语气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大学教授的架子，倒像个见多识广、兴趣相投的邻家长辈。
　　闲聊间，他示意跟在身后的助手将一样东西搬了进来。
　　那看起来……像是一棵树苗？
　　但又与寻常树苗截然不同。主干约有小孩手臂粗细，已经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木质化质感，表皮粗糙。奇特的是，它的枝叶形态极其怪异，同时呈现出多种蔬菜的特征：有类似番茄的羽状复叶，有类似辣椒的狭长叶片，有茄子叶的钝圆轮廓，甚至还有一些蔓生瓜类才有的卷须。几种不同形态的叶子诡异地共生在同一根枝条上，和谐却又透着一种人工干预后的非自然感。
　　“一点小礼物，聊表打扰的歉意。”张怀素微笑着解释，语气轻松得像在送出一包普通的种子，“这是我们实验室的一个小成果，还算有趣。种在阳光好、土肥点的地方就行，干了浇浇水，耐寒性也不错，冬天不用特别照顾。”
　　他顿了顿，看着那棵“树”，眼神像在看一件满意的作品：“它算是集成了十几种常见蔬菜的优良性状，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角瓜……市面上常见的，基本都能结。关键是多年生，种这么一棵，以后林先生你家餐桌上常吃的蔬菜，大概就不用愁了。”
　　林小满看着这棵超出他认知范围的植物，一时间有些愣怔。一棵能结出十几种不同蔬菜的树？这简直是神话故事里才有的宝贝。他下意识地看向趴在窗台上、似乎也在打量着这棵怪树的花花。
　　花花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光芒，它盯着那棵“树”，又瞥了一眼笑容温和的张怀素，尾巴轻轻摆动，看不出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张怀素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一人一猫的细微反应，依旧语气温和：“就当是个新鲜玩意儿，试试看吧。说不定能给你这院子，再添点不一样的生机。”
　　助手将那棵神奇的“蔬菜树”小心地放在了院中阳光最充裕的角落。
　　张怀素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悠闲模样，出门又去别的地方转悠去了。
　　林小满送走他，回到院里，蹲在那棵“树”前，伸手轻轻触摸着那木质化的主干和形态各异的叶片，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新奇与一丝隐约的……不安。
　　这来自山外科技世界的造物，带着一种近乎魔法的力量，林小满不知道，它的到来，对于这片传统的、依赖自然节律的山林，是助益多些还是弊端更大？

　　秋意渐深，夜风裹挟着湖水的湿气，吹在身上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剧组的临时营地灯火零星，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已躲回帐篷里休息，只剩下必要的设备在黑暗中闪烁着待机的微光。
　　而在营地边缘，一盏路灯下，苏燃孤零零地站在寒风里。
　　他穿着单薄的戏服，显然是刚从拍摄现场被拉过来。萧景淮冷硬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斥责着他某个不够完美的走位，某个未能达到预期效果的眼神。在萧景淮那里，任何细微的失误都是不可饶恕的。惩罚来得迅速而毫不留情，在这秋夜的冷风里反省，直到萧景淮觉得够了为止。
　　偶尔有晚归的剧组人员经过，也只是投来匆匆一瞥，便见怪不怪地移开目光，甚至没有人低声议论一句。似乎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位金牌经纪人的严苛，以及这位新晋流量时常需要接受的“锤炼”。
　　苏燃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苍白唇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的难堪与身体的寒冷。
　　不远处，月光照不到的山坡上，兰芷悄然立于一棵老树的阴影中。
　　夜风吹拂着她翠叶般的裙袂，仿佛要将她也融进这清冷的秋夜里。她凝视着路灯下那个无比单薄孤寂的身影，纤细的秀眉紧紧蹙起，眸子里盈满了无法言说的心疼与焦灼。
　　那是她的兄长，本该傲视群芳的赤冠寒兰，如今却在这凡尘俗世里，受着这样的折辱。
　　她身侧的空气微微扭曲，李维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旁边。
　　他依旧是那副薛荔为衣、红痕妖异的模样，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他静静地望着下方，目光锁定在苏燃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看他……”兰芷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在这寂静的山坡上几乎微不可闻，“他那么冷，那么难受……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带他走？”
　　她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带着一丝哀怨与不解，看向身旁沉默的山鬼。她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只要他想，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苏然带离这个让他痛苦的地方。
　　李维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苏燃身上，过了许久，久到兰芷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叹一声，那叹息像夜风卷过落叶。
　　“我也想。”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压抑至深的痛楚，“……可是，他不愿。”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像重锤般敲在兰芷的心上。
　　他不愿。
　　是那个身为“苏然”的意志，那个即便忘却前尘、深陷泥泞，却依然在人间有着未竟之事、未断之念的魂魄，在无形中抗拒着彻底的逃离。是那份连苏然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属于“寒兰”的傲骨与执着，在阻止着外力强行将他拔离这片他选择（或是被迫选择）扎根的土壤。
　　李维真能搅动风云，能与天帝对峙，却无法强行扭转一个灵魂深处最本源的选择，尤其是……这个灵魂的选择。
　　兰芷怔住了，她看着李维真在月光下更显冷峻的侧脸，又回头望向山下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眼中泛起更深的水光，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哽咽，消散在夜风里。
　　山坡上，两位非人的存在沉默地伫立着，一个满心不忍，一个深藏无奈。
　　夜，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