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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玉碎秋庭 父亲病逝, ...

  •   永宁十二年秋,丞相府的药味一日比一日重,盖过了满院的桂花香。

      太医院的御医们来了又走,个个面色凝重,问起来只说“丞相积劳成疾,已是无力回天。”可祁明锦知道,父亲的病,从来都不是“积劳成疾”那么简单。

      祁敬言祁相,这位少年成名、六元及第的天之骄子,深受先皇器重,年纪轻轻便被破格提为太傅,教导皇嗣。先皇临终前更是留下圣旨,封他为新朝丞相,掌百官,定朝纲。

      祁相在位二十年,广设书塾,桃李满天下。如今朝堂半数官员皆出自他门下。他手握百官贪腐名册,却从不是一味的苛责酷吏。他常对其门生说:“水至清则无鱼,朝堂要稳,必不是杀尽贪官,而是要让他们有所顾忌,不敢乱伸手。”那些危害百姓、尸位素餐的蛀虫,才是他名册上重点清算的对象。

      正因如此,二十年来,崇明朝虽有党争,却从未出过害国的大事,百姓安居乐业,外邦不敢来犯,竟有了盛世之景。

      祁相只有一位夫人,便是先皇嫡长女、大长公主的独女。夫妻二人情深意笃、琴瑟和鸣,婚后多年才得了一女,二人自是如珠似宝,大长公主亲赐其名为“明锦”,取的是“心若明月,前程锦绣”之意。只是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份“前程似锦”,最终会变成一条铺满鲜血与白骨的复仇之路。

      太医最后一次来到丞相府时,终于带回了让皇帝满意的消息。

      “祁相……油尽灯枯,已无力回天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的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他至今记得二十年前,先帝临终前的那番话。

      龙床上的老皇帝气息奄奄,却死死攥着他的手,目光越过他,落在阶下那个年轻的身影上——那是祁敬言,是公认的天之骄子,千百年难一遇的奇才。

      “皇儿,祁相之才,胜你十倍。”先帝的声音轻的像羽毛,却字字如刀,“他能容人,能藏锋,可镇朝局;你心高气傲,眼里容不得沙子,需有人为你托底。你需学会用人,不必事事亲历亲为,更不可因猜忌而失肱骨。朕将他留给你,是要你以他为镜,以他为刃。你要信他、用他,切不可因一时之快,自毁长城……”

      那时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才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可先帝却说祁敬言之才,胜他十倍?

      凭什么?

      凭什么先帝看他,永远像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孩子,而看祁敬言,却像是在看自己的另一个影子?

      这份“信任”,在他看来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份“辅佐”,在他看来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不如他,你不配独掌天下。

      这些年他忍,他等,他看着祁敬言在朝中声望日隆,看着满朝文武半数出自祁门,看着连百姓都只知祁相,不知君王。他偏要破了这个局,偏要让天下人好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九五至尊。

      先帝不是怕他毁了这江山吗?不是要他倚重祁敬言吗?那他就亲手毁了祁敬言,毁了先帝最放心的刀,最信任的臣。

      指尖的敲击声停了,龙椅上的人周身寒意渐浓。

      皇帝抬起眼,看向窗外那片被秋色染透的天空,眼底的笑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偏执。

      “先帝说朕不如祁相?”他轻声自语,像是在问谁,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可现在,祁相马上就要死了,朕还好好的活着。”

      “这江山,是朕的。”

      “这天下,是朕的。”

      “笑到最后的,是朕。”

      “这一次,再没人能压着朕。”

      “朕,才是唯一的赢家。”

      ……

      三日后,一道圣旨传到了丞相府:“翰林院编修林彦之,勤勉好学,才思敏捷,侍奉恩师,尊师重道,朕深感念之,念其忠谨,破格超擢,特授礼部侍郎,即刻上任。”

      彼时,祁敬言正靠在床头,从祁明锦手中接过那碗喝了两年的汤药。听到圣旨内容,他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药汁撒了一地。他看着明锦,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讽刺:“彦之……我的好徒弟……”

      祁明锦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父亲惨白的脸,又想起林彦之最近几日更加频繁的出入和异常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最信任的师兄,那个父亲视如己出的徒弟,背叛了父亲。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药碗碎片,指尖被划破,鲜血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软弱是换不来怜悯的,只有权力,才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女儿会查清楚的,这笔账,我总要一笔一笔的讨回来。至于父亲的身体,咱们再找民间的神医,慢慢调理,一定能……”她突然就顿住了,真的会好吗?皇帝选择此时给林彦之升官,就是摆明了告诉他们林彦之的背叛,那父亲岂不是……她突然有些不敢往下想了。虽然她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谋略,但因着女儿身的限制,对于真正的阴谋还是接触太少,如今骤然得知,心中只剩下无力和茫然。

      祁敬言看着女儿眼中的泪光和恨意,缓缓闭上了眼睛,“彦之自从为父病倒以来,一直侍奉在床前,熬药侍疾,一应事务皆亲历亲为,倒也真是……幸苦他演戏了。”

      祁明锦声音都带着颤,“父亲……”

      “明锦,为父这病……怕是好不了了。”祁敬言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他为官多年,如何不知树大招风的道理,皇帝如今越发的忌惮他,竟不顾朝政纵容那些小人针对他发起党争。如今更是想要永绝后患,那一碗碗汤药喝下去,身体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渐渐虚弱下去,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皇帝容不下我了,是君要臣死……”

      祁明锦握住了父亲的手腕,纵然心中已有了猜测,但身上还是涌起阵阵寒意,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父亲……”

      祁相看着自己千娇百宠的独女,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却归于平静:“明锦,为父一人的性命,可保你与你母亲平安无忧,皇帝有愧于我祁家,定会加倍补偿于你们。只是你外祖母家手握兵权,为父去了之后无人牵制,只怕是更受忌惮。先前为父教你的那些已足够你应对,我的明锦才华横溢,半分不输男儿。”他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从贴近心口的地方取出了一块云纹玉佩,放在女儿的手心里,“朝中人忌惮为父,都是因为那本贪污名册,为父去后,百官吊唁,必然会有不少人想要这本名册以及背后的情报网,这枚玉佩便是信物,你一定要保管好,莫要令其落入有心人手中。此名册珍贵非常,若是使用得宜,会有你意想不到的效果。”

      祁明锦看着父亲充满深意的眼睛,握紧了手中玉佩,点了点头,“外祖母曾是崇明第一女战神,在皇帝继位之后带兵平定外敌,开疆拓土,受封镇国公主,在民间颇有威望。外祖父又是宁国公,虽上交了虎符,在军中也积累了不少人脉,舅舅如今是禁军统领,想来陛下再如何忌惮,也不至于直接对亲姐姐动手。”

      祁相看着迅速冷静下来并沉稳分析局势的女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大长公主虽与皇帝一母同胞,但若是真与皇权相比,只怕是远不及权势重要。而且谁说皇帝就只可以明着对付大长公主,朝中之事暗流涌动,只要他想,自然有一万种方法,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对付想对付的人。”

      祁明锦看着父亲,眼眶突然有些酸胀,她深吸一口气,“父亲放心,女儿一定尽全力,保住苏家和母亲,女儿不仅要为父亲报仇,还要守住祁家,守住这朝堂的清明。”

      祁相看着自己眼中含泪的女儿,他只恨自己做的不够好,不能继续保护自己的妻女,“明锦,为父不需要你背负那么多,只要你能保护好自己就够了,是为父没能保护好你们,你母亲身子不好,为父走后,还要你多多陪伴她,莫要让她做了傻事……”

      父女两人忽然都沉默了下去,相对无言。只有风穿过桂树的沙沙声,和父亲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在黑夜里交织。

      祁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像是对女儿,也像是对自己说:“我与敏轻成婚那年,种下了这棵桂花树。她有孕那年,我在树下埋了坛桂花酒,说是要等女儿及笄时取出来庆祝一下。想来如今倒是喝不成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尾音消散在黑夜里。

      祁明锦的指尖微微一颤。她记得,母亲房里的妆奁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写着“待吾女及笄,共饮此酒,贺其前程似锦”。

      她握着父亲的手,泪珠无声滑落,两人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丞相府的桂花落了又开,可那位执掌朝纲二十年的权臣,却再也没能走出那间弥漫着药香的内室。

      祁明锦攥紧了手里的云纹玉佩,冰凉的触感硌得她掌心生疼。她知道,父亲的死,不是结束,而是一切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玉碎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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