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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谁有胃病(上) 巷子里很静 ...

  •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铃响。

      冼碧云就是在这时候走进巷口的。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剪裁利落,领口翻出深褐色的绒面衬里,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窄腰带,将身形收得纤细而挺拔。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镜片是茶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的下颌和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漆皮手提包,指节被风吹得微微泛红。鞋跟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巷口格外分明。

      她刚拐过巷口的弯,脚步便顿住了。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停在路旁,引擎盖还微微冒着热气,车后座的门大敞着。顾仰山穿着灰色的西装正俯着身,一手扶着车门框,一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丁一的手肘。丁一今天穿了一身棕色的西装,他微微低着头,手杖前端轻轻探着地面,在顾仰山的引导下,正慢慢挪动步子。

      “Darling——”

      冼碧云的声音在这深秋寂静的巷口忽然响起,又甜又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亲昵,像裹了蜜糖的毒药,在冰凉的空气里荡开。

      顾仰山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他扶着丁一手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随即又迅速松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循声望去,目光冷飕飕地落在冼碧云身上,墨镜、呢大衣、红唇,她站在那里,像一帧电影里走出来的画面,美得冷冽而锋利。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细线,腮帮子微微绷紧。

      丁一却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偏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脸上浮起一丝恰如其分的茫然与惊喜:“碧云?是你叫我吗?”

      他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带着一丝轻微的困惑,仿佛一个真正失明的人,用耳朵在捕捉四周的声音。

      冼碧云迈步走过来,呢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她走到丁一跟前,先是不急不缓地瞥了顾仰山一眼,那一眼隔着茶色的镜片,看不分明,但顾仰山分明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像一片薄冰落下。然后她当着巷口两个守卫的面,抬手摘下墨镜放到随身小包里,她随即低下头,细致地替丁一将原本已经系得整整齐齐的领带重新理了理,动作轻柔而熟稔,仿佛做过了千百次。

      “领带没系好就敢出门,不怕丢人。”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巷口的守卫听清,语气里带着妻子特有的嗔怪与亲昵。

      顾仰山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扶人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慢慢蜷起来。他垂下眼,盯着青石板上自己鞋尖的影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抱歉,夫人,我下回一定注意。”

      冼碧云没有理他。她借着帮丁一整理领带的工夫,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丁一的耳廓,压低了声音:“沈万青不肯撤离,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那声音极轻极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没,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不留痕迹。

      丁一的下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作回应。与此同时,他配合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得近乎缱绻的笑容,声音清朗而响亮:“谢谢亲爱的。”

      巷口的两个守卫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恩爱画面。一个年轻些的缩着脖子,手指夹着烟卷,烟灰被风吹落,另一个年长些的则微微偏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暧昧的笑,已经没人再注意旁边那个已经松开手、退到车门边的年轻人。

      顾仰山别过脸,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他的动作很稳,关门的声音却比平时重了几分,发出一声闷响,在深秋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冼碧云又提高了声音,继续演着她贤妻的戏码,一边说一边轻轻拍了拍丁一的胳膊:“工作上别累着自己,记得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天凉了,大衣扣子扣好,别着凉。”

      丁一笑得乖巧,像被妻子管得服服帖帖的丈夫:“是,一定谨遵夫人的命令。”

      后视镜里,顾仰山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他看见冼碧云的手指拂过丁一的领口,看见丁一仰着脖子任由她摆弄,看见两个人凑得那样近,近到呼吸可闻。秋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的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腮帮子绷出一条硬邦邦的线,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明知道是假的,明知道冼碧云可能只是在传递情报,明知道那一声“Darling”不过是演给旁人看的戏码,可看见丁一对别人笑得那样温柔,看见别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触碰他、亲近他,顾仰山还是觉得胸口钝钝地疼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剜了一刀,不锋利,却沉甸甸地坠着。

      冼碧云终于演完了最后一句台词,轻轻往丁一后背推了一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催促的意味:“这么多人呢,没个正形,赶紧上车走吧。”

      丁一这才摸索着坐进后座。冼碧云替他关上车门,动作小心而自然,然后退开两步,朝顾仰山的方向颔了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贤淑的微笑,只是唇角的弧度在墨镜重新戴上之后,微微收拢了一些。

      顾仰山没有回应。他等冼碧云退到安全距离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蹿了出去,轮胎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碾碎了一洼积水的倒影,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后视镜里,冼碧云的身影越来越小,那身深灰色的呢大衣融进了灰蒙蒙的巷口背景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很快就看不清了。

      车开出去两条街,窗外的景致从民居的灰墙红瓦变成了梧桐夹道的大路。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有的贴着车窗滑过,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车厢里的安静却像一潭死水,沉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顾仰山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松松搭在档把上,指节却微微发白。他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隐约跳了跳。

      丁一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他好几眼。后视镜不大,只能映出顾仰山半张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角,和微微蹙着的眉心,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车窗外的秋光忽明忽暗地掠过他的脸,将他的侧脸切割成一帧帧明暗交错的画面。终于,丁一忍不住探过身,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下巴搁在皮质的椅背边缘,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生气了?”

      “没有。”顾仰山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又干又涩。

      丁一笑了,伸手去碰顾仰山的肩膀,指尖轻轻搭在他肩头上:“真没有?”

      “坐好。”顾仰山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仰山——”

      “我说了,回去坐好。”顾仰山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丁一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真吃醋了?”

      “谁吃醋了!”顾仰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急,“谁管她碰了你哪儿?!领子?围巾?脖子?还是脸?谁在乎呢!”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语气太过激动,却刹不住车,只好继续往下说,声音越压越低,“我只是担心……万一她手上沾了什么东西。你知道的,梁景元的那些手下可都不是吃素的,万一在巷口装了药粉测试,你碰了回来咱们俩都得……”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理由站不住脚,冼碧云现在和他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仰山。”丁一忽然认真起来,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她只是替我理了理领带,前后不过三秒钟。我心里有数。”

      顾仰山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却极其复杂,有恼怒,有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半晌,他闷闷地说了句:“有数?上次你也说有数,结果面坨了才回来,衬衫上还沾了她的一根长头发,你……”

      他忽然住了口,耳朵尖泛上一层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车窗灌进来的秋风吹的,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好啦,别生气了,那只是演给守卫看的,你知道的。”丁一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点哄人的意思。

      “我知道。”顾仰山的声音闷闷的,像在跟自己较劲,“可我就是看不惯。”

      丁一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轻笑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荡开,像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出去。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落,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止住笑,再次趴上前排座椅靠背,嘴唇几乎贴着顾仰山的耳廓,用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我回去让你再检查一遍,行不行?从头到脚,连味道都只有你的,没有她的,好不好?”

      顾仰山耳朵尖腾地红了,那层薄红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一片淡淡的粉色。他没应声,但车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方向盘也不再握得那么紧,指尖微微松开,在皮质包裹的方向盘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汗印。车子驶过一株梧桐树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又很快被风卷走。

      车厢里的空气终于不再那么沉了。

      *** ***

      另一边,叶殷正拎着一把铜嘴水壶,在梁景元办公室里浇花。水珠顺着绿色的叶片滚下来,在叶尖凝成一颗圆润的水滴,悬而未落。听见门响,她回过头,就看见梁景元神采奕奕地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整个人像是从哪场庆功宴上刚走出来似的,连走路都带着一阵风。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留声机旁,熟练地从一旁的唱片柜里抽出一张黑胶唱片,仔细地架上唱针。唱针落下的瞬间,沙沙的低噪音过后,悠扬的爵士乐流淌出来,填满了整间办公室。

      “这么开心,发生什么事了?”叶殷笑着放下水壶,用放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梁景元不答话,转身朝她优雅地一伸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别问,先陪我跳一支。”

      叶殷嗔怪地瞪他一眼,却还是把手搭了上去。那只手细腻而温热,被他握在掌心。他随手脱下呢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揽住她的腰。两人在办公桌前的空地上轻轻旋了几步,叶殷的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摆动,梁景元的手稳稳扶在她腰侧,带着她踩着节拍在木地板上滑出流畅的弧线。

      梁景元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刚刚去特工总部开会,李主任同意了我诱捕白夜的方案,让我回来暗查。”

      叶殷闻言,脚步顿了一下,险些踩到他的鞋面,“就这?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呀。”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担忧。

      “李主任说了,只要白夜落网,我就立刻调任特工总部当行动处处长。”梁景元带着她转了个圈,眉梢全是得意,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行动处处长,阿殷,你想想看,那可比现在这个研究所副所长的位置高了不止一级。”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把他给抓出来的呀。”叶殷说,脚步随着他的节奏重新跟上,但眉头微微蹙着。

      “着什么急,”梁景元一边踩着节拍,一边慢悠悠道,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扣了扣,“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放长线,钓大鱼。”他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额角,声音压得又低又密,“上次的接头没成功,白夜肯定还会再找机会和那个接头人重新接头。如果这次我能找出白夜,又能揪出接头人和他背后的中共上海地下党委,那我就是立下奇功两件。到了那时候,别说是升任特工总部,就是调到军部也不是没可能。”

      “真的?!”叶殷闻言,满脸雀跃,步子都乱了,裙摆打在他的裤腿上,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消息,“那你快给我讲讲你的计划?!”

      “冷静一点,坐那。”梁景元松开她,转身悠哉地坐到办公椅上。留声机里的曲子仍在继续,萨克斯风正吹到一个高亢的段落,他向后靠进椅背里,翘起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刚收到新京那边出来的消息,说那个老黑会固定采购一批治疗胃溃疡的特效药,但他自身又没有胃病。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药他多半是为这个‘白夜’买的。你想,一个健康的人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买胃药?只能是为了别人。而什么人能让他这么上心、冒着风险定期采购?只能是他的上线。”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重重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所以啊,我就想让你们总务处出点钱,搞一次全员体检,查一查这咱们所里谁有胃病,这白夜不就筛查出来了?”

      叶殷将信将疑地歪了歪头:“就这么简单?”

      梁景元眯着眼睛,危险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手指随着音乐在桌沿轻叩,一下,两下,三下,不疾不徐。

      “既是新京来的、上次接头那天不在所里、又有胃病的,这么多线索都在手里了,我要是还抓不住这白夜,那你老公我可就是吃干饭的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像猎人已经看见猎物落进了陷阱。

      “可万一消息不准的呢,又或者……万一那个胃药真是那个什么老黑给自己买的呢?”叶殷犹豫着问,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毛巾的边缘。

      梁景元一摊手,笑得愈发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轻佻:“那不是更好?反正都是共谍,抓谁不是抓呢?能立功就行!”说罢,他突然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再次朝叶殷伸出手,掌心朝上,姿势优雅而笃定,“阿殷,趁曲子还没完,再陪我跳一会儿。”

      窗外的秋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留声机的唱针上折出一粒细小的光点,像一只不动声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个动作。

      *** ***

      车子在研究所门口停稳时,深秋的午阳正从梧桐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地上的影子便轻轻晃动,像碎了一地的水银。

      顾仰山熄了火,率先下车,绕到后座替丁一拉开车门,扶着他下了车,又将手杖递到他手里。丁一接过手杖,杖尖探了探地面,稳稳站定。两人刚踏进研究所的大门,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嗡鸣声,像一群蜜蜂围着花朵打转,又像远处传来的某种沉闷的回响。

      公示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穿白衬衫的研究员、穿灰布褂子的行政人员、几个穿工装的后勤工友,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人皱着眉,有人指着公告栏低声议论着什么,还有个年轻的女文员缩着脖子,跟旁边的人说着话,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深秋的凉意里凝成一团,又很快散开。

      顾仰山眉头微蹙,松开扶着丁一的手,低声说了句:“我去看看。”便抬步朝人群走去。

      丁一站在原地,拄着手杖,微微侧着耳朵,仔细分辨着人群的动静。“体检……”“顾问……”“李约瑟先生……”“怎么突然……”零零碎碎的字词飘了过来,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却足够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顾仰山挤进人群。扫过公示栏正中央并排贴着的两张公告。左边一张是白纸黑字的体检通知,抬头印着“关于本所全体成员及家属健康体检事宜的通知”,内容简明扼要,明日上午九时,仁济医院,所有在职人员及随居家属须全部参加,不得缺席。落款是总务处,盖着研究所的红色公章。这通知虽来得有些突然,但措辞平淡,没什么奇怪的。

      他的目光往右边移了一寸,瞳孔骤缩。

      右边那张公告用的纸质地更好些,抬头印着一行稍大的字体。“人事任命通告”,下面是正文:孟洁女士受聘为李约瑟先生及其未婚妻专属健康顾问,即日生效。落款处是梁景元的亲笔签名,墨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湿润光泽,像是刚刚签上去不久。

      顾仰山盯着那行字,面色霎时沉了下来,指节在身侧微微收紧,攥成了拳,又缓缓松开。让孟洁来做丁一的“专属健康顾问”?梁景元到底什么意思?是监视?还是试探?

      人群外围,丁一拄着手杖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顾仰山回来,心下隐隐生疑。他微微偏过头,正想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一眼公告栏上的内容,忽然一道身影踉跄着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直直撞上他的肩头。

      丁一毫无防备,手杖脱手,“啪”地一声落在水泥地上,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冷空气,眼看就要仰面摔倒。

      那人也被反作用力弹得后退半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撞到丁一的人正是易爱达。她今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呢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失了血色,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深秋微凉的风里竟冒着淡淡的热气。她一手捂着胃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隔着呢子布料都能看见骨节凸起的轮廓,另一只胳膊死死夹着一摞文件,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文件边缘都被她的手指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对不起,李所长!我没看路……”她猛地回过神来,见撞到的是“李所长”,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连连躬身道歉,声音又急又哑,尾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丁一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想去捡手杖却又怕被发现。他只能僵在原地,面朝着易爱达声音传来的方向,竭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扬声唤道:“查理!查理!”

      顾仰山闻声回头,见丁一狼狈地站在原地,手杖落在一旁,连忙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弯腰拾起手杖,稳稳扶住丁一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既给了他支撑,又不显得过于急切:“先生,您没事吧?”

      丁一借力站直,摇了摇头,然后目光“空洞”地朝顾仰山的方向偏了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刚刚是什么东西撞到我了吗?”

      顾仰山看了一眼身旁的易爱达。她的额角还在渗汗,整个人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秋风吹弯的芦苇,一只手仍然紧紧按着胃部。他如实回道:“先生,应该是易小姐,她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丁一的目光“空洞”地朝易爱达的方向偏了偏,语气转为关切:“原来是易小姐啊?你没事吧?脸色不好?是生病了吗?要不要让人送你去医务室?”

      易爱达勉强挤出一个笑,那笑容苍白而虚弱,像画在纸上的月亮,没有温度:“我没事……对不起,李所长,我还有工作,先走一步。”说罢,她便抱紧怀里的文件,低头快步离开,鞋跟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串急促而凌乱的响声,很快消失在办公楼的门廊后面。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贴紧了小腿,更显出那背影的瘦削。

      丁一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握着杖柄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 ***

      回到办公室,顾仰山立马反手把门关上。他走到窗边,将百叶窗的叶片拨拢了些,只留下几道极窄的缝隙透进光来。

      丁一走到沙发旁坐下,将手杖靠在扶手边,整个人微微放松下来,后背陷进柔软的皮质靠背里。他偏过头,看向顾仰山,压低了声音问:“刚刚楼下是怎么了,你脸色看着不太对。公告上写什么了吗?”

      顾仰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丁一身旁的沙发坐了下来,身体前倾,双臂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板的木纹上,神情复杂而凝重。

      “仰山?”丁一伸手搭上顾仰山的肩膀,掌心隔着西装的布料感受到他肩头肌肉的紧绷,“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仰山沉默了几秒,才沉声开口。他的声音低而稳,像是在刻意压制着某种不安的情绪:“两张公告。一张是全所体检,明早九点,仁济医院,所有成员及家属都要参加,通知落款是总务处。”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另一张……是孟洁被正式聘任为李约瑟先生及其未婚妻的专属健康顾问,即日生效。”

      丁一眉头微动,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疾不徐:“孟洁……她不是在施瓦兹诊所那边当医生?什么时候转到密码研究所这边来了?”

      “我也不知道。公告上写的是‘即日生效’,而且这任命应该是梁景元直接签发的,没有经过所务会讨论。”顾仰山侧过头,目光落在丁一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刚刚那些围观的研究员,好几个都在讨论这件事,我在想,是不是我们上次让孟洁过来给冼碧云看病的事让梁景元看穿了?他起疑了?”

      丁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未及眼底,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牵起,像深秋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看穿倒说不上,但起疑应该是跑不掉了。梁景元这个人,心思细得很,上次我装病叫了孟洁过来,他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不过,专属健康顾问……这职位倒是新鲜。一个密码研究所,给所长配什么‘专属健康顾问’?这说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哪家药铺的东家呢,有意思。”

      顾仰山没有笑。他站起身,走到丁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怕隔墙有耳:“更奇怪的是,那张体检公告和任命公告贴在同一个位置,一左一右,纸张都是崭新的,墨迹也没干透,像是同时贴上去的。”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你说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丁一没有接话。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一个虚空的方向,深秋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像琴键上无声起伏的音符。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院子里的那一幕:易爱达捂着胃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煞白,额头冒汗,那分明是极力压制着某种生理反应的模样。她撞到自己时下意识往后弹的那一步,动作慌乱而狼狈,但双手却死死护着怀里的文件,仿佛那几页纸比她的身体更重要,比她的命还重要。

      胃病。体检。白夜。线索在脑海中串成了一条模糊的线,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摇摇欲坠却又清晰可见。

      “顾仰山,”丁一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帮我查查,易爱达最近经手的资料,有没有和孟洁或者跟李约瑟相关的。她管的是行政档案,凡是经过她手的东西,多半都有痕迹。”

      顾仰山微微一怔:“你怀疑她……”

      “不是怀疑,是确定。”丁一站起身,踱到窗边,用指尖将百叶窗的叶片挑开一条细缝,朝院子里望了一眼。公示栏前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余两三人还站在风里低声交谈。“在那个轨迹里,易爱达就是梁景元想埋到我们那边的一枚棋子,她是来找白夜的,只是还没成功就被碧云发现了。”
      他放下叶片,转身面对顾仰山的方向,声音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明天那场体检,我和你都去。我不能躲,越躲越可疑。但在那之前……”他微微顿了顿,循着顾仰山的呼吸声“望”向他所在的位置,“你最好想办法跟孟洁见一面,把她那边的情况和我们这边对一下,小心点,别让梁景元发现。她现在是‘专属健康顾问’,行动受限,但越是如此,越说明她在梁景元的视线里,她手里的信息也越有价值。”
      顾仰山点头应下,转身正要往外走,丁一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对了,关门的时候留意一下走廊里有没有人。梁景元说不定已经开始在楼里安插‘眼睛’了。走廊里穿堂风大,门缝底下的影子会动,你看仔细些。”

      顾仰山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丁一一眼。逆光里,丁一站在窗边,身姿修长而笔直,像一尊沉默而坚定的雕像。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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