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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酱板鸭 李伯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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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垚出了交易所大门,那身白西装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晃了两晃,便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弄堂。
弄堂里比大街上暗了一大截,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晾衣竹竿,被单、裤衩、小孩的尿布在风里招展着,像万国旗。墙角蹲着一只花猫,看见李伯垚的白西装,弓起背嘶了一声,蹿上了墙头。
李伯垚站定了,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从后面拉了绳子,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把领口的银白色领带松了松,脱下西装外套,翻了个面,里子朝外,搭在胳膊上。亚麻料子的里子是深灰色的,这一翻,整个人立刻从一根奶油冰棍变成了一截灰扑扑的墙皮。胸口的白方巾他没动,只是往里掖了掖,让那个白色的尖角缩进内袋里,不露出来。
弄堂口停着几辆等客的黄包车,车夫们蹲在墙根底下推牌九。李伯垚走过去,拣了一辆车身上印着“福”字的,弯腰坐了上去。
“先生去哪?”车夫收了牌,把汗巾往肩上一搭。
李伯垚往后一靠,两条腿交叠起来。“随便拉,先转一圈。外滩、南京路、霞飞路,哪热闹往哪去。”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不大正常,但也没多问。有钱人的毛病多,管他呢,给钱就行。车夫拉起车把,脚下发力,黄包车便吱吱呀呀地跑了起来。
风从车篷两侧灌进来,把李伯垚身上残余的“玉兰春”一层一层地刮走。他闭上眼睛,让风吹着脸。玉兰、茉莉、栀子的味道在风里稀释、变淡,像一杯泡了太多次的茶。
外滩的风大。黄浦江上的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像什么巨兽在叹气。江面上泊着几艘洋人的轮船,烟囱里冒着黑烟,把天幕涂得又灰了一层。李伯垚让车夫沿着江边慢慢跑,他把胳膊搭在车篷上,望着江对岸的浦东。那边还是一片农田和芦苇荡,风一吹,芦苇就翻出一层一层的银浪。
车夫回头问:“先生,还转吗?”
“转。去南京路。”
黄包车拐进南京路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先施公司、永安公司的玻璃橱窗里摆着穿最新时装的蜡人模特,霓虹灯虽然还没亮,但招牌已经擦得锃亮,等着入夜后大放光明。穿旗袍的太太挽着穿西装的先生,穿学生装的女孩三五成群,卖报童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
李伯垚让车夫慢下来。他坐在车上,目光从街左扫到街右,又从街右扫回街左。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看法,是一种更慢的、更仔细的看法,像裁缝在量一块布。
路过南京路那家酱板鸭店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店面不大,玻璃橱窗后面挂着一排油亮亮的酱板鸭,酱红色的皮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店门口排了五六个人,一个伙计正手脚麻利地切鸭子,刀起刀落,鸭肉被片得薄薄的,整齐地码在油纸上。酱香味从店门里飘出来,浓烈、霸道,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李伯垚吸了吸鼻子,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走。”
车夫又跑起来。从南京路拐进霞飞路的时候,梧桐树多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咖啡和牛角面包的味道。白俄女人牵着哈巴狗在人行道上散步,法国巡捕骑着高头大马笃笃地走过。李伯垚吸了吸鼻子,确认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已经被风吹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底子,混在汗味和街上的灰尘味里,谁也闻不出来。
“行了,不用转了。”他拍了拍车篷,“直接去福安楼吧。”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车头,往法租界的方向跑去。
福安茶楼坐落在法租界边缘,是一栋褪了色的赭红色三层小楼。爬山虎从墙角爬到屋顶,在秋夜里叶子已经泛黄,被风吹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只小手在墙上摸索。
这间茶楼,明面上的东家是陈掌柜,但实际上,真正的老板有两个。一个是叶殷,她出钱,不出面,每月只管收分红,连茶楼的门朝哪开都不一定说得清楚。另一个是李伯垚,他又出钱又出力,每隔一阵子就要来查一次账,但对外也只说是熟客,从不露东家的身份。
李伯垚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了。他把车钱结了,又多给了几个铜板,车夫千恩万谢地走了。他把西装外套重新翻过来穿好,整了整领带,穿过马路,推开茶楼的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跑堂的伙计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先生,一位?”
“一位。二楼靠窗。”
“有有有,先生这边请。”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李伯垚跟着伙计上楼,眼睛余光扫过一楼的客人:三个老人围坐一桌打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独自看报,还有两个外国人在角落喝红茶,低声交谈着什么。没有异常,或者说,没有一眼就能看出的异常。
二楼比一楼宽敞,七八张桌子散落其间。靠窗第三个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只细颈瓷瓶,插着一枝桂花。花是新鲜的,金黄色的花瓣簇拥在一起,香气从瓶口溢出来,清清淡淡的,和茶香混在一处。李伯垚走过去坐下,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上一点凉意。窗户半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有人藏在后面呼吸。
伙计问:“先生喝什么?”
“碧螺春。”
伙计应声离去。李伯垚将目光投向窗外。街对面有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正低头往碗里添汤。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白雾里。更远处,法租界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抖落着叶子,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不紧不慢,一步一顿,像上楼的人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李伯垚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桌上的桂花上。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然后,茶杯放下的声音。
他的对面,多了一杯龙井。
李伯垚抬起头。
对面坐着陈掌柜,五十来岁,穿深灰色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却格外明亮,像两口深井里倒映着天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油抿过,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没有看李伯垚,正低着头,用一块白布仔细地擦拭手里的茶壶。那茶壶是紫砂的,养得油润光亮,壶身刻着一枝梅花,花瓣是阴刻的,刀法老练。
陈掌柜这个人的来历,说起来也简单。五年前他惹上一桩人命官司,被人诬陷杀了自己的亲兄弟,案子落到李伯垚手里。李伯垚查了半个月,找到了真凶,把人从牢里捞了出来。从那以后,陈掌柜这条命就算是欠给李伯垚了。后来,李伯垚说要开茶楼,需要一个能管事的人,陈掌柜恰好做了大半辈子茶叶生意,便顺理成章地当了这个明面上的东家。账目、进货、伙计、客人,他一手打理,从不让人操心。每隔半个月,他把账本和分红送到李伯垚指定的地方,账目做得清清楚楚,连一毛钱的茶叶损耗都标得明明白白。
陈掌柜在李伯垚对面坐下,没有说话,手里的白布沿着壶身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是在擦拭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擦壶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几十年养出来的从容。
李伯垚也没有说话。他端起跑堂刚送来的碧螺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茶香清浅,带着一点青草的气息。他呷了一口,放下,目光从杯沿上越过去,看了一眼窗外。街对面的馄饨摊还在,老头正在收拾碗筷。没有人跟着他进来。
陈掌柜把紫砂壶擦完了。他把壶放在桌上,壶嘴朝向李伯垚。
“这壶,养了二十年了。”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平,像在说一件与茶无关的事,“当年一个宜兴的老师傅做的,壶底有他的款。老师傅姓周,做了一辈子壶,只做了三百把。这是第一百七十三把。”
李伯垚的目光在紫砂壶上停了停。壶身的梅枝刻得极细致,每一朵梅花都是五瓣,花蕊用点状刀法,深深浅浅,错落有致。
“周师傅的壶,讲究的是一个‘藏’字。”陈掌柜把壶转了半圈,让壶嘴朝向自己,“壶嘴、壶把、壶钮,三点成一线,看着是直的,其实是弯的。不懂的人看不出,懂的人一看就知道。藏的是功夫。”
李伯垚端起碧螺春,又呷了一口。这回他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把杯子托在掌心里,用拇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陈掌柜,我听人说,您这儿有一道茶,叫‘双花’。”他说。
陈掌柜擦壶的手停了。
很短的一停。然后他继续擦,白布从壶把上滑过去,不紧不慢。
“双花是旧时候的喝法了。”他说,“碧螺春配龙井,一清一浓,喝的是个对比。不过现在的人嫌麻烦,没人这么喝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李伯垚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随意一瞥,但李伯垚看见了,陈掌柜的目光往楼梯口的方向飘了飘,然后收回来。楼下有人。虽说来者是客,但隔墙有耳的道理,他们两个都懂。
“先生既然知道双花,想必是熟人介绍的。”
李伯垚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掌柜把紫砂壶放下,拿起桌上那杯龙井,放到李伯垚的碧螺春旁边。两杯茶并排摆着,碧螺春在左,龙井在右。龙井的茶汤是黄绿色的,比碧螺春深了一层,茶香也更浓,像把一整个春天的叶子都揉进了水里。
李伯垚看了看两杯茶。他伸手端起碧螺春,又呷了一口。龙井放在右边,他没有碰。
陈掌柜的目光在他端杯的手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他把白布叠好,放进长衫口袋里,站起来。
“茶要趁热喝。凉了,就出不来味道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先生要是喜欢,我让人送一碟点心上来。桂花糕,是今天新做的。”他说,“桂花这东西,开的时候满树都是,落了就没了。做桂花糕,得赶在花落之前摘,晚一天,味道就不对了。”
他说完,下楼去了。
铃铛响了一声,门开又合。
李伯垚独自坐在二楼,碧螺春还在左手边,龙井还在右手边,两杯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缠成一缕。龙井的热气更浓,碧螺春的更清,两道热气各升各的,并不相融。
他没有喝龙井。
过了一会儿,伙计端着一个小碟子上来了。碟子里放着两块桂花糕,糕体雪白,上面缀着金黄色的桂花,还冒着热气。伙计把碟子放下,又给碧螺春续了水。
“先生慢用。”
李伯垚点了点头。等伙计的脚步声下了楼,他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
糕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极薄,叠成指甲盖大小的一个方块,藏在桂花糕的底下,被糕体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特意翻开,根本看不见。
李伯垚把纸条拈起来,在掌心里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蝇头小楷,是陈掌柜的笔迹。
“初七。十六铺码头。最里灯柱。下数第三砖。”
他把纸条上的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西装内袋里,端起碧螺春,把杯中的茶一口喝干。茶已经凉了,涩味挂舌,但香气还在,残留在齿颊间,清清淡淡的,像桂花开了又谢之后剩下的那点余韵。
桂花糕他没有吃。
他把龙井端起来,缓缓倒进了桌上的细颈瓷瓶里。茶水顺着桂花的枝条流下去,渗进瓶底的清水里,黄绿色的茶汤在水里洇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烟花。鲜桂花被茶水一浸,香气反而更浓了,混着龙井的豆香,在空气里飘散开来。
李伯垚站起身,整了整西装。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两杯茶,一只空了的碧螺春杯,一只被倒空的龙井杯,并排放在桌上。细颈瓷瓶里的水变成了淡淡的茶色,桂花枝浸在茶水里,花瓣沾了水汽,愈发鲜亮。窗户还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告别。
李伯垚下了楼。一楼的客人换了一拨,打牌的老人散了,又来了两个穿短打的,要了两碗阳春面,呼噜呼噜地吃着。看报的中年人还在看报,两个外国人已经走了。柜台后面,陈掌柜正低着头擦拭另一把茶壶,听见楼梯响,头也没抬。
李伯垚走到柜台前,站住。
“陈掌柜。”
陈掌柜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是那种做了几十年生意练出来的、看不出任何内容的平静。
“先生喝好了?”
“茶不错。”李伯垚说,“尤其是那碧螺春,炒青的火候刚好。”
陈掌柜点了点头,没接话。
李伯垚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茶钱。”
陈掌柜的目光在钞票上停了停。
“多了。”他说。
“不多。”李伯垚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一长两短,声音不大,刚好够陈掌柜听见,“还有一件事想劳烦陈掌柜。南京路那家酱板鸭,您打发个伙计替我跑一趟,买一只回来。鸭子钱另算,跑腿费另算。”
陈掌柜听到那三下敲击,眼皮动了动。很短的一瞬,短到任何一个站在旁边的人都看不出。然后他把柜台上的钞票收进了抽屉里。
“成。”他说,“先生稍等。”
他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阿六!”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从后厨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大概正在揉面。陈掌柜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票子递给他,又低声吩咐了几句。阿六点点头,解了围裙,一溜烟跑出去了。
李伯垚在楼下的椅子上坐下来等。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从福安楼到南京路,来回至少两刻钟。加上排队,三刻钟打不住。这三刻钟,是他故意留出来的。他需要在这间茶楼里消磨掉这段时间,等一楼那拨打牌的客人散了,等街对面那个卖馄饨的老头收摊走人,等天色再暗一层。从福安楼到安全屋,路上要走两刻钟,他到的时间不能太早,太早了容易被发现,也不能太晚,太晚了罗瀚就得挨饿了。
陈掌柜继续擦他的茶壶,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吃阳春面的两个短打汉子吃完了一碗,又各要了一碗。其中一个大口喝汤,汤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桌面上。另一个人拿筷子在碗里拨拉着,把最后几根面条捞干净。
大约过了三刻钟,阿六跑回来了。他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油纸上印着“南京路酱板鸭”几个红字。他把油纸包交给陈掌柜,陈掌柜转手递给李伯垚。
李伯垚看了看窗外,馄饨摊已经收了,街面上空落落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天色不早不晚,时候掐得正好。
他接过来,打开油纸一角。酱红色的鸭皮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一股浓烈的酱香和五香粉的味道直冲鼻子。他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油纸重新包好。
“有劳陈掌柜了。”
陈掌柜摆了摆手,意思是小事一桩。
李伯垚拎着酱板鸭出了福安楼。门上的铃铛在他身后叮当响了一声。街面上,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团一团的,像墨汁洇在宣纸上。爬山虎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赭红色的小楼在暮色中显得更深了一层,像一块被茶水反复浸染过的旧布。
他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福安楼的招牌。黑底金字,四平八稳,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挂着。
然后他转过身,拎着鸭子,一个人走进夜色里。
李伯垚到的时候,罗瀚正坐在椅子上对着一张地图在标注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伯垚那身白西装上,又落在他手里拎着的油纸包上。
酱板鸭的香气立刻在逼仄的亭子间里弥漫开来,混着冷茶的苦涩和灯泡烤出来的焦糊味,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罗瀚看了看鸭子,又看了看李伯垚。
“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他说。
李伯垚没理他。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解开领带,松了领口,整个人往椅子一靠。
罗瀚的目光在酱板鸭上停了停,眉头微微动了动。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个了?”
李伯垚把领带从脖子上扯下来,团了团,扔在桌上。“想吃。”他说。
罗瀚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快得几乎抓不住。
“幸好。”他说。
李伯垚抬起头。“幸好什么?”
“幸好你没买蛋糕。”
李伯垚眨了眨眼睛,没明白。“蛋糕?什么蛋糕?”
罗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冷茶。茶水大概泡了太久,又苦又涩,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下去的不是茶,是别的什么东西。
“其实今日是我生辰。”他说。
李伯垚愣了一下。“你生辰?”
“嗯。”
“你不早说?”李伯垚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半度,“早说我至少……”
“很多年前,那时候有人买过一个蛋糕。奶油做的,上面裱了花,好看得很。”罗瀚把他的话截住了,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不是给我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灯泡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里的飞虫。
李伯垚看着他。罗瀚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上慢慢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李伯垚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那条白方巾,展开,铺在桌上当垫纸。方巾上还沾着一点“玉兰春”的底香,被酱板鸭的味道一冲,立刻无影无踪了。
他把油纸包打开,酱板鸭的香气猛地涌出来。
“蛋糕有什么好吃的。”李伯垚撕下一只鸭腿,递到罗瀚面前。鸭腿上的油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滴在白方巾上,洇出几个透明的圆点。“甜滋滋的,腻得慌。还是这个吃着带劲。”
罗瀚接过鸭腿,咬了一大口。鸭肉是凉的,皮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冻油,咬下去咯吱咯吱地响。
他没有再提蛋糕的事。
“要是这时候有酒就好了。”罗瀚嚼着鸭肉,声音含含糊糊的。
李伯垚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他拉开书柜下面的抽屉,手伸进去摸索了一阵,拎出来两坛酒。
坛子是粗陶的,封着红布,上面贴着一张菱形的红纸,写着“绍兴花雕”四个字。
罗瀚看着他从书柜里拎出两坛酒,嘴角终于弯了起来,是真的笑,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一闪而过的笑。
“你怎么什么东西都往书柜里放。”
李伯垚把酒坛往桌上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就不懂了吧。我这叫做——”
“生存之道嘛。”
罗瀚抢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默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
笑的声音不大,在逼仄的房间里荡开,被墙壁弹回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但终究是笑了。
李伯垚撕开酒坛上的红布,花雕酒的香气涌出来,和酱板鸭的香气搅在一起。他给罗瀚倒了一碗,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是琥珀色的,在碗里晃着,映着灯泡的光,像一小汪融化的琥珀。
罗瀚端起碗,和李伯垚碰了一下。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钝响,不脆,闷闷的,像两块石头在水底磕了一下。
两个人喝着酒,谁也没有再说话。
屋内灯泡嗡嗡地响着。窗外,有轨电车的铃声远远地传过来,叮叮当当的,从远处来,到远处去,像一串被风吹散了的铜钱。
李伯垚又撕了一块鸭肉,塞进嘴里大嚼。油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端起酒碗和罗瀚碰了一下。
粗陶碗碰在一起,又是一声钝响。
房间里只剩下咀嚼声和倒酒声,还有窗外那个越来越远的电车铃声,叮当,叮当,像一枚铜板在石板路上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