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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榻惊变 金印托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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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明锦站在院中,看着满院的宾客。前院的吊唁并未因一人离去而结束,冠盖往来,人声隐约,每一张悲戚的面孔底下,都藏着打量与试探。她没有半分松懈,垂着眼,一字一句得体应答,将所有旁敲侧击的打探都不动声色挡了回去。直到暮色漫过檐角,最后一辆马车辚辚驶离,丞相府才算真正静了下来。
她紧绷了一日的肩线,才微微松了半分。
“小姐。”
一声轻唤自侧门旁传来,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焦灼。祁明锦抬眼,便见芙蓉立在阴影里,眼眶微红,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她这时才想起,芙蓉已经在这里等候了许久,自她应付宾客时便守在那里,始终不曾上前打扰。
芙蓉是母亲苏敏轻自年少时便带在身边的贴身侍女,最是沉稳知礼,此刻这般失态,定是内院出了事。
祁明锦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怎么了?可是母亲那边……”
“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有意惊扰,” 芙蓉屈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夫人自晨起便昏昏沉沉,方才医师来看过,只说气血虚耗过甚,心神受损,可…… 可夫人连睁眼都费力,药也喂不进几口。奴婢瞧着小姐应对宾客,主持吊唁,不敢打扰,但奴婢实在放心不下夫人,还请小姐拿主意。”
祁明锦指尖微冷,母亲本就先天体弱,多年来汤药不断,加之与父亲情深似海,骤逢亡夫之痛,伤心过度本是情理之中。她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不安,轻声道:“我知道了,不怪你。先带我去见母亲。”
她只当是悲恸伤身,并未往更凶险处想。可脚步刚向内院迈去,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而肃穆的脚步声,随行侍从气息规整,不似寻常官员家眷。青禾快步走近,低声通传:“小姐,大长公主殿下驾到。”
祁明锦一怔,立刻敛神迎了出去。
大长公主楚元漪一身素布宫装,未佩珠玉,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历经沙场与朝堂的凛然气度。她是先皇嫡长女,曾是纵横边境、连敌国都要敬让三分的女战神,半生沉浮,眼神锐利如鹰,只一眼,便将府内压抑的气氛尽收眼底。
“外祖母。” 祁明锦直到这时才真正定了心,忍了许久的委屈与恐惧一齐涌上来,她一时之间竟有些站不稳,扑向了外祖母。
大长公主伸手稳稳扶住她,掌心微凉,力道却沉。她没有半句虚言安慰,目光直直望向内院,声音沉定:“我来送你父亲最后一程,也来瞧瞧你母亲。前几日朝中纷扰,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却被琐事绊住,未能及早过来 —— 如今越想,越是心惊。”
她不再多说,径直踏入苏敏轻的卧房。
屋内药气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床榻上,苏敏轻面色惨白如纸,呼吸轻浅,眉头微蹙,似在梦魇之中挣扎不休。她本就温婉纤弱,此刻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仿佛一碰便会碎掉。
大长公主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随即搭住她的腕脉。不过瞬息,这位见惯风雨的大长公主,脸色便沉了下来。她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带着屋内人都退了出去。
“殿下……” 一旁守着的于嬷嬷连忙上前,声音哽咽。她是苏敏轻的乳母,看着小姐长大,此刻已是慌了心神,“夫人这几个月时常说胸闷乏力,我们都只当是相爷病重,夫人日夜悬心、伤神过度,加上本就体弱,便只让她静养…… 可今日,竟是连人都认不清了。”
几个月。
祁明锦心头猛地一震。
父亲病重,也恰好是这几个月,而且之前不觉得,如今细细想来,母亲的情况倒是和父亲刚生病时的症状有些相似。
她猛地抬眼,撞进大长公主沉沉的目光里。
“不是伤心,也不是操劳。” 楚元漪缓缓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敏轻的脉象,虚而浮,散而寒,是被一点点耗去心脉,绝非寻常体弱。”
祁明锦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住。
“你应当已经知道了吧,你父亲的死,不是积劳成疾,不是天命所归。” 大长公主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彻骨的冷静与心疼,“如今想来皇帝要的,从来不是祁敬言一条命。他忌惮祁家文臣领袖之位,更忌惮苏家兵权。你父亲与我楚家联姻,文臣武将相连,是他心头最大的刺。”
“他这是一箭双雕。既除了祁相,又削弱了苏家,只要再将我拿捏在手,兵权便可尽数收回,他便再无掣肘。”
祁明锦张了张嘴,喉间涩得发疼,半晌才挤出一句:“所以他们下一步,就是外祖母了……对吗?”
“你以为,我为何一接到消息便立刻赶来?” 楚元漪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是看透世事的寒凉,“我从前竟没发现他楚泽是这样不择手段之人,从前他在宫里举步维艰,是本宫护着他,为了他能坐稳皇位,本宫亲自带兵平定战乱,若不是看在自幼的情分,这皇位如何会轮到他来坐!难道本宫坐不得吗?想来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从前你父亲在朝,他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你父亲去了,他自然要斩草除根。”
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自颈间取下一枚小巧印章。
那是一枚赤金鹰头小印,雕工凌厉,鹰眼嵌着细墨玉,印底刻着一个极小的 “漪” 字,触手冰凉坚硬。
“这是祖母积攒的暗线、密探、军中旧部,三重情报网,皆认此印。” 大长公主将金印郑重放入祁明锦掌心,紧紧合上她的手指,“见印如见我。从今往后,这便是你在京中最硬的靠山。若是皇帝当真对我出手,你就是我们最后翻盘的希望。”
祁明锦看着金印,心中的害怕、茫然都变成了滔天的恨意,所以这盘棋早就开始下了,他们都是棋子。她突然迫切的想掌控权势,只有推翻棋盘,才有机会去做执棋人,才能……报仇。
“记住,不可冲动,不可外露锋芒。” 楚元漪一字一句叮嘱,语气温柔却力道千钧,“皇帝重名声,他绝不会立刻杀你。他会装出体恤功臣的模样,把你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然后顺藤摸瓜找出他想要的一切。”
“现在没到反抗的时候,你记住,一定要忍,忍到能看清所有棋局,忍到有能力翻盘那一日,确保一击必中,可记住了?”
祁明锦含泪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孙女儿记住了。”
大长公主没有多留,匆匆安排好府中事宜后便离去。她心知,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果然,不过三日。太后懿旨送到了大长公主府,言辞温和得体:“大长公主近日忧思过度,祁相新丧,敏轻又身染不适,特请入皇家寺院祈福,为朝堂安定,为苏家安康,小住一段时日。”
传旨的太监还在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劝说大长公主同意入宫,就看到大长公主已经从容接旨,当天下午就入了宫。
她入宫的第二夜,相府出事了。当夜风寒,苏敏轻榻边的暖炉不知何时被人挪开,窗缝也被悄悄推开一道细缝。本就心脉耗尽、虚弱不堪的夫人,一夜之间高热不退,气息奄奄。
祁明锦听到消息急忙赶了过去,但已经无力回天。她当即下令彻查,很快就在后院的小池塘中发现了母亲身边丫鬟的尸体。她愣愣的跪在床边,抓着母亲越来越凉的手,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第二日清晨,丞相夫人病逝的消息传入宫中,不过一个时辰,便传来另一道令人心惊的消息 ——大长公主闻知女儿死讯,当场悲痛昏厥,不醒人事。
皇帝与太后随即下旨,以 “宫中太医精湛、药材充足” 为由,将大长公主留在宫中 “静养”。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巧合,那么的合情合理。只有祁明锦知道,外祖母全都预料到了。只怕幕后之人不止皇帝,究竟有哪些人在推波助澜,她如今不知道。但是来日方长,她会查清楚一切,让所有出手的人都付出代价。
次日,祁明锦一身重孝,冷冷清清主持完父母合葬之礼。她的眼中没有悲痛,也看不见一丝恨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葬礼第二日,宫里的人便来了。
太监宣旨的声音高亢而温和,落在丞相府空荡荡的庭院里,却像一把锁,将她牢牢困住:
“祁相有功于朝,其女祁明锦孤苦无依,朕心不忍。特接入宫中,养于太后膝下,赐名祁婉,封和婉郡主,享郡主俸禄,好生教养。”
赐名、封郡主、养在太后膝下。
字字皆是恩宠,句句都是监视。
皇帝要她忘记祁明锦这个名字,忘记祁家的血仇,忘记苏家的兵权,做一个温顺听话、任人摆布的和婉郡主。
祁明锦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她缓缓屈膝,声音平静无波:“臣女,接旨。”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肆意明媚的祁家大小姐。
只有蛰伏深宫、忍辱负重的和婉郡主 —— 祁婉。
而她心底清清楚楚地知道:祁婉只是一张面具。她真正的名字,是祁明锦。是祁家的女儿,是苏家的后人。是这盘死局里,唯一的破局人。
车驾缓缓驶动,载着她驶向那座金碧辉煌、却也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前路漫漫,血海深仇,皆从今日,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