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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秘密 梁景元到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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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景元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刚亮透。
他关上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桌上摊着一张他昨晚让阿木连夜查来的名单。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密码研究所离开过三阳里的人,总共只有三个:董劲波,刘方白,易爱达。
他将三个名字后面的备注逐条看过去,目光像一把在磨刀石上慢慢拖过的刀:董劲波在面摊吃面,中途发现钱包被窃,向巡捕房报了案,面馆老板可以作证,派出所有报案记录;刘方白去了广慈医院给太太买处方药,处方笺和药房收据都齐全,时间也对得上;唯有易爱达那一栏,事由空着,连一个字的说明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易爱达”这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电话。
“叫易爱达来见我。”
几分钟后,门被敲响了。易爱达推门的时候带进来一缕走廊里的穿堂风,把她素色阴丹士林旗袍的下摆轻轻掀了一下,那件旗袍裁剪得十分合体,开衩不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髻,整个人收拾得干净齐整,只是走路时右腿膝盖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坐。”梁景元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易爱达在榆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扫了一眼桌上摊着的那份名单,然后抬起眼睛看他,目光平静,可交叠在膝上的十根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瞬,指尖在旗袍料子上压出几道浅浅的褶子。
“昨天下午你不在研究所,”梁景元没有寒暄,劈头就问,“去了哪里。”
“我去见了我父亲。”易爱达说。
“愚蠢。”梁景元一掌拍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凿出来的碎石子,带着粗粝的摩擦感,“谁让你去的?!我说过多少次,没事不要去闸北找他,就当他已经去了南京,你听不懂吗?!还是说你觉得我的话可以当作耳旁风?!”
“我找不到您。”易爱达的声音微微发抖,像是被风吹动的一根细钢丝,但她的脊背始终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双眼直直地看着他,没有闪躲,也没有退缩,就那么迎着他不依不饶地接住了他的目光,“我有重要的事...但昨天江秘书说您一大早就带人去了华商证券交易所,我来过办公室两趟,门都锁着,我实在是等不了,只好铤而走险。”
“等不了什么。”梁景元说。
易爱达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右手伸进旗袍侧襟,从贴身的里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压着往他面前推过来,推到一半停住了,像是舍不得完全放手,顿了顿才把指尖从纸上移开。“这是我父亲千叮万嘱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的阶段报告。他说西戈密码的底层结构已经摸清楚了,核心置换矩阵的逻辑他也全部理顺了。”
梁景元把纸展开,易修远那手工整到近乎刻板的蝇头小字一行一行地铺在泛黄的纸面上,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写得一丝不苟,连铅笔笔锋的提按转折都清晰可辨,仿佛写字的人把自己的呼吸都压进了笔尖里。他直接跳过前面密密麻麻的推算过程,把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上,那里写着:核心置换矩阵已确认,预计十日内完成全部破译。
他把纸重新叠好,拉开右手边最下面那格抽屉,露出一只上了锁的铁盒子,打开锁,把报告放了进去,又重新锁上,钥匙贴身挂回脖子上。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易爱达脸上。
“还有呢。”
易爱达愣了一下。“什么?”
“你都急到要铤而走险的地步了,不可能只是为了送一份报告。说吧,还有什么。”
易爱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抿得唇色都有些发白。她沉默了几秒钟,那双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绞紧了一下,然后身体往前倾了倾,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隔墙有耳的房间里说一个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去的秘密。“昨天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看到了李所长的助理查理去找过沈处长。”
“就这?”梁景元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句,“都在同一个研究所里做事,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什么稀奇。”
“可怪就怪在...”易爱达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寻找最精确的措辞,“沈处长本来打算要出去的,他见过查理之后就躲回了办公室,整整一个下午没出来。”
梁景元没有动,但瞳孔收缩了,很细微,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尖刺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沈万青打算出去?”
“我亲眼看见的。”易爱达把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速反而快了起来,像是在赶在勇气消失之前把话全部倒出来,“我看到沈处长拿着公文包出来的,他连门都锁了,他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查理就拿着一本书来了。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内容。后面沈处长重新开了办公室的门,他进去了,查理也走了。今天我又问了江秘书,他说沈处长昨天整整一下午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连晚饭都没去食堂吃,一直到下班的时间才出来的,他猜沈处长可能在攻克什么难题,但我觉得不像。”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接下来要说的话找更准确的措辞。“我怀疑他们是在传递情报,而且那情报很有可能是关于西戈密码的。”
“你有证据吗?”梁景元说。
“没有。”易爱达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蓄力跳过一个更大的坎,“但梁所长,我亲眼看到沈处长在查理那本书里写了些什么,最后那本书被查理原封不动地带走了。一本书而已,为什么要这样传来传去?更何况,查理是李所长的助理,就算查理有问题想问也该去问李所长,而不是沈处长,更不需要往一本书里写东西。所以,我怀疑那书就是他们就是用来传递情报的介质。”
“除了这件事,”梁景元说,“还有别的吗。”
“有。”易爱达说,“昨天上午李所长和查理刚到研究所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李环在楼梯后面拉住李约瑟说话,好像在打听买股票的事。”
“股票?”梁景元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华商证券交易所?”
“听不太真,但李环提到了‘南洋橡胶’这四个字。”易爱达说。
南洋橡胶。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插进了梁景元脑子里那扇一直没打开的门。右手搁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轮番叩击着桌面。
昨天冼碧云拉着叶殷去华商证券交易所,打的也是这个名目,南洋橡胶,内线消息,稳赚不赔。
李环在楼梯口拉着李约瑟问南洋橡胶,冼碧云挽着叶殷的胳膊在交易所里买南洋橡胶。同一只股票,同一天,两个不同的女人,挂在嘴边。这不是巧合,天底下从来就没有这种鼻子碰鼻子的巧合。冼碧云和李环之间一定有关联,而李环是沈万青的学生,那冼碧云和沈万青……
他脑子里仿佛有几颗珠子开始往一起滚,沈万青,查理,李约瑟,西戈密码,白夜,冼碧云,李环,每一颗都沾着旁边那颗的边,彼此碰撞、推挤、咬合,虽然还没有完全串成一条完整的链条,但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地浮出来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底片,正在暗房里一点一点显出影子。
“这件事除了你知道以外,你还告诉了谁。”他把思绪收回来,重新看着易爱达。
“没有。江秘书那边,我只跟他打听了沈处长的行动线,我父亲...”易爱达停了停,撩了一下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的手指上还有几道被档案纸割破的细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父亲那边我只告诉了他沈处长最近行为有异,让他抓紧时间破译,其他的一个字都没多说。破译是分秒必争的事,他需要绝对的专心,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拿这些外围的事去分他的心。”
梁景元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很白,大约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眼窝下面有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素色旗袍的领口衬得下颌线条格外分明。
“你昨天冒的险太大了,”他说,声音还是硬的,但那股子刺已经收了回去,像是刀刃被重新套进了鞘里,“以后有任何事,不管我在不在,都先等我回来。不要轻举妄动,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易爱达站起来,抚了抚旗袍下摆上坐出来的褶皱,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制的响声。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黄铜门把手上了,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半拍才把话说出口:“梁所长,如果沈处长真的通过查理把西戈密码透露给了李所长,如果他们比我父亲更早一步破译出来,那我父亲他...还能回来吗?”
这句话落进房间里的时候,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往下沉了一寸,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压在每一个角落。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细密而持续,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不停地拨弄,颤得人心烦意乱。梁景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此刻的脑子已经被另一件事占满了。
白夜。
昨天的抓捕白夜的行动是他亲手布的局,四个小组十二个人,每一个点位都是反复推敲过的,连茶水的伙计都换成了自己的人,情报是佐佐木亲自给的,时间地点精确,情报是真的,布置是对的,一切都没有泄露出去,可白夜还是从他手指缝里滑走了。
如果沈万青就是白夜,又或者沈万青在白夜的情报链条上占据着某个关键环节,那事情似乎就说得通了。
沈万青通过查理把西戈密码的情报泄露给了李约瑟,而李约瑟在上海的情报网络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要密,李约瑟有自己的渠道获知了昨天的抓捕行动,然后把消息递给了沈万青。如果这个链条成立,那白夜的背后很有可能站着英国人,甚至是东园寺家族。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盘棋的水恐怕要比他原先设想的要深得多。
但还有一个问题悬在半空中没有着落:冼碧云昨天也在交易所。她特地拉着阿殷去华商证券交易所,图的到底是什么?是事有凑巧被人利用当枪使了,还是她本身就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如果是后者,那这枚棋落子的人又是谁?是李约瑟,还是另有其人?
他把这些念头暂时按了下去,抬起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易爱达。“你父亲的事,我会认真考虑,”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能帮我的人,我自然不会亏待,回去做事吧。”
易爱达拉开门走了出去,那件素色旗袍的背影在门缝里一闪便不见了,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上,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梁景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他现在需要一个能从外围把冼碧云这条线搅混的人:阿木手上案子太多,江秘书身份不适合,阿殷太单纯,李伯垚...李伯垚是巡捕房的探长,在这方面倒也算得上是专业对口,跟冼碧云没有任何工作交集,不会引起她的警惕,由他来跟冼碧云碰一碰,说不定真能摸出点什么来,就算摸不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他拿起电话拨了李伯垚办公室的号码,那头响了六声,没人接。他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办公室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右手边那口抽屉的半开缝隙上。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牛皮纸信封,这是昨天上午送来的,卫生署的公函,他当时扫了一眼就随手塞进了抽屉里。
孟洁以卫生署署长助理的身份,第二次正式申请要当李约瑟所长及其未婚妻的专属健康顾问,公函用词恳切,口气恭敬,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不屈不挠的执拗劲头,像是铁了心要钻进李约瑟身边的那道门缝里。
梁景元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申请函,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孟洁,孟明义,这对父女处心积虑地要往李约瑟身边凑,到底图的是什么,他现在还没完全摸透,但他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她既然这么想进去,他就让她进去,她可以是卫生署派来的健康顾问,也可以是他梁景元安在李约瑟眼皮子底下的一双眼睛。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拧开钢笔,在批复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个字:拟予同意。笔尖顿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小片,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黑雨。他搁下笔,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音还没落地,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节奏不紧不慢,规规矩矩的。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正是顾仰山。他穿着一套蓝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斜纹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浑身上下收拾得像刚从裁缝铺的橱窗里走下来,只是脸上没有往常那种松弛的、带着笑意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凝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眉骨上。
“梁副所长,您找我?”顾仰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先用探询的目光看了梁景元一眼。
“查理,你来了,”梁景元脸上那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转眼之间换上了一副彬彬有礼的笑容,他站起来,朝对面的椅子伸了伸手,姿态和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亲切而不失分寸,“快请坐,随便坐,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不必拘束。”
顾仰山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动作里有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既不显得过分警惕,也不显得太过放松,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梁景元看着他落座,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嗤的一声,火光照亮了他颧骨高耸的侧脸,又在火柴梗燃尽之前暗了下去。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翻卷着上升,像一道半透明的帘子。
“查理,你不必紧张,我就是简单想跟你聊几句。”梁景元把烟夹在指间,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烟雾后面透过来,落在顾仰山脸上,“我听说,昨天下午你去见了沈处长。有这回事吗?”
“有的。”顾仰山点了点头,语气平实,毫不回避,“我们家李先生让我去给沈处长传几句话,我就过去了。”
“传什么话?”梁景元弹了一下烟灰,动作随意,但目光没有离开顾仰山的眼睛。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顾仰山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回忆细节,叙述的语气不急不缓,“昨天上午李先生和我刚到研究所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巧遇到了沈处长的学生李环小姐。李环小姐说她想请太太帮她买一手南洋橡胶的股票,但太太已经出门了,一时联系不上。李先生就让我去回复一声,说太太不在家,股票的事可能要缓一缓。”
梁景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上挂着一小截灰白色的烟灰,摇摇欲坠。“这点小事,打一个电话就行,犯不着让你亲自跑一趟。”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然后抬起眼睛,目光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更何况,你要回复的人是李环,可你见的人却是沈处长,这好像不太对得上吧?”
顾仰山微微点头,表情既没有慌乱也没有抵触,像是完全理解对方为什么会追问这个细节。“我们家李先生说了,亲自去一趟显得比较礼貌,毕竟是沈处长的学生,怠慢了不好。梁副所长,您知道的,我们家李先生是英国绅士,在这方面比较讲究。”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带着一种合作者特有的坦然,“至于为什么请沈处长转达,一方面是李先生的主意,他说李环小姐毕竟是未婚女性,不希望因为我去找她这件事在所里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议论,给她造成困扰。另一方面,是我自己的私心。”
“私心?”梁景元的眉毛微微挑起。
“乔迁宴那天,沈处长不是送了一本《密码学原理》给我们李先生吗?李先生眼睛不好,不想看,就随手把书给了我。”顾仰山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热忱,那是一个读书人提到自己钟爱的书籍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度,“我拿回去拜读之后,觉得沈处长这书写得实在是太好了,深入浅出,条理分明,有些章节读起来简直像读小说一样酣畅。所以昨天去找沈处长的时候,我就顺便把书带上了,想请他帮我题几个字,留作纪念。梁副所长,您说这是不是私心?”他笑了一下,笑容温和而节制,像是为自己这点小小的越界感到抱歉。
梁景元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没说话。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分成两道细长的气流缓缓喷出来,在日光灯的冷光里翻卷着散开。他盯着顾仰山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话赶话随口问到这儿似的。“对了,李所长和沈处长平时的关系怎么样?”
“一般吧,”顾仰山想了想,回答得很实在,“就是普通同事,平时也没什么特别的接触,各忙各的。”
“那冼碧云和沈处长呢?”梁景元问完这句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仰山。
“太太?”顾仰山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是真切的困惑,“太太和沈处长之间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了。据我所知,他们平时最大的交集应该就是李环小姐。李环和太太是牌友,常在一起打麻将,有时候太太心情好了也会约着一起逛个百货公司,看看新到的料子什么的。除此之外……”他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实在想不到更多了。
梁景元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只猫从窗台上无声无息地跳下地。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顾仰山身旁,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查理。”梁景元伸出一只手,拍了拍顾仰山的肩膀。那只手骨节分明,落在肩头的那一刻不重,却让顾仰山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欣赏你的。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李所长...”梁景元站在他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灼灼,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混着欣赏、试探,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玩味,“你说,我什么时候也能找到像你这样得力的助手呢?”
顾仰山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挂着那个无懈可击的绅士微笑,但他的两只手已经不自觉地交握在了一起,十根手指互相扣着,指节微微泛白。“梁副所长,您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个跑腿打杂的助理,哪里担得起‘得力助手’这四个字,”他谦逊地低了低头,又抬起头来,用一种半开玩笑半真诚的语气补充道,“我们家李先生常说,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运气好,总碰到好人帮他。梁副所长您手里的人这么多,迟早也会碰到比我能干十倍的人。”
梁景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整整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把顾仰山脸上的每一丝微表情都收进了眼底: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目光没有躲闪,眉毛没有跳动,连眼睫毛都没有多眨一下,脸上铺着一层无懈可击的诚恳,可这诚恳得太完美了,完美得本身就值得怀疑。
“行了,”梁景元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朝他挥了挥,语气轻快得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愉快的叙旧,“你可以回去了。”
“我可以走了?”顾仰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场谈话会结束得如此突然。
“你出来这么久了,李所长该找你了。”梁景元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头也没抬。
“梁副所长,再见。”顾仰山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平稳,速度不快不慢,跟来时一样克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落着一道目光,像两根冰冷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抵在肩胛骨之间。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就在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的那一瞬间,梁景元的声音又从身后响了起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进他的耳膜。“查理,你平时用的是古龙香水吧?”
顾仰山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抬起右手,把袖口往上一推,露出手腕内侧,低头凑过去轻轻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着对梁景元说:“梁副所长您的鼻子真灵。我们家李先生平时爱用古龙香水,我就跟着蹭一点。”他把手腕放下来,笑容还挂在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像是两个朋友在聊最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您是闻着觉得太呛了吗?那我以后少用点。”
“不呛,挺好的。”梁景元说。“再见。”
“Goodbye,梁副所长。”顾仰山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拉开门,侧身走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锁舌嵌入锁孔的那一声咔嗒格外清晰。
梁景元脸上的笑容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了,像是一张面具被人一把扯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棱角分明、眉头刻着三道竖纹的脸。他回到藤椅前坐下,把后背重重地靠进椅背里,藤条被他的体重压出一阵细碎的吱嘎声响。
顾仰山的回答几乎堪称完美,每一个理由单独拎出来都说得通,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块拼图,所有边缘都严丝合缝地卡进了预设好的凹槽里。可真正的清白不需要这么多理由,只有精心编排过的说辞才会把每一个细节都解释得如此周到。
梁景元靠在藤椅里,手上的烟燃到了一半,烟灰蓄了长长一截,他没弹。他的目光落在顾仰山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垫上还留着浅浅的坐痕,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慢慢回弹。
他在脑子里把顾仰山又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从进门时的步态,到坐下时脊背与椅背之间始终保持的那三指距离,到他回答每一个问题之前那个极其微小的侧头动作。这个人的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他的每一寸教养都在告诉你他出身良好,每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都在暗示他毫无攻击性,每一次坦然的目光接触都在向你保证他说的都是实话。可正是这种滴水不漏让梁景元觉得后脖颈发凉,一个真正清白的人身上应该有破绽,有慌乱,有被冤枉时的委屈和急切。而顾仰山身上什么都有,有诚恳,有坦然,有适度的困惑,有恰到好处的自嘲,唯独没有破绽。
这样的人他见过几个。不是在上海,也不是在重庆,是在更早以前,在还跟英国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开会的时候。他们体面,聪明,忠诚,会多种语言,能在任何场合说该说的话,能在任何沉默里保持恰如其分的沉默。这种人不会只甘心做一个小助理,除非做这个小助理本身就是他任务的一部分。
那么问题就来了。
李约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位“勤快体贴、办事利索”的助理,可能不单单只是助理呢?那个成天到晚呆在密码学的象牙塔里,脾气大,人缘差,除了学术什么都不关心的瞎子,真的能镇得住手底下这条不声不响的暗流吗?又或者说,李约瑟把他放在身边,本身就是在镇这条暗流?谁是拴在谁手腕上的一根绳,还不一定呢。
梁景元弹掉烟灰,把烟叼回嘴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意。
事情好像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