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闲神》诗酒千家

1、楔子 我本闲神

　　我叫黎夏，乃是九重天上一掌管花开花谢的闲神。

　　虽然我整日游手好闲，混吃等死，两耳不闻窗外事，拿着天庭的俸禄不操闲心，人送外号“懒神”，但我至少是个神。

　　我有一个同僚叫若水。他不仅没把我当个神，也没把我当个人。

　　我能理解。毕竟，这神仙活得久了，就离人很远了。

　　若水这厮，为人还行，但风评不好。他是天上的司缘神君。替凡人缔结良缘的仙官是月老，掌管凡人命数的仙官是司命君，那若水司的是什么缘？

　　司的是无缘！

　　若水是掌管神仙缘分、专门替人斩断孽缘的神君。

　　他替凡人斩孽缘，助天上的神官仙官断情绝爱，专心修逍遥道，故此身兼无情道传道法师一职。

　　这替人斩孽缘啊，本就是个得罪人的活儿。人家恋爱中的小娘子和小郎君正好着呢，若水算出这是一场注定你死我活不得善终的孽缘，便跟朵云似的飘过去，一棒子打下去，将人家拆散了，其美名曰“斩孽缘”，实则是棒打鸳鸯散，人家不骂他骂谁？

　　故此，天上地下，凡正在热恋中的有情人，都怕见到若水。即将要恋爱的人和神，也怕见到若水。

　　鬼见到他叫他“鬼见愁”；人见到他叫他“人见愁”；神仙见到他叫他“神见愁”。就这样，他就成了三界之中大名鼎鼎、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愁公子”。

　　要是他知道别人嫌弃他，老实巴交地在天上当个闲神养尊处优就好了，可他偏不，偏要飘来飘去四处找茬。

　　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他最喜欢找我的茬！

　　可我从未得罪过他啊，从未啊！

　　无论他平日里怎么找茬作死，我都能原谅他，但他非要在我去找商陵神君表白的路上对我刀剑相向，非要和我打一架，我忍不了了。

　　于是，我们二人就打起来了。这一打，不得到了，不仅烧了王母娘娘蟠桃园，还炸了太上老君的炼丹房。可谓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凌霄宝殿内，我跪在玉帝跟前，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只求玉帝能网开一面，重罚若水这厮，绕我一命。奈何，玉帝却在这个时候就事论事了起来。

　　玉帝问我，这蟠桃园可是你们二人一起烧的？

　　我哪敢不承认，连忙到了句，是。

　　玉帝又问我，这太上老君的炼丹房可是你们二人一起炸的？

　　我脱出而出道，是。

　　玉帝眼帘微垂，眯了眯，拇指与中指轻捻，沉思须臾又问道，朕欲将若水贬入凡尘历劫，你该不该陪他去？

　　我心中大骇，汗珠子不住地掉，心道，这下凡历劫怕是要将人世八苦尝个遍，真真是苦不堪言。但，若下凡历劫便能将此事揭过去的话，倒也不亏，一来不用灰飞烟灭了，二来回来之后还能继续当个游手好闲的神仙。

　　思量片刻后，我狠狠地剜了若水那厮一眼，认了罪。

　　玉帝拂袖一挥，将我和若水“请”出了凌霄宝殿，扔到了一朵云上。本来，这下凡历劫是有流程要走的，何年何月下去的，何年何月能上来，都要去司命星君那处登记。

　　但是呢，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我在凌霄宝殿跪得腿酸，一个不留神，竟然两腿一软，脚底一滑，从浮云上摔了下去，生生坠到了人间。

　　我走得倒也是快，但愿王母娘娘和太上老君看到我下凡下得这般决绝，能少恨我一些，多恨若水一点。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一脚踏空，一头扎进凡尘里，摔了个四角朝天。

　　下坠之时，我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本杂书。

　　我在天庭时，闲来无事，最喜欢读人间轶事，读到了很多有趣的故事。

　　我看着凡人爱不得，伤别离，倒也没觉得有多伤感，反而觉得颇有滋味。

　　偶有一日，我拿起了一本名为《厌世录》的杂书，心想，这书名的戾气也忒重了罢，想必这书中的人物，大多是些穷凶极恶之辈，要么颠沛流离，要么罪大恶极。

　　我翻开书一看，果不其然，书中人物，要么是地痞流氓，要么是乱臣贼子。

　　我又一想，是了，诸如此类的人对世道应该也是没什么眷恋了，不然何来“厌世”之说。

　　书中有一个人，叫朱仰止。

　　我扫了一眼黄历，如今这人间正是大雍朝，皇帝姓朱，叫朱昶。

　　我又一查，此人正是皇帝的弟弟晋王家的嫡长子，还是位世子。既然他是位金枝玉叶的世子爷，衣食无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为什么会厌世呢？难道是得了贵公子们为赋新词强说愁、伤春悲秋的通病？

　　我扔了黄历，又来读书，想看看到这位朱仰止到底是“何方神圣”。

　　然而，这本书中对朱仰止的记载并不多，仅有的几章，不像是他的生平纪事，倒像是他写的手札。

　　这个人活得颇有情趣，春日看花，夏日赏荷，秋日作诗，冬日赏雪，一年四季，煮酒煎茶，聊慰此生。

　　出身王氏，又这般有情调的一个人，竟然终身未娶，还上了《厌世录》，到底是为何？

　　莫非是他不懂情爱？

　　要说情爱，我懂情爱，却也不懂。

　　九百年前，我还是个小花妖的时候，曾经爱上一个穷书生。可惜，这并不是一个浪漫的花妖报恩故事，而是一个恩将仇报的故事。

　　原先，我是长在山头的一朵小白葫芦花，我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夕颜。

　　此山不是我开，我也不是山大王，山上生灵千千万，美丑皆有，但这条大黑蛇丑得最让人印象深刻！我与他是邻居，本是井水不犯，可恶的是，这条大黑蛇隔三岔五地就过来舔我。时间一长，他就把我给舔歪了。

　　我的真身是一朵花，我爱漂亮，黑蛇把我舔歪了，我不漂亮了，我想死。于是，我就朝着悬崖边爬，想掉下悬崖把自己摔死。

　　真真是世道如秋霜，不待我开放，便叫我凋零，想法设法地让我吃苦头。我求死不能，竟然被一个上山采药的书生给挖走了！那书生说我是一朵长在悬崖边上的花，说我坚韧不拔、品行高洁、卓尔不群、傲然挺立……总之就是将很多很多好词扔到了我身上，还说要为我写诗。

　　我心想，这呆子怕不是读书读成了痴呆，写不出文章，就冲着我这朵小葫芦花使劲儿罢。我又想，算了，算了，反正他说的都是些好话，就让他夸去罢。他愿意夸，我也愿意听。他比那条大黑蛇好多了。

　　书生将我种在了瓷盆里，还搬进了他的屋子里。起初，他将我放在了窗户边，后来，他将我放在了书桌旁，再后来，他将我放在了他的床头柜上。

　　表面上，我是离他却来越近了，实际上，我却是离他越来越远了。

　　因为我要飞升了。

　　即便他待我很好，凡间的日子也很闲适，但我不能留在他身边做一辈子的葫芦花啊，我终究是要飞升成仙再成神，到天界去看看九重天上的风景的。

　　我知道他很好，但我不能为他停留。在我爱他之前，我至少也得先成为个人罢，我又不满足于只成为个人，我的体内有神脉，我注定是要成神的！

　　某年某月某天，一个明月高悬、星辰密布的晚上，他将我抱到屋外，说要陪我看星星。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一小会儿，他读书很用功，白天上山采药换了钱买了米，劳累一整日，晚上还要挑灯夜读。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能赶上他半张脸大！在我见到猫头鹰之前，一直以为他就是猫头鹰成了精。后来我想，他要真是个猫头鹰变的就好了，至少妖怪不会见到天雷不知道躲，还硬着头皮往上冲。

　　那一夜，他太困了，将我落在了院子里，自个儿进屋睡了。人算不如天算，我本想着等他睡着了偷偷渡劫偷偷走，谁料，他还没睡着呢，天雷便劈到了他的茅草屋上。

　　茅草屋起了火，天雷又朝我劈过来，那呆子像是被鬼附身了一样，竟然不怕死地冲过来，护在了我的身上。

　　他死了。我飞升了。

　　我们俩的缘份就这样浅。

　　说到底，他终究是我命里的一大贵人。他死后，我在人世间寻过他，却连他的人影儿都没找到，仿佛他这个人就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记不清他的脸，可我又觉得，他好像一直就在我的身边。

　　大概这就是缘分尽了，强求不得吧。慢慢地，我便不再想他了。

　　此番入尘世，必定有新的机缘。我想，就算遇不到那个书生，至少也能遇见这个朱仰止罢。不然，我在凡间的日子，也忒无聊了些。

　　想着想着，我已经从九重天上坠入了凡间，眼看着就要投进了娘胎。我眼巴巴地望着漫天星辰，心道，朱仰止，今生咱们若是有缘，可以好好地认识认识。我懂茶，咱们可以探讨一番茶道。

　　我是花神，你想看什么花，我便为你种什么花，至于能不能开花结果，还得看你的造化。

　　若是无缘，我便在夜里给司命君托个梦，让他动动笔，把你那孤独终老的命格给改了，再让月老给你牵条红线，帮你寻个老婆。

　　人间岁月容易过，一生不过六十载。

　　来时空空，去也空空。一睁眼一闭眼也就过去了。

　　我的心态一向很好，大不了就听天由命。我闭上眼睛，睡了一觉，睁开眼时，感觉屋子好大，人好多。一屋子陌生人围着我，一会哭一会儿笑的。

　　突然，门外有个老太监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陛下，娘娘生了，是个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