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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Whe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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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第二天,林晓舟睁开惺忪的眼睛。轻柔的光线透过窗帘,在床单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斑。那光不刺眼,软软的,像是被滤网给过滤了一遍,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圆了。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听着窗外传来的声画眉鸟叽叽的叫声,那声音听上去很是清脆,一声接一声的,应该是在跟陈永默说话;远处有狗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闷闷的叫着;更远处,海浪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这个近似椭圆的球体在慢慢地呼吸。
有一股香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钻进他的鼻腔。是栀子花。甜甜的,软软的,还带着一点点奶油的味道,又带着一点点清晨露水的湿意。这股香味还是林晓舟第一次在这边闻到。他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是有东西在外面轻轻地推着。
他想起方海兰很久之前说过,栀子被她种在了院子的最边上,靠着墙根,不起眼的地方。刚种下去的时候只是一株小小的苗,叶子黄黄的,蔫蔫的,看着就不太精神。方海兰每天给它浇水,偶尔还施点肥,慢慢地,它就开始长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栀子长得越来越好,枝条抽出来了,叶子绿了,密了,渐渐的就长到了林晓舟卧室的外边。海风一吹,栀子花的香气就随着海风到处飘散,飘过院子,飘过走廊,飘进每一个房间,飘进每一个人的平淡世界里。
林晓舟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台上的那盆向日葵。不对!那盆向日葵去年就枯了,种子收在抽屉里。现在应该是新的,之前他自己在清明前后抽时间种下去的,已经长出了好几片叶子,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光。他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床,换好衣服。
昨天从县城带回来的东西还摊在桌上。他走过去,一样一样地收拾,白色的短袖,冉静姝给他买的,仔细的叠好,放进衣柜里;那本在书店随便翻了几页就没再看下去的书,被顺手塞进书桌的抽屉里;那张印着《》四个繁体字的光碟,他拿在手里看了看,那种蓝绿色混在一起的封面在晨光里显得很深,很沉,像是藏着什么秘密。他把光碟放在抽屉最里面,用几本书压住,然后关上了抽屉。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绿叶之间星星点点地开着,有的已经全开了,花瓣张得很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蕊;有的还是花苞,鼓鼓的,白白胖胖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背上书包,推开门。
陈永默站在卫生间里,正在洗脸。水声哗哗的,他捧了一捧水往脸上扑,然后甩了甩头,水珠四溅。阳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脸上,亮晶晶的。
“早。”林晓舟说。
“早。”陈永默站起来,用毛巾擦了擦脸,“走吧。”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路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路两旁的树绿得很深,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栀子花的香味从院子里跟出来,跟着他们走了一段,然后就散了,被海风吹到别的地方去了。
1999年5月21日。小满。立夏之后的第十五天。
离暑假只剩一个月多一点。林晓舟骑车的时候在心里算了一下——六月底期末考试,七月初放假,还有大概四十天。四十天,听起来很多,但又好像很少。高一这一年,好像也是这样,四十天四十天地过去的,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林晓舟同往常一样,和陈永默一前一后地骑车去学校。陈永默骑在前面一点,林晓舟跟在后面一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晨光拉得很长,从车轮底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凉。
不知道为什么,林晓舟忽然想起了昨天放学的时候,刘成和自己说的事。
那是昨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刘成走在林晓舟左边,陈永默走在右边。刘成忽然放慢了脚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而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严肃。
“我感觉最近太顺了,”刘成撇着嘴说,眉头微微皱着,“什么事都没有,有些反常。”
林晓舟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永默就接了话。
“我也觉得。”
陈永默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东西,让林晓舟觉得他不是随口说说的。他是真的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暗处慢慢地长着,只是还没长出来,还没被看见。
为什么他们两个都会这样觉得?
林晓舟低头看着自己紧紧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手。手指捏着车把,指节微微泛白。他有些不明白那两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最近按天气预报来说,也没有台风,没有大雨,这些都不会有。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但还没到最难熬的时候。海面很平静,风很温柔,栀子花开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两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预感?
他抬起头,看着陈永默骑在前面的背影。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背的线条。他的头发也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泛着光。他骑得很稳,不快不慢,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晓舟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也许只是他们想多了。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早上依旧和往常一样。
第一节课是语文,唐老师讲的是文言文,黑板上写满了字,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林晓舟听着,记着笔记,偶尔走神,偶尔拉回来。第二节课依旧是语文,唐艺柔也讲不动声音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有几个同学趴在桌上睡着了,她也没管。第三节课是英语,苏静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衬衫,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柔柔的。第四节课还是英语,苏静让他们自己做英语阅读,黑白上还写上节英语课,讲的语法点。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林晓舟几乎忘了刘成和陈永默说的那些话。
但一切都在下午改变了。
陈永默和刘成不好的预感,成真了。他们所说的一切不好,都发生在林晓舟身上,都切切实实地落在林晓舟身上,像一把把小刀扎在林晓舟的脊背上。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下课铃响的时候,物理老师还在讲最后一道题,拖了几分钟的堂。等他说“下课”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全是别班的人了。林晓舟把课本收进桌洞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有点渴,想去接点水喝。但水瓶是空的,他晃了晃,听见里面只有几滴水的声响。
“我去上厕所。”他跟陈永默说了一声。
“嗯。”陈永默正低头做题,头也没抬。
林晓舟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厕所的方向走。走廊上的人很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闹,有的靠在栏杆上看楼下的操场。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林晓舟从那些光里走过去,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厕所在二楼楼梯拐角的地方,光线不太好,墙壁是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的勾缝已经发黑了。水槽里有人在洗手,水声哗哗的。林晓舟走进去,站在小便池前面,低着头。
他洗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从旁边闪出来,挡在他面前。
林晓舟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那张脸贴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鼻翼上的毛孔,能看见嘴唇上的纹理,那张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像是猫捉老鼠之前的、带着一点点戏弄的笑。
李俊飞。
林晓舟最开始并不想和这个贱人再有什么关系。上学期的那一拳,已经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他以为李俊飞会识相,会绕着走,会把那些事情都忘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奈何这个人死不要脸。他就是那种——你越不理他,他越来劲;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打了他一拳,他消停了一阵子,但他不会变。他永远不会变。
林晓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有事吗?”林晓舟的目光没有落在李俊飞的脸上,而是跳过他,看着他身后的风景。走廊尽头,有几个人正往这边看,伸着脖子,像是在看热闹。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但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李俊飞的脸在林晓舟眼里被虚化掉,变成模糊的色块,只有那张嘴还在动,一开一合的,像是一条搁浅的鱼。
周围的人感受到氛围的变化,很迅速地跑出了厕所。有几个人胆子大一些,没有跑远,站在李俊飞身后,伸着头往这边看。他们看不到李俊飞当时脸上的表情,那张脸对着林晓舟,背对着除了林晓舟以外的他们,但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林晓舟眼里的那份不屑和冷淡。那种不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乎,像是在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绕过去就行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大地方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啊。”李俊飞的语气里全是挑衅。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用力地往地上砸什么东西,在发泄上次的怒火。他的嘴角往上挑着,眉毛也往上挑着,整张脸上写着“我就是来找事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林晓舟微微挑了挑眉。他没有说话,眼神里全是“所以你要说什么”的情绪。那种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一潭死水,扔什么进去都不会起波澜。他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靠在门框上,整个人看起来松松散散的,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转学来这个小地方,你一定很憋屈吧?”李俊飞脸上全是笑意。虽然是笑着的,但是那份笑意在林晓舟眼里显得很刺眼,很诡谲。那种笑根本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反而是从脸上贴上去的,像是戴了一张面具,面具下面是别的东西,是嫉妒,也许是恨,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纯粹的、没有理由的恶意。他不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李俊飞不会立马改变。他只会变本加厉。他只会越来越过分。
林晓舟没说话。他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李俊飞,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那种目光比任何话都让人难受。李俊飞的笑意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甚至笑得更开了。
坐在教室里的刘成和陈永默,正低头做着各自的作业。忽然有人跑进来,喊了一声:“不好了!林晓舟和李俊飞在厕所那边对上了!”
刘成的笔尖因为这句话被吓的在纸上跑出去了长长一道。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永默。陈永默已经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冲出了教室。刘成终于等到机会去处理这条狗了。
走廊上已经围了不少人。他们挤在厕所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刘成和陈永默拨开人群,想往里面挤,但是人太多了,一层一层的,像是被人砌起来的墙。他们被紧紧地围在外面,没办法走到更前面的地方。
“让一下!让一下!”刘成喊着,用手拨开前面的人。有人被他拨开了,回头看了一眼,又挤回去了。陈永默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力地往里面挤,肩膀撞着肩膀,胳膊肘顶着别人的后背。他的脸色很沉,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李俊飞感受着身后人潮里发出的轻微躁动,心里多了几分得意。那种得意不是写在脸上的,是藏在眼睛里的,藏在嘴角的,藏在每一寸皮肤里的。他感觉那些人都站在自己身后,都是支持自己的。他不知道那些人只是来看热闹的,只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所以目光落在那里。但他不在乎。他只要有人看,就够了。
“你是因为欺负别人所以转学的吧,”李俊飞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走廊上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反而打着因为父母工作变动的幌子,林晓舟,你可真是厉害。”
“是吧?”李俊飞见林晓舟没吭声,又问了句。
林晓舟的沉默变相的替他承认了李俊飞口中的一切。
声音落下去的那一刻,走廊上安静了。那种安静从最开始就不是正常的安静,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的安静。空气凝固了,时间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然后,人群里一片哗然。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声说了句“不会吧”,有人转过头去看旁边的人,想从别人的脸上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从厕所门口扩散到走廊,从走廊扩散到楼梯口,从楼梯口扩散到更远的地方。
刘成眼前一黑。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个年纪还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他是说,这个年纪的人,对这种事是没有判断力的。他们听到什么就信什么,看到什么就传什么。李俊飞说林晓舟是因为欺负别人所以转学,他们就信了。他们不会去想“这是真的吗”,他们只会想“哦,原来是这样”。
这个贱人怎么知道的?
刘成的脑子转得飞快。林晓舟来这个地方之前的事,他从来没问过,林晓舟也从来没说过。他以为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以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但现在,李俊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不管是真是假。他就是在林晓舟身上划了一道口子,让所有人都看见里面的东西。就算有人没看到,因为李俊飞而划开的那个口子,一直在流血,一直会刺痛林晓舟。
刘成习惯性地看着陈永默,想和他确认事件的真伪。他的眼睛里全是疑问,还有一点点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乱。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林晓舟。
陈永默注意到了刘成的目光。他凑到刘成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李俊飞他妈乱吹的。”他的声音很稳,但刘成听出了那里面难以掩藏着的东西,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林晓舟来的时候,我爸都接到上面的消息了。”
有了底之后,刘成看着李俊飞的脸的时候,都多出来了几分他自己无法察觉的怒火。那种怒火没烧在刘成脸上的,倒反烧在心里的,烧在骨头里的,烧在血液里的。他的拳头捏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我就说,这个贱人。真他妈嘴贱。”刘成咬着牙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磨。
厕所门口,林晓舟站在那里,看着李俊飞脸上那份得意。
那份得意不是藏着的,是摊开来的,就像是赢了牌局之后,散乱的铺在桌上的牌,每一张都翻过来给他看。李俊飞的嘴角往上挑着,眼角也往上挑着,整张脸都在笑,笑得刺眼,笑得诡谲,笑得让人想一巴掌扇过去。
林晓舟在心里已经把李俊飞杀了无数遍了。在想象里:他想象自己伸出手,掐住李俊飞的脖子,用力,用力,用力,直到那张脸上再也没有笑。但那只是想象。现实里,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个人,一言不发。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他知道那不是李俊飞说的那样。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也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他知道那些话是假的,是编的,是李俊飞为了让他难堪而捏造出来的。
但他也知道,他没那个义务去解释。也没必要。
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心虚。你越辩解,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你不理他们,他们反而会觉得无趣,会慢慢散了。这是他在过去的时候就学会的道理。
“你他妈先管好自己的嘴。”林晓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很稳,像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凉的,硬的,没有温度。
他说完,就从人群里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很慢,像是在饭后散步,像是在这条走廊上走过无数遍一样。他走过那些围观的人,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走过那些伸着脖子看他的人。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看着前方的路,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看着窗户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
李俊飞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一片,林晓舟已经走过去了,人群准备散开了,还有几个还不打算走的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走。他的嘴角微微挑了挑。他的表情让周围的人难以忘记,是那种猎物从手里溜走了,但猎人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刀的那种表情。
“那你是承认了?”
又是很大的一声。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又被弹回去,找不到出口。那声音里有得意,有挑衅,有那种“我已经赢了”的笃定。
林晓舟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李俊飞,背对着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人,背对着那条被阳光照亮的走廊。
“我有告诉你的义务吗?”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句话像是一颗扔进水里的石子,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的地方。
他回过头,瞟了一眼李俊飞。像是无意间扫过什么东西,很轻,很短的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既不是愤怒,也不是不屑,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寒意的东西。如同一把刀,在光里闪了一下,随后便被收回了鞘里。
“大家都知道了吧!”李俊飞站在高处,其实也算不上高处,只是他站的位置比林晓舟高两级台阶,他摊开手,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的消息。他的手张得很开,像是在拥抱独属于自己的胜利,但又感觉是在推开过去的尴尬。虽然是一个反问,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俊飞没有说“林晓舟承认了”,但他让所有人都觉得林晓舟承认了。他没有说“这是真的”,但他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真的。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他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是在制造,捏造一个事实。他说完之后,那个事实就存在了,不管它是不是真的。
人群给林晓舟让出一条路。那些人站在两边,看着他走过来,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的人从他们中间走过。他们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以及“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那种淡淡的疏离。
林晓舟走的时候,默默地看着前方的路。他没有看周围的人,他也不理会周围那些人的议论和目光。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嗡嗡的,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知道是在说他。他的脸很白,但早已不是过去那种害怕的白,是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之后剩下的白。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之后的日子,在陈永默的眼里林晓舟的脸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纸。
“林晓舟?”
刘成和陈永默凑到林晓舟的身旁。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是两堵墙,把他和外面的人隔开。刘成伸出手,搭在林晓舟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那肩膀在微微地抖,很轻,不仔细感觉就感觉不到。陈永默走在另一边,没有说话,只是走着,和林晓舟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节奏。
两个人清晰地感受到林晓舟的脸色很不好。那种不正常的白,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之后剩下的惨白和苍白。他的嘴唇也是白的,没有血色,像是冬天里被冻了很久的叶子。虽然林晓舟是笑着的,嘴角微微往上弯着,但那笑不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他自己用手贴上去的,贴得不牢,随时都会掉下来。百分百是强撑着的。
“刘成,你也是贱,还要和这样的人玩。”
李俊飞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像是在教训人的语气。他站在楼梯边上,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往后仰,下巴抬着,看着刘成和林晓舟的方向。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穿过人群,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嘈杂的议论声,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刘成早就对这条狗很不爽了。从上学期就不爽了,从李俊飞第一次欺负林晓舟的时候就不爽了,从那一天在教室里,他差点挥出那一拳的时候就不爽了。那种不爽一直没有消失,只是被压着,压在心底最深处,等着什么时候爆发。
他挽起袖子,就往李俊飞那边走。他的步子很快,很大,像是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他。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到额头。他的眼睛里有火,那种火不是烧在表面的,是烧在里面的,把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
“刘成!你要干什么?”
陈永默的声音像一盆冷水,从刘成的头顶浇下来。
那声音很大,大到走廊上所有的人都听见了。大到那些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全停了。大到空气都震了一下。陈永默的这声吼,吓到了周围的人,也吓到了正在上头的刘成。刘成如梦初醒,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喘了一口气。他站在走廊中间,挽着袖子,拳头攥着,离李俊飞还有几步的距离。他看着李俊飞,眼睛里的火还在,但已经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火了。
“李俊飞,你这条贱狗,”刘成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过的,“你是没人玩,学着狗来找骂?狗好歹还会摇尾巴讨人开心,你也是没主人,还敢这么冲。”
围观的人听着刘成的话,笑了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稀稀拉拉的。
李俊飞面子上自然是挂不住。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嘴角的笑也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但是他没在乎,他清楚这次的目标只有林晓舟一个。他已经把那些话说出去了,已经让所有人都听见了,已经在林晓舟身上划了一道口子。他不在乎刘成说了什么,不在乎那些人笑了什么。他已经在林晓舟那里赢了。
“大家散了吧,”李俊飞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很清楚,“小心被林晓舟欺负。”
他说完这句话,围观的人都没笑。因为这句话不好笑。这句话像是一把刀,转了一个方向,指向了所有人:“你们也有可能被林晓舟欺负”。那些人看着林晓舟的目光变了,不是好奇了,不是探究了,是警惕了,是疏远了,是“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那种冷冷的、远远的目光。
只有李俊飞一个人在笑。
“李俊飞,你就是条丧家犬,”刘成笑嘻嘻地看着李俊飞说,他的脸上是笑着的,但眼睛里的火还在烧,“你的两个主人都不跟你了,你也命硬啊。大清要是有你,也不会亡这么早,你倒还可以再做一辈子奴隶。”
他说完之后,还挑衅地扬了扬下巴:“你有本事来杀我啊。”
李俊飞收起笑容,咬着牙。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是牙齿咬紧的时候肌肉绷紧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会是泪,只会是恨。他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短促的,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大家散了吧,听丧家犬的话,没好处。散了散了。”
刘成挥着手,像是在赶一群歇在广场上的鸽子,他的语气很轻松,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手在抖,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围吃瓜的人听着刘成的话,笑着,化作鸟兽散去。有人走了,有人还在回头看,有人边走边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走廊上慢慢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在聊天的,有人在打闹,有人在靠着栏杆发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刚才那些话,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只是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但林晓舟知道,那不是梦。
下午剩下的课,林晓舟都坐在位置上,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粉笔在黑板上画着抛物线,一条一条的,弯弯的,像是彩虹,又像是桥。林晓舟看着那些曲线,看着它们从黑板的左边画到右边,从高处画到低处,又从低处画到高处。他想,这些曲线有起点,有终点,有最高点,有最低点。一切都可以计算,一切都可以预测。
但人不是。你不知道别人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在你身上划一道口子。
隔壁班的英语老师在讲语法,什么定语从句,什么先行词,什么关系代词。林晓舟偷听着那些词,觉得它们很陌生,像是在听另一种语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但他一个字也不认识。那些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变形了,变成了另一种符号,另一种密码,只有他自己能读懂。
物理老师在讲动量守恒,两个小球碰撞,交换速度,然后各自沿着各自的轨道继续运动。林晓舟想,人和人之间的碰撞不是这样的。碰撞之后,你不会沿着原来的轨道继续运动。你会偏一点,歪一点,慢一点。你不知道自己会偏到哪里去,会歪到哪里去,会慢多少。你只知道,你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上了,永远。
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班主任唐艺柔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朝生物老师点了点头,生物老师就停了,把粉笔放在粉笔盒上。
站在门口的唐艺柔说:“林晓舟,你出来一下。”
林晓舟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担心的,探究的,还有别的什么。他没有去看那些目光,只是低着头,从座位走到门口,走了出去。
唐艺柔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她看着林晓舟,目光很温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是那种,老师看学生的顺带带着一点点关心的温和。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她说。
林晓舟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
办公室在教室旁边,不用经过一整条走廊。林晓舟走在唐艺柔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不大,但很快,运动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走廊上没有人在看他们,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只是瞥了一眼就转回去了。林晓舟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跟着前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走。
办公室里只有老杨和唐艺柔两个人。
老杨坐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前,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他手里动着,一笔一画的,很慢,很认真。他面前的作业本摞得很高,像一座小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很亮。
唐艺柔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办公桌前面,对林晓舟说:“坐吧。”
林晓舟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有些硬,坐上去凉凉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背没有靠着椅背。唐艺柔也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林晓舟,我找你过来,不是来怪你的。”唐艺柔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的目光落在林晓舟的脸上,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就是那样温和地、稳稳地看着他。“老师就只想和你说几件事。”
林晓舟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唐艺柔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委屈?愤怒?难过?但什么也没有。那张脸是空白的,像是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只有眼睛里有东西,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冬天的海,表面是平的,底下在翻涌。
“林晓舟啊,”老杨的声音从办公室最里面传过来,有些远,但很清楚,“上个学期你也知道李俊飞是个什么样子的。别往心里去。”
他的声音吓了唐艺柔一跳。她转过头,看着老杨,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
“杨老师?你没课吗?”
“没有。”老杨说,头也没抬,继续批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划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语气很随意。
办公室里的气氛活跃起来了。老杨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点调侃的语气,像是一阵风,把刚才那种沉闷的、压抑的东西吹散了一些。唐艺柔的嘴角弯了一下,林晓舟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李俊飞他们班老师,都不管他,”老杨放下红笔,抬起头,看着林晓舟。他的目光很温和,不是老师看学生的温和,是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你更不用去理他。好好学习就可以了。”
唐艺柔也说:“是啊,林晓舟。你学习那么好,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些事上。你只要把成绩保持住,把身体养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唐艺柔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林晓舟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些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门后面是黑的,很深,很暗,看不见底。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从黑暗里涌出来,像是潮水,一下子把他淹没了。
他想起在来这个地方之前,遇到的所有事。
排挤。不明所以的孤立。带着恶意的揣测。无端的霸凌。那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烁,一幅一幅高清到痛苦丢可以被触摸到的画面,很多很多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那些画面里有教室,有走廊,有操场,有那些模糊的脸。那些脸他早就记不清了,但他们的影子还在,照在他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那些痛苦的记忆再次出现。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原来一直都在,只是被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压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了。但它们还在。它们一直在。
最疼的那一瞬间被无限放慢。拳头打在脸上的那一刻的剧痛,被无限次放大,放大了十倍,百倍,千倍,痛得他睁不开眼。他感觉到那种痛不是打在脸上的,是打在心里的,打在他最软的地方,打在他最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
嘲笑。讥讽。那些人的脸早已模糊,但他们的声音还在,尖锐的,刺耳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玻璃上划。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时间的墙,穿过记忆的雾,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林晓舟?林晓舟?你还好吗?”
唐艺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林晓舟抬起头,看见唐艺柔正看着他,脸上全是担心。老杨也从最里面走过来了,站在唐艺柔旁边,眉头皱着。
林晓舟看着他们,但他没有在看他们。他的目光穿过他们,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但又不得不看见的东西上。他没有哭喊,没有流泪,只是怔怔地看着远方,目光是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内容。
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过他毫无表情的脸颊。
那滴泪从眼角渗出来,慢慢地,慢慢地,沿着鼻翼往下滑,滑过颧骨,滑过脸颊,滑到下巴,停在那里,悬着,然后滴落,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凉的,很凉。
林晓舟回过神。他习惯性地想笑一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这次他笑不出来了。那个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卡在喉咙里,卡在嘴角上,怎么都弯不上去。他的脸还是那样,空白的,没有表情的,但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我没事。”他说。
林晓舟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压住那个颤抖上,但还是有一点点从缝隙里漏了出来。那一点点颤抖,比他哭出来还让人难受。
唐艺柔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纸是白色的,很是柔软的,被唐艺柔叠得整整齐齐的。林晓舟接过那张纸的那一刻,过去的那些往事,就同他坐上来这个小镇的车的那一刻一样,给了他些许短暂的光芒。
那些往事像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他在里面走了很久很久,看不见光,看不见出口,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然后倒在黑暗里,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但后来,他看见了光。很远的,很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那光不大,不亮,但足够让他知道,前面有出口。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弱小的自己怎么面对和处理这些事。那个时候的他,没有勇气,没有力量,什么都没有。他只会躲,只会忍,只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里,压到压不住的时候,就在没人的地方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遇到陈永默和刘成之后,他才有了面对的勇气。
不是“我突然变强了”的勇气,是你心里知道有人在你身后,有人会接住你,有人不会让你一个人掉下去的那种勇气。那种勇气不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你借了一点,他借了一点,凑在一起,就够用了,就让你有力气去反抗。
在遇到陈永默的那个白天之前,他站在码头,看着平静的海的时候,他希望自己也可以和海一样。那么大,那么深,那么能装。不管扔什么进去,都不会起波澜。他有一瞬间想融入这片汪洋大海,把自己变成一滴水,消失在那片无边无际的蓝里。可是他又担心,自己不会被它接纳。海那么大,那么深,它不需要一滴水。它什么都不需要。
林晓舟坐在板凳上没动。
下午五点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不是照,是挤,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力地、一点一点地往里面钻。那道光很细,很亮,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把他的脸劈成明暗两半。左半边被照得纤毫毕现,能看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颧骨下面浅浅的阴影,能看见眼眶里那一点点还没有干的水光。右半边则沉入阴影,暗的,深的,看不见表情,看不见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光里的那只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唐艺柔,老杨。那只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很明亮,但很坚定,像是在说“我可以的”“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暗处的那只却微微颤抖,眼皮在轻轻地跳,瞳孔在暗里放大又缩小,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话,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就这样僵在那里。身体是直的,背是挺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但他的里面有东西在里面翻涌,在里面挣扎,在里面想要出来。一半的自己在渴望逃离,想从这个办公室里逃出去,从这个学校里逃出去,从这个世界上逃出去,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另一半的自己,悄悄锁上了门。不是锁了外面的门,是锁了里面的门。把那些翻涌的、挣扎的、想要出来的东西,重新关回去,关在最深的地方,用最重的锁锁上,把钥匙扔掉。
“林晓舟,大家都在努力,”唐艺柔伸出带着温度的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那只手不重,很轻,但那种温度从肩膀传进来,顺着胳膊往下走,一直走到他的手指尖。“你学习很好,或许在生活上你要更努力一点,努力去面对这一切。”
努力去面对这一切。
林晓舟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努力去面对。怎么面对?用什么样的表情?用什么样的语气?站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样的姿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过去那些年,他一直在面对。每一天都在面对。面对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人,不想听见的话,不想想起的事。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但今天,李俊飞只是说了几句话,就把那些东西全部翻了出来,像是把一块石头翻过来,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还在动的虫子。
“林晓舟,要是再遇到什么事,你来和我们说。”老杨站在光里,笑着说。他的笑容很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皱纹,那些皱纹里藏着很多东西:很多年的教书生涯,很多个学生,很多个像这样的下午。
“谢谢老师。”林晓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站在光里的两个人。唐艺柔站在办公桌旁边,老杨站在窗户前面。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但那种温暖是确确实实能被感觉到的。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的学生匆匆忙忙地跑过去。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林晓舟走在那些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除了林晓舟自己,没有人知道自己站在黑暗里。那种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黑暗,是周围全是光,但光落不到你身上的黑暗。你看着别人在光里走,在光里笑,在光里说话,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摸不着的,但怎么也穿不过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反而不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是你伸出手,能看见自己的手指,但你看不见前面的路。你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下一步踩下去是平地还是坑,不知道会不会踩空,会不会摔倒,会不会掉进一个爬不出来的地方。
眼睛无法适应的黑暗。你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会慢慢适应,会看见一些轮廓,一些影子,一些模糊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但这里的黑暗不一样。你待多久都没用。它不会变亮,不会退去,不会给你任何适应的时间。它就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扇门,像一口很深的井。
他没有勇气迈出步子。不是不想迈,是不知道往哪里迈。前面是黑的,后面也是黑的,左边是黑的,右边也是黑的。他站在中间,站在唯一的那一小块还有一点点光的地方,不敢动,不敢走,不敢迈出那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迈出第一步。
放学的时候,三个人一起走。
刘成推着自行车走在林晓舟左边,陈永默推着自行车走在右边。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路两旁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被夕阳照成金黄色,一闪一闪的。
“林晓舟啊,你听我说。”刘成伸出手,搂着林晓舟的肩膀。他的手很重,不是故意的,是他平时跟人勾肩搭背就是这样子,重重的,很是实在,在确认你还在。“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林晓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都打了李俊飞,你有那个本事。只是我们不和他计较而已。你说是吧,陈永默?”刘成看了一眼陈永默。
陈永默推着自行车走在一边,没有看他们,看着前面的路。他的脸在夕阳里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是啊,”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李俊飞本来就贱。张嘴闭嘴就乱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死狗。”
“他妈的,他以为自己挂两个蛋就是男的,是人了。”刘成越说越激动,脸都是红彤彤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的手从林晓舟的肩膀上拿下来,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李俊飞这个贱人,真他爸的——”
他没有说下去。不是因为找不到词,是因为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李俊飞还是李俊飞,不会因为他说几句就改变。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把自行车停好,转过身,面对着林晓舟。
“林晓舟,你也不用担心。李俊飞说的,不会有啥影响力。都是胡编乱造,没依据的都没人信。”刘成拍着胸口发誓,手掌拍在胸口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我刘成说的。”
“谢谢你们。”林晓舟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飘,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整个人看起来魂不守舍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好像又没有在看。他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只剩下一张皮囊,站在那里,说谢谢,笑一笑。
他还是笑了笑。那笑很艰难,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草,瘦瘦的,黄黄的,随时都会被风吹断。但他还是笑了。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
那种难受对于陈永默来说,不单是你是我朋友,最信任我的朋友受伤所产生的心疼,是你站在岸边,看着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你想跳下去救他,但你知道你不会游泳。你伸出手,够不到他。你喊他,他听不见。你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在水里沉下去,浮上来,再沉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他终于发现了。不是班长这个职位束缚住了自己,而是自己没有这个勇气,站出来帮他们撑腰。他没刘成的本事。刘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骂谁就骂谁,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会不会得罪人。陈永默觉得他连刘成的一根毛都没有,他啥也不敢。他总是想得太多,顾虑得太多,总是先想“这样说好不好”“那样做对不对”,等他想清楚了,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该说的话已经不用说了,该做的事已经不需要做了。
他恨自己。
不是恨自己帮不了林晓舟,是恨自己连帮的勇气都没有。
陈永默感觉自己被抽离出这个世界。你明明一直都站在这里,站在两个人中间,站在夕阳里,站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但你觉得你不在这里。你觉得自己在一个很远的、很暗的、没有人的地方。
他被关在审讯室里。
四面都是墙,灰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关得死死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一盏孤零零的灯泡,惨白的光,正对着他的头顶。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的眼窝瞬间陷进两团黑影,像是被人用手指按进去的。颧骨下方的阴影如沟壑般深刻,像是刀刻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的。
他不敢抬头。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桌面。桌面是铁的,灰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那盏灯不放过他。那盏灯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每一丝颤抖都照得无处遁形。他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腿也在抖,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地磕着。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很紧,但还是有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对面坐着一个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留着同样的头发,长着同样的脸。但他不觉得自己和那个人是同一个人。那个人比他更勇敢,比他更果断,比他更像林晓舟“最好的朋友”。那个人会站出来,会说话,会做该做的事。而他自己,只会站在旁边,看着,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你怎么这么懦弱!陈永默!”
那个人的声音很大,在审讯室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又被弹回去,一层一层的,像是海浪,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
“你还是林晓舟最好的朋友吗?”
最好的朋友。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他心上。最好的朋友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在别人欺负你的时候站出来,应该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应该在你需要的时候伸出手。他做了吗?他站出来了。他站在人群外面,挤不进去。他陪着了。他走在林晓舟旁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了。他的手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
“他那么依靠你,信任你!”
那个人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血丝。那双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你为什么不做得更好”的质问。
“你就这样辜负林晓舟!”
那声音像一把锤子,砸在他胸口上。不是疼,是闷,是喘不上气的那种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声音没有出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什么都没做。
审讯室的灯还在亮着。惨白的,刺眼的,无情的。
他在那盏灯下,坐了很久。
陈永默猛地回过神来。
他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岔路口了。刘成站在那里,正要往另一条路走。他的自行车歪歪地靠着他的腿,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他看着陈永默,眉头皱着,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陈永默?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什么。”陈永默说。他的声音有些干,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
刘成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林晓舟。林晓舟还是那样,魂不守舍的,站在旁边,像是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那我先走了,”刘成说,“明天见。”
“明天见。”陈永默说。
刘成骑上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晓舟!”他喊了一声。
林晓舟抬起头,看着他。
“你记住,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刘成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在傍晚的空气里回荡,“你比很多人都强!”
他挥了挥手,骑远了。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永默和林晓舟继续往前走。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
林晓舟走在前面一点,陈永默跟在后面一点。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背影。那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很单薄,肩膀窄窄的,腰很细。他的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他也没有去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很软的东西上,没有力气。
陈永默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伸出手,碰一下林晓舟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想起刘成说的那句话:“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他想起林晓舟在办公室里坐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他想起林晓舟说“我没事”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颤抖。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审讯室里,被那盏灯照着,被那个人质问。
他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那我呢?我陈永默的第一步,在哪里?
“啪”
陈永默感觉自己的脸被审讯桌前的自己,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这是替林晓舟打的。”那人脸上没有光,在陈永默眼里,那人脸上都是一片黑色,看不到五官,看不出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