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的表姑娘》春十一娘

135、夜雪

　　所谓的意外，恐怕就是昨夜在圣上驾崩前后发生的了。

　　虽不知具体是何事，但定然牵连影响到了平宁郡王，叫他今日都无法现身于人前。

　　如今，冯春时与众人一般，都没有不知平宁郡王是身受重伤，起不得身，又或是……

　　昨夜发生了什么变故，平宁郡王正死于这场变故之中。

　　想到这种可能，冯春时心神一凛，被自己这个猜测惊到，然后迅速打住了想要沿着这条线细想的欲望，收敛了心神。

　　冯春时呼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白雾缓缓消散在自己面前，心神也平静了些。

　　她掀起眼帘，飞快地看了谢玄安一眼，对他回以一笑，同样微微靠近了谢玄安，用气声说道：“多谢表哥，有表哥……和姨父在，我并不忧心。”

　　谢玄安闻言，眉梢微动，垂眸看着冯春时，见她眼睫颤动如蝶翼，脸上绯红。

　　他知冯春时面皮薄，此时也不是刻意说话的时候，便只做着若无其事的神情，细细将冯春时头上的雪花拂去，就克制地收回手了。

　　“若有不舒服的地方，莫要忍着，且同我说就是。”谢玄安的手指下落收回时，无意间蹭到冯春时的耳朵，看着她被冷得瑟缩了一下，谢玄安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便将手挪得远了些，尽量不碰到冯春时，只是低头轻声同她说道：“我让人再送盏姜茶过来，若还是觉得冷，就莫要硬扛着。”

　　冯春时微微地摇了两下头，拢紧了袖口，抬脸同谢玄安对视着，轻声道：“表哥不必担心，我如今尚且还好，若真有不适，自然也不会硬扛的。”

　　得了冯春时的话，谢玄安似乎也安心了，微微颔首，然后看着冯春时正过身后，这才跟着正回身子，面朝原先的方向。

　　在这之后，乾明宫殿前的众人，又过了两轮三叩首和诵经，这才得以起身，结束了今日的仪式。

　　今日剩下的时间，就是皇室宗亲，圣上的兄弟姐妹，与子孙们，依照着血缘远近，轮流守在棺椁前，维持殿中香火命烛长燃不灭。

　　这些事情，与其他朝臣及朝臣家眷无关，宫中也无诏不得过夜，于是便按照顺序，依次由内侍太监们指引着行至坤平门外，离开皇宫。

　　冯春时起身离开之时，侧身看了一眼前方，一眼便找到了太康郡主。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因着背对着众人，谁都不知她此时究竟是何种表情。揣测打量的目光，是不是掠过她，短暂停留之后，又互相交换着眼神。

　　冯春时又再看了一眼，一片雪花在此时轻轻落在了她的鼻尖，冰凉的触感叫她一时间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

　　冬日的夜色总是来得格外的早，他们今日入宫时，还未至午时，如今离开时却已是天色将晚。

　　浓重深沉的夜色四面八方铺展开来，笼罩在四周各处，唯有天上纷扬落下的雪花，和四周点起的随风晃动的灯笼，在夜色中越发鲜明。

　　冯春时缓缓吐出了一口闷在胸口的浊气，看着白气在面前消散，一时也说不清，此时心中究竟是松一口气，还是越发沉重了。

　　“表妹，”谢玄安抬起手，轻轻拭去了她鼻尖上的那朵雪花，指尖轻碾，低声对冯春时说道，“天黑雪滑，且小心着脚下，莫要摔着了自己。”

　　因着谢玄安的动作，冯春时一下回过神，有些怔愣地看了看他的指尖，又看了看他，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往周遭飞快扫视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到她和谢玄安的动作后，这才安下心来，嗔了谢玄安一眼。

　　谢玄安却不以为意，收回了手，跟在冯春时身侧，微微侧着身子，替她挡去裹挟着雪花的寒风，然后同她一起缓步跟在侯爷和陆夫人身后。

　　一行人出了坤平门，侯府的马车已同其他府邸的马车一起，停在外头等候着他们。

　　在他们前后一并出宫的人，想来皆是昨夜进了宫，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他们在出了坤平门之后，只互相看了一眼，便很快移开了目光，依次上了自家府邸的马车，并未有过多的交流。

　　陆夫人看着侯府的两辆马车，又回过身，看向身后的冯春时和谢玄安二人，目光若有所思。

　　侯爷跟着陆夫人一道回过身来，面向他们二人，侧头看向了陆夫人，摸了摸下巴，一脸的不明所以。

　　谢玄安倒是看着颇为气定神闲，看着陆夫人，在陆夫人开口之前，抢先一步，语气温和地说道：“母亲，父亲似乎有话想对母亲说。”

　　陆夫人闻言，侧脸斜睨向侯爷，似乎在验证这话的真假。

　　侯爷先是一怔，然后对上了陆夫人的目光，忙说道：“我听夫人的，夫人想如何便如何。”

　　冯春时闻言，看了一眼神情滞了一瞬的谢玄安，险些忍不住笑出来，忙低下头去，勉强收敛了笑意。

　　谢玄安瞥她一眼，面上神情不变，泰然自若地接着开口，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也有些话，想同表妹说。”

　　听得这话，陆夫人才轻哼了一声，上下刮了谢玄安一眼，转而同冯春时问道：“央央觉得如何呢？”

　　陆夫人一面语气温柔地问着，一面将袖中的手炉塞进了冯春时袖中，再轻柔地替她拂去头上的落雪。

　　“姨母，我无妨的。”冯春时抿了一下唇，对陆夫人乖巧地笑着说道，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道，“我也有些事颇为好奇，正好想问问表哥。”

　　冯春时这样说了，陆夫人才瞥了一眼谢玄安，见他眉眼之间都流露出明显的悦色，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再三警告道：“虽是同乘一辆马车，却给我注意着些，莫要欺负了央央。若叫我发现你欺负央央，定要再狠狠收拾你一顿。”

　　谢玄安连连点头，颇为听话地连声答应了，陆夫人这才横了一眼在一旁当木偶人的侯爷，转身走向了前头的马车。

　　侯爷“欸”了一声，看向谢玄安，飞快地说了一句：“不许欺负央央，若是欺负了人，我也要一同收拾你。”

　　说着，侯爷便紧随在陆夫人身后，大步走到了马车门前，殷勤地扶着陆夫人上了马车之后，自己也跟着上了那辆马车，利落地将马车门扣上。

　　谢玄安侧头看向冯春时，抬起手替她遮挡着落雪，语气比方才还要柔和几分，同她低声说道：“表妹也快些上马车罢，莫要被冻着了。”

　　冯春时轻轻应了一声，和谢玄安并肩走到了后头那辆马车前，被谢玄安托着手，稳稳扶着上了马车。

　　在铺了厚厚软垫之上坐好后，谢玄安也跟着进了马车，将车门轻扣上，阻隔了外头的寒风和飞雪。

　　谢玄安的头上肩上都积了一层雪，被他拂去之后，将身上的斗篷搁置到了离冯春时较远的位置。

　　然后谢玄安接着又拎起小火炉上的茶壶，另一只手拿起一只茶盏，将热茶倒了个八分满后，将一下变得温热起来的茶盏，自然地递给了冯春时。

　　在冯春时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之后，谢玄安的眉目越发舒展，整个人似乎一下放松了许多。

　　他一面拿起一只茶盏，为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润喉之后，便拿着茶盏，神情专注地看着冯春时小口小口抿着，端详着她的面色。

　　见冯春时面色没有不妥，谢玄安这才安下心来，然后看着冯春时，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昨日已快马加急送去急信，让十一皇子从西北回京。”

　　冯春时一怔，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起十一皇子，想了想，问道：“可是要十一皇子回来送灵？”

　　“是，却也不仅如此。”谢玄安说道，却也不急着说明，而是停顿了一会，听着外头隐约传来宫门阖上的声响，才接着开口，说道，“十一皇子回来之后，便要在祭拜守灵过后，登基为帝。”

　　十一皇子是新帝？！

　　这未曾预料过的结果，冯春时以往都未曾想过，如今却被谢玄安这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冯春时一时惊得瞠目结舌，微微张着嘴，好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过平宁郡王可能出了些许意外，但昨夜那么多朝臣入宫，再如何有意外，都不至于真叫平宁郡王丢了性命才是。

　　毕竟那会最好的继位人选，应当就只有平宁郡王了。

　　他继位，原先的太子属臣也会顺理成章地归于他之下，朝堂除去进新人之外，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动。

　　于情于理，那些朝臣怕是宁可自己挨刀子受伤，都不可能让平宁郡王身死才对。

　　冯春时想到这儿，心中越发惊疑不定，看着谢玄安，轻声问出盘亘在她心中许久的一个猜测：“昨日宫中动乱，可是和……辰王及长福公主有关？”

　　谢玄安点了一下头，神色没有一点波澜，就接着扔出下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裴小将军捉的那个是替身死士，并非真正的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