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一帮陨落的天才》少年侦探

35、表演 可我知道，

　　埃吉斯学院的校园祭不仅邀请了其他学院的人，甚至连内阁、联盟和皇室都应邀参加。当几十辆星际穿梭舰停在埃吉斯学院上空的那一刻，时藏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埃吉斯学院。
　　时藏低头，手中的校园祭门票在无意识间被攥得发皱，他深吸口气，将门票塞进网端，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金碧辉煌的礼堂，转身离开了。

　　礼堂后台。
　　所有演职人员忙得兵荒马乱，现场的混乱程度堪比当年新皇登基。对话全靠喊，不是这个的衣服找不到了就是那个要求改妆，前台的主持人正在最后一次走台，灿烂的镁光灯打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闻千春再一次整理自己的领口，穿西装搞乐队怎么看怎么别扭，偏偏商万重一句“这是我们自己的特色，说不定以后还能上国庆日呢”让他哑口无言。明明只是应付学院临时起意组的乐队，闻千春不知道商万重哪里来的自信，那句调侃的反驳在唇齿间转了又转，目光触及商万重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时却像被摁下了暂停键，徒留慌乱的肯定。
　　怪不得古往今来的圣贤都说男色误人，闻千春系好腰封，两侧的绑带反绕一圈在腰后系成了一个漂亮的大蝴蝶结。他背对镜子，右手食指上的苦竹与腰封垂落的玉石碰撞，发出零星声响。镜子里的人一袭白色西装，宽肩窄腰，领口被开到了锁骨以下，露出形状修长漂亮的脖颈；黑色腰封上的玉石流光溢彩，金线坠的玉石一直长到了膝盖。闻千春身形挺拔，黑色的头发上被覃微云喷了不少的金粉，灯光一打，连发丝都在发光。

　　闻千春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昊天面具不适用于使用者，所以在闻千春眼中，他依旧能透过面具层层叠叠的魔法阵看见闻里那张和他九成像的脸。
　　和闻千春刚附身到闻里身上时，后者的脸比之前少了点憔悴，多了红润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闻千春对镜整理了一下头发，拉开休息室的门。

　　门外，商万重靠墙刷着星网，全帝国的人都不相信，如今的埃吉斯学院依然可以像之前一样有这么多人来祝贺，不免有些疑惑。
　　商万重刷着刷着就没兴趣了，网上的话他都会背了，不是“今时今日的埃吉斯学院还配么”就是“到底谁在说埃吉斯学院没落了”，两极分化极其严重，甚至有吵得愈演愈烈的趋势。

　　皇子对这些事情漠不关心，他唯一的想法就是闻千春穿个衣服怎么这么慢？隔壁李瀛已经屁颠屁颠地换了三套衣服，伏流和廿载雾吃完晚饭回来，还顺手给他们三个没去吃饭的打包了点。至于覃微云，一做完造型就开始打游戏，整个人沉浸得可以，商万重喊了她三遍都没喊回来她的魂。
　　商万重看着时间又翻过去一分钟，心里莫名升起某种厌烦，他抬手，敲了敲闻千春的门。

　　正好这时闻千春拉开门出来，商万重曲起的指节敲在了闻千春的额头上，时间仿佛暂停在此刻，商万重垂眸注视着闻千春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底的某个愿望如野火般被风吹起，连成了波澜壮阔的一片。
　　商万重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怎么这么慢，衣服出问题了？”

　　闻千春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没有，腰封的系带有点麻烦。”
　　商万重的目光顺着闻千春的衣服滑下，落到了腰间。他细细打量着这个腰封，诚挚地夸赞道：“很漂亮，它很衬你。”

　　腰封系得很紧，清晰地勾勒出闻千春不过巴掌宽的细腰。商万重手指摩挲了一下，有些想不通上将怎么可以这么瘦。
　　是的，就是瘦。几乎瘦出了病弱气。

　　“闻里不吃饭的么？”商万重抱怨一句。
　　闻千春没搞懂他在说什么，思考两秒：“还好吧，我以前和他一样。”
　　对上商万重不敢相信的目光，闻千春轻笑一声，慢悠悠地解释：“我一般靠的是脑子和魔力，战场上大家都是法师，几乎没几个人会搞体术。不过我当时只是瘦，没有这么……”
　　他想了一个形容词，“柔弱。”

　　商万重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一个人：“和方如灯一样吗？”
　　闻千春点头：“和她一样。”

　　一样强大，一样宁折不弯。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走到了休息室前。废铁班的休息室的门留了条缝，里面的谈话声清晰可闻。

　　“覃微云，你什么时候去死？”
　　是徐妲。商万重和闻千春对视一眼，捏了个隐藏气息的魔法。

　　覃微云的声音很疲倦，她直到现在都不明白徐妲为什么死咬着她不放，是怕当初的事情败露？但覃微云没这个心思和她争论，是非对错自在人心，这个世界上，唯有人心最不可估量：“你有什么事。”
　　徐妲的声音很轻，说出的话语却裹挟着千万恶意：“我来杀你。”
　　“杀我，”覃微云重复一遍，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握着网端的游戏控制器。徐妲站在她面前，灯光下的影子笼罩在覃微云身上，她向前倾身，整个人几乎压在了覃微云身上。
　　覃微云的视线从徐妲泛红的眼眶飘到她裸漏在外被冻得发白的大腿，又从她看起来两三天没换的衣服落到不知为什么在颤抖的手上。徐妲的颤抖不易察觉，她把双手藏在了背后，只有裙摆的弧度泄露了她的情绪。

　　这点细微的动作逃不过覃微云的眼睛，她思考了一下，问：“那你想怎么杀？”
　　徐妲的动作一愣，像是没想到覃微云会这么回答她的话，她瞪大眼睛，几乎是不可置信般地大喊：“我要杀你？！”
　　覃微云平静地说：“可以。”
　　她望向徐妲眼神很平静，像是一片汪洋的大海：“等我完成我要做的事情后，你就可以杀我。”

　　徐妲被覃微云滚刀肉一样的反应磨得没了脾气，她用一种几乎是怨恨的语气大叫：“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覃微云明白，但她不想，“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犹如一颗金灿灿的稻草，落在心上重若千钧。徐妲在那一瞬间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很多事，覃微云笑着的、哭着的、在台上跟狗一样摇尾乞怜的，可没有一件事是如现在一般。覃微云把她当成了空气，不，或许连空气都算不上，起码空气中的氧气是人类不可或缺的东西。而她徐妲，之于覃微云什么也不是。
　　当覃微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和落在小花、小草上的情感是一样的。

　　徐妲盯着覃微云看了半晌，忽然说：“不，不是你。”
　　覃微云抬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徐妲猛地冲出休息室的门，口中念念有词，跑向了不知何处的远方。

　　闻千春说：“现在进去是不是不太对。”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能用唇舌如此柔软的东西去讲出一系列铡刀般的话呢？这个问题，他上学的时候没明白，在内阁的时候没明白，去天涧的时候也没明白，甚至死的时候也没明白。
　　商万重抬腕扫了眼时间：“那我们直接去找伏流他们吧。”
　　闻千春点点头。

　　在经过那道半掩的门时，他还是停下了。商万重回头疑惑地望着他，不明所以。闻千春没有解释，从边上拽了片叶子，打了个响指，绿叶被风魔法吹进室内，变成了一只小小的千纸鹤飞到了覃微云眼前。

　　闻千春收回手，“走吧。”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的思考着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揍徐妲一顿？

　　对于这件事，闻千春和商万重缄口不言，沉甸甸的压在心上，没有和廿载雾他们透露半点。
　　毕竟是覃微云自己的事，作为朋友，对她要给予充分的尊重。

　　伏流帮李瀛调着电子琴的音色，他修长的手指在一个个狡猾多端的摁键上跳过，李瀛盯着他的动作，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准备好了么，”商万重推门而入，闻千春落后他半个身位。两个人走进来，环视一圈屋内的乐器，最后把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我们换好衣服了。”
　　李瀛嗷呜一声，凑过来要和闻千春拍合照，商万重被他一屁股顶到旁边，差点撞上廿载雾，两个人都恶心得够呛。

　　闻千春唇角是无奈放纵的微笑，他配合地稍微弯了一点腰，在李瀛的相讥中露出了原本的脸。

　　商万重紧紧盯着李瀛勾在闻千春脖子上的手，恨不得下一秒就给他剁了：“对了，你说的那件事有结果了么？”
　　廿载雾喝了口水：“方如等的消息准也不准。”他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给商万重发了份文件，自己言简意赅，“有人……将上将召唤回来了。”
　　商万重翻资料的手一顿，网端淡蓝的灯光倒映在他的脸上，浓稠得看不清他的表情：“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廿载雾说，“不过‘上将’只有一具待温度的尸体——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寻魂计划只寻回了一具带温度的尸体，那也就意味着，闻千春极有可能会在某一天离开‘闻里’，回到他原本的位置。
　　“而且我还发现个好玩的，”廿载雾把商万重手中的文件翻了页，“看这，房绪曾经启动过一项非正常研究项目。”

　　非正常研究项目指的是不能被媒体与大众知道，甚至很大的可能连皇室也不知情。它不会有明面上的直接记载，而是在各种角落里暗示有人曾经启动过这个项目。
　　除了房绪本人，谁也不知道项目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商万重紧皱眉头，还想再说什么，覃微云在门口敲敲门：“上台了朋友们。”

　　“走了，”闻千春喊，“商万重！”
　　“来了！”商万重应声，把文件拖进隐藏文件夹，起身整理好衣服。

　　以乐队的形式登台演出，可以说在之前的人生中根本毫无可能，甚至于未来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作为有且仅有一次限时体验卡，几个人都很珍惜，在选曲的时候特意选择了一首轻摇滚风格的《绝地反击》。这首歌，不仅仅是说废铁班，更是在说埃吉斯学院。

　　六个人跟随升降台登场，礼堂内一片漆黑，只留一盏追光灯将他们的剪影打在身后的屏幕上。
　　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们，是绝境里触底反弹的‘废铁’，是埃吉斯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们以绝对的实力赢得了奥林匹克预选赛的门票，更是提尔战夺冠毋庸置疑的黑马。
　　“这支队伍用嚣张姿态张扬地告诉全世界——埃吉斯的荣誉由他们守候！”

　　“请欣赏由冠军队废铁队带来的歌曲《绝地反击》！”
　　话音刚落，霎时，场馆内的灯光全部亮起升空，数千人庞大的尖叫声响彻云霄；屏幕上各种弹幕滚成了一团，差点把网站卡崩溃。

　　闻千春站在最前面，右手高扬：“曾经我，在流浪。”
　　覃微云手中的鼓槌在空中转了一圈，而后是一阵激昂澎湃的鼓声，混合着廿载雾令人大开眼界的贝斯，欢呼声与叫喊声像海浪迎面扑来。

　　“胸前的勋章告诉我，胜利从未远去。”

　　覃微云迅速做了个切口，李瀛与商万重很快跟上，伏流抱着大提琴坐在场边。从头顶打下来，镜头给了闻千春一个近景，下一秒，所有人被那张脸吸引目光——

　　【……他长得好像一位故人……】
　　【楼上的我懂你。】
　　【这确定不是上将借尸还魂？】
　　【五大禁忌魔法警告。】
　　【我去，怎么能这么像，我真的恍惚了。】
　　【天哭了鸟知道，鱼哭了还知道，我哭了谁知道？】
　　……

　　闻千春勾唇，在一片能掀翻埃吉斯学院的声浪中笑了一下：“但最后我发觉我从未放弃，勇者之剑依然紧握手中。”
　　台上拍照的闪光灯与荧光棒交相辉映，闻千春忽然想到很多年前，闻多断问自己有没有什么梦想。
　　没有犹豫，小小的闻千春脱口而出：“我希望帝国人民开心幸福，这就足够了。”

　　此后很多年，他一直为此努力。现在看，这个愿望似乎完成了一半。

　　闻千春闭上眼睛，挡住眼角酸涩的水，他在商留岸震惊的目光、木海棠陡然犀利的神色下，唱完了最后一句。
　　“可我知道，我从未远去；就像此刻，一如往昔。”

　　在山呼海啸的叫好声中，闻千春站在无数灯光下，戴着昊天面具，手上是息壤与苦竹。他站在那里，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谢谢大家。”

　　舞台倏然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