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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李俊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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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飞最后一次站在这所高中的校门前的时候,他重重的舒了一口气出来。那口气从他的肺里深处涌上来,经过那条不仅狭窄而且还被压抑了许久的通道,从嘴唇间喷出去,在午后的空气里形成一小团看不见的雾。
那口气很是长久,带着一种终于可以不再回来的解脱,也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好似如裂帛断裂的清脆响声,再次回首,恍然大悟的明白,那断裂的声音竟是因为自己失去了年少时装满了一身傲气的脊梁骨,坚硬的骨头在未知的某天里轰然断裂。
从侧面看过去,他的眼睛里映射着刺眼的白色光线。那是下午四五点钟的太阳,从西边的天空中斜射过来,落在他的瞳孔上,被那层湿润的晶体折射成无数亮晶晶的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在他的眼睛里跳着,像是被关在一个很小的容器里的萤火虫,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的眼睛有些干涩,眼皮也微微的发肿,眼白上的细细血丝,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虹膜的边缘。那些光点落在那些血丝上,像是被菜刀剁的细碎,又拼不回去。他的目光最后在那扇关着的门上方停留了一下,铁门已经有些生锈了,上面的漆皮翘起来一块一块的,像膝盖上的痂在慢慢地剥落。李俊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把目光收了回来。
当李俊飞的脚跨出校门的那一刻,他的身后空无一人。那扇铁门在他的身后慢慢地关过来,门轴发出很细碎的声音。他的鞋底从学校的水泥地面跨到了校门外的人行道上,那一跨的幅度不大,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像是那一条细细的、横在他脚底的缝隙,比他自己预想的宽了很多。从学校到社会仅仅的一步之遥,不管是对于李俊飞,还是其他人来说,这两者之间的巨大鸿沟要用多少的眼泪和混杂着汗水的血液才能填满,最后让每一个人去清楚地理解。那一步跨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个他待了两年多的、每天都要走进去、每天都要走出来的地方,从此刻开始,变成了“以前的事”。
每个人都被命运这条湍急的大河裹挟着,往前狼狈的滚动着。
他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旁那棵枝叶已经有些稀疏的,叫不出名字的树的树根上。他在那棵树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低着头,沿着街道往前走。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那些街道上的灰尘、那些被风吹落的枯叶、那些来来往往的自行车的影子混在一起,自此融入尘埃里。
陈永默站在空教室的窗户前,默默地注视着李俊飞的身影。那间教室是高三最顶楼的一间,桌椅已经被搬走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课桌上的漆面磨花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窗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的手指在那层灰上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像是用什么东西在蒙住视线的雾上轻轻地划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看出去,李俊飞的身影格外清晰。陈永默从高处看去,那个身影单薄弱小,像是一根被风压得太久的草,从远处看去,他的身形并不比任何经过校门的路人更宽,更令人警觉。
可是就是那样看似弱小的人体里,酝酿着最难以揣测的恶意。那恶意藏在那些他笑着说话的时刻里,藏在那些他慢慢靠近、轻声开口的时刻里,藏在那些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黑暗的、沉默的地方。那恶意比拳头更锋利,因为拳头会疼,会留下伤痕,而它不会。它会在你的身体里待很久,久到你忘记它是从哪里来的,久到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陈永默想到这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太正常,为什么自己会这样难以释怀,那些发生在林晓舟身的事。
是因为爱他,喜欢他,所以这一切不能只让他一个人来承受吗?
陈永默把手指从玻璃上放下来,那道划痕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就消失了,被那层薄薄的、不断落下的灰尘重新盖住了。他的目光离开窗口,落在那些灯管表面堆积的、被风吹成了细小波浪的灰尘上。他在那间空教室里站了很久。直到他听到楼下有人锁门的声音,铁链穿过门把手时发出的哗啦声,以及有人在走廊上拖着什么东西慢慢地走着。那些声音都离他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
那个普通的下午之后,李俊飞从林晓舟的生活里彻彻底底地被撇干净了。就像是有人用一块很大的布,把那些曾经占据着某个位置的东西盖住了,然后一挥手,那块布就被人整个拿走了,连同被它覆盖过的一切痕迹,一并带离了视野。林晓舟再也没见过李俊飞。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站在走廊上、站在厕所里、站在林晓舟面前的样子,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褪色,从清晰变得模糊,从近变得远。有时候林晓舟走在路上,会忽然想起一张脸,那张脸在下意识的边缘晃了一下,很快就被另一个画面盖过去了,但他依然会停一下。他知道那是谁,但他已经想不起那个人的声音了。那个人的声音在他的记忆里变得很轻,像是隔着一道厚厚的墙在响,什么都听不大清楚,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而陈永默再次得知李俊飞的消息,是十三年之后。
那时候他已经在另一个城市了。冬天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像是被玻璃一下一下地刮着,那风里的寒意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种都要更加深重。他走在一条并不常走的街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见一行很短的文字,是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人发来的。那行字很短,像是那个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永默读了第一遍,没有读完。他读了第二遍,读了第三遍,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从眼前驶过的、被雪覆盖的、亮着灯的车,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脸上早已失去了十七岁时的色彩,他的眼睛里映射着冬日里的路灯,陈永默的躯壳站在那里,但那里面的东西像早已被人抽走了。
李俊飞的死讯。死在哪里的,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那些细节在之后的日子里断断续续地传到他耳朵里,但他没有主动去问,也没有主动去想。它们只是在那里,像是被风吹到他面前的几片叶子,他看了一眼,就没有了下文。
那个时候的陈永默早已经没有精力去在乎这些与他无关的事。他一个劲地痛恨自己的无能与懦弱。那些恨意不是从某个具体的事件里长出来的,是从很多个夜晚、很多次沉默、很多次他在该说话的时候闭紧了嘴巴的时刻里堆积起来的。他恨自己的那些夜晚里,曾经站在黑暗里看着刘成的拳头落在李俊飞的脸上,听着那些沉闷的、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敲进地底下的声音,却没有走出来。他没有走出来。他站在那里,脚下的影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黏在了地上,他却没办法迈出任何一步。
他在寒冬的深夜里,一个人站在雪地里。那天晚上的雪下得不大,细细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先是落在他的头发上和他的肩膀上,然后再落在他已经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上。他点燃一支烟,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被他用手拢住。那点火光照亮了他手指上那些冻裂的细小的口子,照亮了他指尖上那些被雪浸得发白的皮肤。
他尝试着像十七岁时在海边嘶吼的样子拼命地吼叫着,那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冲出来,穿过那些被冻得发紧的声带,穿过那些结了一层薄冰的唾沫,冲进那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里。纷纷扬扬的雪花与浑浊的烟雾缠绕在一起,满天飞舞。雪是白的,烟是灰的,它们在风里绞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绺是哪一绺,哪一片落在了地上,哪一片飘去了更远的地方。
陈永默双膝跪在地上,膝盖砸进雪里的时候,没有声音。雪又软又厚,是那些落在他的膝盖周围的雪花慢慢被他的体温压下去之后形成的一个凹坑。浑浊的酒液从胃里翻涌上来,从食道反流,经过喉咙,经过口腔,最后随性地在白色的地面上铺开。那些温热的液体,混着胃酸,混着那些他吞下去却无法消化的东西,在雪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边缘还在缓慢扩散的湿痕。他的喉咙在烧,他的胃也在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翻来覆去地搅动着,把那些他已经忘了、以为已经不会再有感觉的东西重新搅了出来。
陈永默失去了最后的力气躺在雪地里。他的身体从跪着的姿势向后倒下去,后背落在雪上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口腔里喷薄而出,那些雾气在他的脸前面聚了一瞬,然后和深夜的雾混在一起,白花花的一片,蒙在他的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他的眼皮很是沉重,睫毛上挂了几片细小的雪花,那些雪花在他的体温下慢慢融化,变成水珠,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滑,像是泪水从里面渗出来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臂在雪地上摊开着,手指微微蜷着。指腹上那些被冻裂的口子已经开始流血了,一丝一丝的,暗红色的,从那些细小的缝隙里渗出来,被雪吸走了,变成一小片一小片淡淡的粉。那些粉色的印子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刺眼,像是自己的一片忠诚正在时间被慢慢稀释。
而在那些雪地里、那些醉意里、那些深夜里反复翻涌的,是另一个更早的晚上。
陈永默阖上眼皮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的想起李俊飞被刘成狠狠暴打的那个晚上。那一天和这一天之间的所有日子,都像是被这层回忆覆盖着。他站在暗处,那暗处没有暗到伸手不见五指。路灯的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像是隔了好几层磨砂玻璃,冷冽而轻薄,只够让人看清近处几根草茎的轮廓。他的身体贴着墙,墙依旧冰凉,砖缝里渗出来的潮气隔着那层棉布贴着后背。他看着李俊飞的眼睛,那黑色的瞳孔里流露出的情绪,比汛期里日夜不停奔流的黄河水还要猛烈上千万倍。怨恨、不甘、疼痛、屈辱、还有某种陈永默读不懂的、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挣扎着想要浮上来的东西,它们挤在那一小片黑色的瞳孔里,挤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了。那双眼睛在路灯的光下显得异常的亮,像是一阵秋日的山火在那里面熊熊燃烧。陈永默在注视着李俊飞的那些时候,他仿佛也从林晓舟的角度体会到了那种渗人的寒意。那不是单纯可以被衣服挡住的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一条很细很细的蛇从脚踝缠绕着往上爬的寒意。那寒意让他想起林晓舟那天下午的表情,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用黑板擦擦干净了的黑板,连轮廓都变淡了。那时候他才第一次真正想:那天下午,李俊飞在厕所里对林晓舟做的,也许并不止他看见的那些伤痕。
李俊飞的目光狠狠地撕咬着陈永默的五官。他从看见陈永默之后,目光就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被刘成按在树干上,血珠从他的背上渗出来的时候,他正看着陈永默。那些目光从李俊飞的脸上射过来,穿过空气,穿过那些正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树叶,穿过路灯下那层薄薄的光,落在陈永默的颧骨上,落在他的鼻梁上,落在他的嘴唇上。那些目光像是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口子。陈永默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很短,从鼻子里出来,变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他撇过头没有再去直视李俊飞。他把目光从李俊飞的脸上移开,移到了那些被刘成的拳头砸过的地方。
“你他妈的……”刘成把李俊飞死死地按在木棉树的树干上。那棵木棉树的树干上有许多粗硬的凸起,木棉树的刺粗钝,形状像是被磨钝的锥子,紧紧地嵌在树干上,它们裹着一层深色的粗糙树皮,像是陈年的锁。李俊飞的后背被刘成按着,身体贴紧那些凸起。刘成看着李俊飞的脸,一阵无端的鬼火又从内心深处涌出来。那鬼火不是从今天烧起来的,是烧了很久的东西,一直在他身体最深处闷着、燎着,不敢碰到任何能助燃的东西。于是,刘成又加重了些力度。他的手掌压在李俊飞的肩胛骨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骨骼的棱角,能感觉到那具身体被压向树干时微微的颤抖。木棉树干上的刺扎着李俊飞后背柔软的皮肤,那些粗钝的尖顶像一排极短极钝的钉子,紧贴着后背的皮肤。随着刘成手掌一点点加力,那些凸起被一点一点地压进肉里,先是压出浅坑,然后戳破表层,细小的血珠从缝隙里悄悄渗了出来,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颜色更深的圆点,像是瘆人且诡异的妖华在布面上慢慢地盛放。
那个晚上,我一直站在黑暗里。从那堵墙的后面,从那些被路灯的余光切出来的、细长的、灰色的阴影里。我始终没敢从黑暗里走出来。我陈永默的脚被钉在地面上,像是那一段距离对于我来说,已经不再是几米的路,而是一条我淌不过去的河。我听着那些声音,拳头的,鞋底的,骨头的,那些沉闷的、一下接一下的声响,在空旷的夜里被放大了,像是有人在用很重的东西敲着一面很旧的鼓。那些声音从我的耳朵里灌进去,往下走,穿过我的喉咙,穿过我的胸口,像一双手一样把我的五脏六腑攥住、拧紧,然后松开,再攥住。
我失去的不是单单只是“勇气”这个东西。我后来想。那不是一个可以被单独拿出来的、被命名的东西。它和别的东西缠在一起,和我的犹豫,和我的怯懦,和我那天站在窗边时从高处看着李俊飞离去的背影时心里泛起的、那一丝我不愿承认的痛快。勇气只是最上面那一层,底下是更深的是我这辈子不敢去碰的东西。
那晚,刘成的拳头落在李俊飞的脸上,身上。那些拳头带着某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响亮的、沉闷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在黑夜里犹如一道接着一道丝毫不停的惊雷。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夜里被放大了,又被夜色收紧,像锻刀者在用一个很大的锤子反复捶打着一条正在冷却的铁。而陈永默站在那道墙后面,他的后背贴着墙,砖缝的凉意从衣服的纤维之间渗进去,顺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这个时候,我开始猜测林晓舟到底经历了什么,就在那天下午。我看到的那些伤痕,看见了那些水渍,看见了林晓舟缩在角落里、蜷成一个很小的形状的样子。但我没有看见那个过程。我见的是已经发生完了的事。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站到他开始想象那些画面,那些他不在场时发生的事,那些他被隔在外面、被关在门外的、属于下午的时刻。那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来回播放,每一个版本都不同,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清晰、更具体。
林晓舟的脸,清晰的五官和脸上的表情,让我心如刀割。我想起了林晓舟坐在教室里,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也不说的样子。想起了林晓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样子。想起了林晓舟那些没有声音的、别人听不见的时刻。
李俊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无地自容,愤怒和无措,这些混乱的情绪一股脑地扑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面炸开了,碎片从他的胸口往外飞,扎进他的喉咙,扎进他的眼睛。
“陈永默你怎么了?”刘成转头看着陈永默通红的眼眶,心里不知为什么会泛起几丝担忧。
“陈永默?”林晓舟从半开的门缝里透进来,像是怕惊动正在酣睡的小猫,又像是他已经猜到了什么。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很亮,如同那种下过雨的傍晚,路灯刚刚亮起来的时候。
陈永默站在那间空教室的窗口,他最后一次看见李俊飞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弯处,然后他的目光就没有再追过去了。李俊飞死讯传来的时候,窗外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