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西风之歌 …… ...

  •   天空是化不开的灰暗。
      若有似无的雨丝被海风刮得斜了,细细碎碎落在发丝和肩头,带来挥之不去的冷意。
      他站在甲板上,安静地眺望陆地。
      城镇的轮廓一点点挣扎、模糊、消散,最终彻底与雾气融为一体。
      黑伞为他遮蔽细雨,伞沿倾斜,露出母亲平静的眼睛。
      船要去母亲的故乡,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等待的人始终没出现,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这点小小的奢望,最终落空了。
      雾气越来越浓。

      数次呼唤得不到应答,法尔快步走进帐篷。
      枕头上的墨黑短发略显凌乱,被他目光锁定的人依然陷于梦中,胸膛急促起伏。
      法尔伽扯脱无指手套,轻轻拂开碎发,用手掌贴上额头。
      触感微温,没有热度,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猝不及防的力道骤然攥紧他的手腕,法尔伽发出一个短音节,肌肉紧绷又放松,天旋地转,放任自己跌进不怎么柔软的床褥。
      行军床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呀呀的惨痛抗议。
      林恩领带松垮,衬衫衣领敞开,表情惺忪,握枪的右手却很稳,似乎随时都能把敌人送进坟墓。
      两人沉默着对峙,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法尔伽猜测林恩多半是真醒了——枪口从额头上移走,钳制手腕的力道也慢慢变松。
      “刚才做了噩梦,希望……”
      林恩望进一双亮得惊人的蓝眼睛。
      这双眼睛在通常情况下往往盛着很多重要的事物,譬如西风骑士团,譬如深渊狂猎,还有未曾言之于口的沉重使命,但是此时此刻,它就像月夜下的海湾,清透又安静,全心全意投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轻轻咬了一下舌尖,用细微的疼痛维持语调平稳。
      “……希望没对您造成太多冒犯?”
      法尔伽握住林恩伸来的手,略一用劲,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哪里的话,是我太心急了。”
      林恩知道这是客气话。
      好在刚才没按下保险栓,不然以北风骑士的勇武,早就把孱弱的商人捶进地里了。
      法尔伽两步走到帐篷入口,身后响起皮革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看着帘帐上的骑士团徽记说:“西蒙忙不过来,让我注意你的体温,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有热度,药很有效果,醒来感觉好多了。”
      林恩抬手摸额头确认,目光不经意扫过左侧松散的袖口。
      袖扣不见了,明明入睡前还在……算了,也不重要。
      “没事就好,我去端晚饭。”
      法尔伽松了口气,抬脚往帐篷外走去,快走到营地厨房时发现不对,从外套毛领的链子上摸出一个小东西——银质托底镶着弧面宝石,暮光下折射出极纯粹的翠色,温柔又静谧,像极了林恩的眼睛。
      用指腹轻轻摩挲宝石表面,他忽然想起刚才对峙间的惊心动魄。
      直接交还难免尴尬,要不等会悄悄地,塞回枕头底下吧?
      法尔伽收好袖扣,露出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今天的晚饭菜色不错。
      燕麦粥里放了乳饼,是给病号的特别待遇,黄油煎鱼选用附近海域的真鳕,脂肪丰富,烹饪带有明显的蒙德特色,林恩浅尝几口,很快为厨师的手艺舒展眉头。
      注意到这份肯定,法尔伽顿时觉得胃口也变好了。
      远征队目前餐食都是配给制,他的份例比林恩少了燕麦粥,主食是烤过的黑麦面包,多了份用真鳕鱼骨熬煮的浓汤,可以把硬邦邦的面包泡软了吃。
      用餐时两人都没说话,法尔伽常年行军,吃饭速度明显快于林恩,汤、鱼肉和主食被吃得干干净净,就在他习惯性想去摸便携酒壶时,看见林恩放下餐具,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钻进帐篷,带来隐隐约约的歌声。
      有低沉的男声,也有轻快的女声,被风糅合在一起,像松林沙沙摇曳,又像清泉汩汩流淌。
      “是我们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在唱歌,一起去看看?”法尔伽发出邀请。
      林恩将目光投回法尔伽身上:“贸然造访,实在有些打扰……”
      “不会,他们欢迎得很。”
      想到这茬法尔伽不禁目光游离,何止欢迎,简直是好奇极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林恩说。
      两人并肩走出帐篷,不远处跃动的火光立刻映入眼帘。
      是远征队的篝火,在寒冷的夜里燃得旺盛,火星被风卷向空中,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篝火周围坐着一群年轻的骑士,结束了一天的执勤工作,他们或抱着竖琴拨弄弦音,或举着酒杯放声歌唱,歌声在两人走近时微微一顿,随即又更热烈地响起来。
      “……晨光唤醒剑锋,破晓需仰勇武,自由是我们神圣的瑰宝!”
      法尔伽回头看了一眼林恩,上前几步,笑着加入骑士们的合唱中,为曲调增添了几分力量感。火光中和了眉眼间的棱角,模糊了象征过去的伤痕,令他看上去既英俊,又磊落,如磁石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亲爱的,今夜请与我共舞明月之下
      为蒲公英征战南北,值得歌颂
      教那暴政和强权尽数散作烟尘
      用热血浇灌新生的和平
      我们是风的孩子,生来就桀骜自由
      从来不臣服于任何命定的主宰
      若暴君的镣铐被人民鲜血浸染
      吾等为自由与正义鏖战
      向前吧,王朝随时代更迭兴衰往复
      我心爱的蒙德,风中屹立如初
      亲爱的,今夜请与我共舞最后一曲
      直至苍鹰展翅,飞向新的晨光
      歌声里没有远行的疲惫,没有战斗的凶险,只有刻在骨血里的自由,以及对故乡深沉的爱,像风中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每一张坚定的脸庞,在这异乡荒芜的夜里,成了最醒目的风景。
      林恩站在篝火外围,静静凝视着高歌的人群,直到被年轻的男声打断思绪。
      “您好先生,我是第五小队的艾克贝特,请问……”
      艾克贝特的声音越说越小,在林恩的注视下,后半句含糊得无法听清。
      今天造访骑士团的客人有着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孔,远看已经足够醒目,等走到跟前,外貌又成了最普通的陪衬——艾克贝特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让他准备好的问题忽然卡在喉咙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叫我林恩就好,艾克贝特先生。”
      林恩瞥了一眼地面。有个高大的影子不知何时悄悄出现在身后,对艾克贝特比划了两下,令后者明显收到鼓励,话语也变得流利起来。
      “林恩先生,听说您对铳枪使用颇有研究,我们小队近期执行任务时,经常遇到卡壳的情况,试过保养却收效甚微,我想请教一点心得……该怎么保养才能让铳枪处于稳定状态?”
      “能否把铳枪交给我看看?”
      “没问题!当然可以!”
      艾克贝特急忙从腰间取下他的宝贝铳枪,双手递给林恩。
      林恩接过后先卸下弹匣,检查保险栓状态,接下来开始观察枪管和击发联动结构的衔接,动作专业,没有半点随意或怠慢——枫丹制品,通用型号,如果购买地在那夏镇,他甚至能闭着眼睛猜到出售方是谁。
      有什么坑也都一清二楚。
      “需要换一款低温枪油,可以去镇上[坚果与螺钉]购买。”见艾克贝特有些茫然,林恩补充了一句,“普通枪油在寒冷天气会变得粘稠甚至凝固,击针无法有效撞击底火,导致铳枪卡壳。”
      “原来是这样……太感谢了!”
      解决了难题,艾克贝特心口大石落下,正想邀请林恩一起加入篝火酒会,没想到也就这几句话的功夫,他看见林恩头侧向一边,用手挡住下半张脸,很轻地咳嗽了两声。
      “问题解决就好,看样子我们的客人还没法参加活动,更别说喝酒了。”法尔伽适时介入,对艾克贝特摆了摆手,“去吧,我送他回帐篷。”
      艾克贝特下意识点头,转身向篝火走了两步,又没忍住往回看。
      他们的大团长,蒙德的北风骑士恰巧低下头,对客人说了一句话,随后两人就像来时一样并肩离去,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夜色渐浓。
      熟悉的帐篷,熟悉的人,如果硬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点起了一盏照明的风灯。
      林恩在灯下翻看着一本蒙德诗集,是刚才西蒙探望时顺手稍带的。
      作为整个远征队的驻守主官,内外庶务几乎都由这位西风主教一手操持,包括法尔伽写了半截的例会报告,能在忙碌中抽出时间来查看林恩的状态实属不易,没说上几句话就离开了。
      倒是法尔伽几乎一直都在帐篷里,甚至把武器也拿进来保养。
      “今天后半夜轮我值守,前半夜可以放松一下。”大概是目光里的疑问过于明显,法尔伽主动解释,“其实早上开例会的时候已经睡够了,现在完全不困。就这么呆着也怪无趣的,聊聊?”
      林恩合上诗集:“想聊什么?”
      “什么都行。骑士团和商会的事就别提了,现在可是我的休息时间。”
      法尔伽迅速补上漏洞,然后看见对面的人什么也没说,又把诗集给翻开了。
      光靠这可拦不住来自蒙德的北风啊。
      “上次等了好几天都没收到回信,我还以为雅柯达把这件事给忘了。”法尔伽好笑地注意到林恩换了一个看书的姿势,“今天实在机会难得,就随便聊聊好了……要不说说你为什么会成为一名商人?”
      “没有特别的原因。很多人都知道我的母亲来自璃月,她想回故乡定居,那夏镇的产业和人脉就留给了我。” 林恩的视线没从诗集上离开,语气也很平静,“对,我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执灯士在抗击狂猎的战斗中牺牲,是我们都能接受的结局。”
      法尔伽停下擦拭大剑的动作,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真正的伤痛从不需要浮于表面的同情或安慰,尤其是林恩这样早就习惯独自承担一切的人,可是为什么,内心依然会生出不切实际的假设,如果能早一些遇上……
      他倏然回神,发现林恩不知何时把诗集再次合上,就这么沉默地看过来。
      那目光看得他下意识想要摸摸脸上是不是长出了一朵花。
      也许该告辞了?
      这个念头刚刚生成,法尔伽就听到林恩在问:“除了骑士团和商会,什么都能问?”
      最开始浮现的情绪是惊讶。
      好在北风骑士对机会的捕捉早就成为本能,比吃饭喝水还要自然:“都可以,我已经准备好了。”
      林恩把诗集放到一边:“来到挪德卡莱后,有没有哪件事或是哪段经历,让您感到印象最为深刻?”
      看对面的样子就知道,话匣子一打开,前半夜的热闹是免不了了。
      法尔伽靠在身后的木箱上,长腿随意搭着:“这就说来话长了……”
      荒原上的夜晚是破败而萧索的。
      一个人滞留荒原,很容易就会被料峭的寒风包围,从身到心都染上孤寂。
      可如果有一顶帐篷,有一盏明灯,还有一位意气相投的伙伴,融融暖意把整个人都烘得温热妥帖,那么漫长的夜晚是否也不那么难熬——
      明日的晨曦,又会在何时到来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西风之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