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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暗流 客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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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窗外是典型的上海深秋,天色灰蒙蒙的,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落,偶尔有一两片贴到窗玻璃上,又给风卷走了。
冼碧云和叶殷并肩坐在沙发上,身后是暗红色丝绒靠垫,茶几上摆着一套景德镇的青花瓷茶具,茶汤金黄透亮,是上好的祁门红茶。叶殷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绸缎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她亲热地挽着冼碧云的手,半个身子都快贴上去了,满脸堆笑,眼角的细纹都跟着翘起来。
“碧云,你可真是神了!”叶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声调比平时高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实在憋不住,便凑得更近了,“你让我买的那个南洋橡胶,真的涨了,还一连涨了好几个点,这一波赚得我做梦都要笑醒!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看了三遍行情单,老梁以为我得了失心疯呢!”
她说着松开冼碧云的手臂,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做出一个夸张的手势,然后重新挽上去,像是怕冼碧云跑了似的。
“你是不知道我家老梁那个死脑筋...”叶殷的音量忽然提了起来,随即又压下去,脸上带着一种又气又笑的表情,“他非说你是骗我的,还说什么‘天上掉馅饼哪有这么巧的事’。呸,明明是他自己没眼光,还见不得我发财!我就想赚点体己钱怎么了?他倒好,板着那张脸,跟死了亲娘似的。”
她学着梁景元的腔调,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脖子缩了缩,倒真有几分像。学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碧云,你说说,这年头谁还靠死工资过日子?现在的物价一天一个样,今天一斤猪肉三毛,明天就四毛了,我不想法子钱生钱,难不成等着喝西北风?”
冼碧云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叶殷怀里抽了出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袖,看不出任何刻意。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梁所长谨慎惯了,倒也没错。”
“什么谨慎,我看他就是胆小!”叶殷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便收住了话头。
李环走进了客厅。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款式很普通,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但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都没有污渍。袖口挽了一截,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袖子,毛衣的袖口有些脱线,细细的线头露在外面,她也没在意。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素白色的,边走路边擦额头的汗。午后闷热,她从外面跑回来,脸颊反倒红扑扑的,呼吸间带着一股桂花的残香。
“梁太太,易小姐说她来月事了,肚子疼得厉害,今天就不来打麻将了,让咱们找别的太太玩。”李环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年轻女孩特有的亮,但又不刺耳,听着舒服。她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的灰,没敢往地毯深处走,就站在茶几边上。
“这个人真是扫兴。”叶殷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毛微微蹙起来,一副被打扰了兴致的模样,“我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公休,一大早就把麻将桌支好了,茶叶点心都备齐了,她倒好,一句话说不来就不来了。”
她说着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想了想,随即吩咐道:“算了,董太太今天应该有空。上次聚会的时候她还念叨说好久没打牌了,手痒得很。李环,辛苦你再跑一趟,去请一下董太太吧。”
“好,我去叫她。”李环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她走路利索,步子又轻又快,转眼就到了门口。
“哎,李环,等等。”
冼碧云忽然开口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走到茶几旁的小几边,弯腰拿起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转身递了过去。
那个食盒很漂亮,红木的材质,漆面光可鉴人,暗红色的光泽在暖黄的灯光下流转。比寻常的食盒大了一圈,沉甸甸的,一看就很有分量。盒盖上雕着梅花,枝干虬曲,花朵疏密有致,刀工精细,连花瓣的纹理都刻出来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东西。深秋里见到梅花纹样,倒像是提前寄了一份冬天的意思。
李环有些意外,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去接。食盒比她想象的要重,她两只手捧着,手指扣在盒底的凹槽里,稳住了一下。
冼碧云没有松手,而是顺势拉住了李环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温热的。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眉心微微蹙起,眼神诚恳,声音也放柔了几分:“说起来真是对不住你。前天你让Joseph给我带话帮你买股票的事,他一时没联系上我,就直接让查理去给你回话了。这个查理也是个愣头青,整天就知道按Joseph的吩咐办事,半点脑子都不长,想都不想就直接把话捅到了你师父那里。”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李环的手背,语气里添了几分心疼:“我听说沈教授最烦人搞这些名堂,估计他回去没少给你脸色看吧?”
李环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食盒,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她抿了抿嘴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食盒,像是在想该说什么。片刻后抬起头来,扯出一个笑,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冼小姐,你言重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师父他老人家念叨了几句,说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踏踏实实做事比什么都强。不碍事的,他那人就是嘴硬心软,过两天就忘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直视冼碧云,目光落在食盒的雕花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盒沿上摩挲了一下。
“李环,你越这样说我这心里就更加过意不去了。”冼碧云摇了摇头,语气真挚得不容推辞。她松开李环的手,微微侧头看了看那个食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看向李环,“这食盒里是王记的杏仁酪,上回打牌瞧你挺爱吃的,一碗接一碗的。这次我特意多买了几碗,你带回去,就当是我给你赔个不是了。”
她说“赔个不是”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叹气,但分量却很重。
李环怔了怔,眼睫颤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些,嘴角的弧度也大了一些:“冼小姐太客气了,就这点小事哪里值当赔罪,您这样反倒是我不好意思了。”
“你拿着吧。”冼碧云笑了笑,笑容起来很温和,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切感。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待会儿顺路带回去,让你哥哥和你师父也都尝尝。男人嘛,有时候也跟个小孩似的,哄哄就行,说不定吃完他就消气了。这王记的杏仁酪做得好,甜而不腻,我想像沈教授那样讲究的人,应该也挑不出毛病来。”
李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又抬头看了看冼碧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归于平静。她把食盒往上托了托,稳稳当当地捧着,点了点头:“那好吧,谢谢冼小姐。”
她转身出了客厅,步子还是那样轻快,但背影看上去多了点什么。藏青色的棉袄在走廊的阴影里暗了一瞬,随即走进天井的光里,衣料上的纹路清晰起来。天井里那棵老桂树还在开花,细细密密金黄色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她绕过影壁,身影消失在弄堂的方向。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壁炉里的炭火又响了一声,崩出几点火星,落在青石板的炉膛前,闪了两闪就灭了。
叶殷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李环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她转过头来看冼碧云,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嘴也撅了,活像谁欠了她八百块钱似的。
“我还以为那个食盒是你给我的呢。”她说,语气酸溜溜的,像个赌气的孩子。她把挽着冼碧云的手收了回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却不看冼碧云,盯着茶几上的茶杯。
冼碧云看了她一眼,重新坐回沙发上,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慢喝了一口:“怎么,你不是不喜欢杏仁的味道吗?上次打牌的时候,你还把自己的那份让给了易小姐。我以为你不爱吃,这才没给你准备。”
“别跟我提那个女人!”叶殷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冼碧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杯里的茶汤晃了一下,涟漪荡到杯沿又退回去。她抬起眼,脸上是真切的困惑,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真生气啦?就因为她今天不来?”
“何止。”叶殷转过身来,面对着冼碧云,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碧云,我跟你说啊,那个女人她绝对有问题。”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冼碧云面前晃了晃:“昨天上午,老梁又单独找她谈话了。”
冼碧云端着茶杯靠在沙发背上,脸上没什么波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家都是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梁所长找易小姐谈话,交代点工作上的事情,这不很正常吗?”
“一点也不正常。”叶殷急了,伸手按在冼碧云的手臂上,力度有点大,指甲几乎嵌进衣料里,“你知道吗?原来前天下午她也去了证券交易所!”
冼碧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她放下茶杯,转过脸来看叶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哦,她去那里做什么?易小姐上次不是说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吗?”
“还能做什么!买股票啊!”叶殷说,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壁炉的火光,“就上次打麻将的时候,她不是听到咱们俩说要买股票嘛,当时还搞得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清高样,说什么‘你们玩你们的’,背地里却自己偷摸着去,说到底还不是想多赚点钱!你是没看见她那副嘴脸,平日里装得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似的,真到了钱跟前,还不是一样。”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脸上的表情又是鄙夷又是得意,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冼碧云不解地歪了歪头,表情是真的困惑:“这种事情解释清楚不就行了。想赚钱而已,说出来也不丢人,这有什么好隐瞒的?谁还能笑话她不成?”
“嗨,碧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叶殷摆了摆手,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翘起了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她侧过脸来看冼碧云,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神情,压低声音说,“她买股票是为了筹钱给她那个白俄男朋友还赌债。”
冼碧云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嘴唇抿了一下。
叶殷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说下去,语速更快了,像是怕被打断似的:“白俄人身份敏感,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时局这样子,跟白俄来往本来就惹眼。听说她父亲易修远之前死活都不同意两人交往,在家里又吵又闹的,差点没把房顶掀了。结果呢?这易修远前脚刚被调去南京,易爱达后脚就主动地贴上去给人家还债,简直就像是被下了降头,脑子瓦特了呀。”
她说“脑子瓦特了”的时候,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翻了翻白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要我说啊,这个白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叶殷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还让女人帮着还赌债,一点男人的担当都没有。一个大男人,欠了赌债让女朋友去填窟窿,这算什么本事?这种男人可要不得,嫁过去也是受罪。易小姐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她说完长长地吐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刚才那一通话消耗了她太多力气。
冼碧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她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看着那些细碎的叶片在水面沉沉浮浮,眼神却有些放空,明显在想别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壁炉里的火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明明灭灭的。
“听你这么说,她倒也是可怜人啊。”冼碧云终于开口了。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抬起眼看着叶殷,脸上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笑。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像是湖面上的一层薄冰,底下是暗涌的水。
“不过,你就不担心点别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丝绒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什么?!”叶殷愣住了,眼睛眨了眨,一时没反应过来。
冼碧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将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寻常。
“你家老梁啊。”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不是都单独谈话了吗?听你的语气应该不止一次吧。”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噼啪一声。
叶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瞬,随即又涌上来,红得不自然。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冼碧云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之前我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易教授都去南京了,你家老梁却偏偏要把易小姐留在上海。按理说,易教授调走了,易小姐这个女儿应该跟着去南京才是对吧?可你家老梁倒好,主动把人留下,说是给你当助理。可我也没见你清闲多少啊?研究所的工作真的有这么多吗?!”
她顿了顿,眼神从叶殷脸上移到壁炉的方向,像是在看火光,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这孤男寡女整天共处一室的,说是单独谈话……但事实上是怎样,谁知道呢?”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叶殷脸上,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去,“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一个手段手段了得的副所长,关起门来又没人看见?这具体谈了些什么,是谈工作还是谈感情?这种事情,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像耳语,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打在玻璃上的雨点。
叶殷的脸彻底变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的珍珠胸针随着呼吸快速起伏,折射出的光点在天花板上跳来跳去。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骨节泛白。
“梁景元他敢!”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狠劲,像是淬了毒的刀,“老娘把他头都拧掉!”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茶几上的茶杯带翻了。冼碧云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一下杯子,茶汤晃了晃,没洒出来。
叶殷站在客厅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她的眼眶泛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怒火烧出来的那种红。她咬着下唇,站在那里,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浑身上下都写着“别惹我”三个字。
冼碧云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掌温热,力度适中,不急不躁。
“好了好了,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你也别往心里去。”冼碧云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味道,“你和你家老梁这么多年都走过来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能不知道吗?我啊,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怕你吃亏,替你瞎操心罢了。你倒好,还真急上眼了。”
她说着拉着叶殷重新坐下,把茶杯递到她手里,又把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喝口茶,消消气。待会儿董太太来了,你总不能这副样子跟她打牌吧?”
叶殷端着茶杯,手还在微微发抖。她喝了一口茶,又喝了一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抬起眼看着冼碧云,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碧云,还是你对我好。”她放下茶杯,用力握了握冼碧云的手,“你是不知道,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好久了,又没人能说。那些太太们,一个个都是看笑话的主,我跟她们说,她们转头就能给我传得满天飞。也就你,能跟我说说心里话。”
冼碧云笑了笑,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握着:“你我是姐妹,我不帮你谁帮你?行了,别想这些了,待会儿好好打牌,赢了钱比什么都强。”
叶殷破涕为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重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赢了钱比什么都强!”
*** ***
李环拎着红木食盒走出梁公馆的时候,弄堂里的风正紧,把桂花的香气搅得忽浓忽淡。她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加快脚步往沈万青的住所走去。
沈万青的住所不远,拐过两条弄堂就到。李环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灰,又把鞋底在石阶上蹭了蹭,免得把泥地带进去。她叩了叩门,三下,不轻不重。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是沈万青一贯的调子。她便推门进去了。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靠窗是一张小桌,桌上摊着几本蓝皮账簿,翻开着,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透,笔尖凝着一滴墨,悬在砚台边缘,欲滴未滴。窗台上那盆文竹依旧绿着,在深秋的凉意里倒显出几分倔强。
沈万青正坐在窗前的小桌旁看账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袖口和下摆都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熨得很平整,不见一个褶子。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线缠过,想来是断过又接上的。见了李环,他摘下眼镜搁在账本上,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像是打量,又像是随便一看。
声音不咸不淡的:“你今天不是说要跟叶处长她们打麻将?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李环知道,师父问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口说的。
“冼小姐让我带给您的。”李环笑着把食盒搁在桌上,“说是王记的杏仁酪,上回我吃着好,觉得味道不错,她这次特意多买了几碗,让给您和我哥哥都尝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冼小姐还说,上回没买到股票那事,她觉得很不好意思,查理不会办事,给我们添麻烦了。这点心就当是她赔个不是,让您别往心里去。”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看沈万青,而是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文竹的叶子细细碎碎的,在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中轻轻摇着。花盆是青灰色的陶盆,盆沿上有一点青苔,看着有年头了。
沈万青没说什么,垂着眼看那个食盒。红木的,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上面雕着梅花,枝干虬曲。他的手指搭在食盒的盖子上,指尖在雕花的纹路上慢慢滑过,像是在抚摸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立刻打开。
李环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她把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等着,目光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墙角的老钟在走,嘀嗒嘀嗒的,钟摆左右摇着,铜色的钟摆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弄堂里回响,渐渐远了。隔壁有人在生炉子,烟气从墙那边飘过来,带一点煤球的味道,呛呛的,但不算难闻。
沈万青伸手打开了食盒。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先是解开了食盒两侧的铜扣,铜扣有些紧,他用拇指顶了一下,咔嗒一声弹开。然后把盖子掀起来,轻轻放在一边。
杏仁酪的甜香先溢了出来,带着桂花的清甜和杏仁特有的那种微微苦涩的香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碗白瓷碗,碗壁上绘着淡蓝色的缠枝莲纹,碗里盛着稠白的杏仁糊,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皮,是放了一会儿了。面上撒了几粒干桂花,金黄色的,在白色的杏仁糊上像是碎金。
沈万青没有急着端碗,而是坐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用勺子拨了拨最上面那碗,舀了一勺,看了看勺底,又放回去。他把四碗一碗一碗地取了出来,动作很轻,碗底碰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四碗杏仁酪在桌上一字排开,白瓷碗在灰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白。
他拿起空食盒,翻了个个儿,对着窗外的光照了照。窗外是深秋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窗纸滤进来,变得柔和而朦胧。
食盒底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木纹的走向在那里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断层。他敲了敲底部,声音闷闷的,不像实心的那种沉,而是带着一点点空。
沈万青把食盒放下,两只手捏着底部两端,用力一掰。
咔嗒一声。
底部翘起一角,露出一角纸。是那种质地很好的宣纸,薄而韧,颜色微微发黄,裁得很整齐。他用两根手指将那张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色乌黑,笔迹纤细而有力,是霞飞路附近一家咖啡厅的地址,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和时间:明天下午,两点。
沈万青捏着纸条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有些发颤,但这颤只有一瞬,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只有眼睛在动。他翻过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来,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几秒,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有出声。
李环悄悄抬眼。
她没有直接看沈万青的脸,而是从琉璃窗的倒影里看他的动作。窗玻璃不够平整,映出来的人影有些变形,但她还是看清了。沈万青把纸条迅速折了两折,折得很小,塞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食盒复原,把底部按回去,再把四碗杏仁酪重新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扣好铜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热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干净,把心跳压回正常的频率。他的手指稳定地托着茶盏,看不出任何异样。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老钟的嘀嗒声。
沈万青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李环。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淡淡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回去跟冼小姐说,这杏仁酪我收下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至于查理,请她转告李所长,让他管好自己的人,再好的刀,用错了地方也是废铁。”
李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闩上了,身后忽然传来沈万青的声音。
“等一下。”
李环回过头。
沈万青垂着眼皮,像是在斟酌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节奏很慢。末了只淡淡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告诉她,这杏仁酪我吃了,很喜欢。”
李环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应了声“是”,便带上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墙上那座老钟在走,嘀嗒嘀嗒的,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沈万青坐在窗前,像一尊入定的老僧,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从怀里又抽出那张纸条,对着窗外的光看了最后一眼。光线从窗纸透进来,柔和地落在纸条上,那行字像是浮在水面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一些。窗帘是很厚的蓝布,拉上之后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墙角那盏煤油灯的光,昏黄的,照出一小圈光亮。
他划了根火柴。
嗤的一声,硫磺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火柴头的火焰先是一跳,然后稳定下来,橘黄色的。他把纸条凑上去,纸的边缘先卷了起来,焦黄,然后黑色蔓延上来,字迹一点一点被吞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抹去。
他捏着纸条的最后一个角,等火烧到指尖才松手。灰烬落在他另一只手里托着的烟灰缸里,腾起一小缕青烟,带着纸烧焦的气味,在密闭的屋子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