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对战 你死我亡 ...
-
时态紧急,半个时辰内本就值守在太和殿的文武百官全部聚齐,个个严着脸等高堂之上踱了几个来回步的明帝发话。
秦肇等不及,出列跪地请命:“请陛下放老臣出城,让我跟这帮疯子决一死战,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守住东都城维系生命的水源。”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赞成,眼下除了派人出去抢夺保护水源,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与秦肇同列的文臣齐云素则提出异议:“城中兵马本就不多,又全靠秦将军维系,他要是出城了,在座谁能顶替他的位子守好城池,再者,就算秦将军把城中兵马全部带出城中,能有几分把握以少敌多守住水源,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让羌人趁虚而入。”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往水中投毒,这可不止饮用问题,疫情一旦随着水源入城,沁进土壤,多年都消解不去,东都城将会变成一座死城!”秦肇急得抬高了声调。
齐云素拧紧眉头不再言语,他也是就事论事,想把眼下局势都分析透彻再选一个好的策略行动,但分析来分析去,好像都无解。
眼下,大殿再次鸦雀无声。
斐霁也终于停下了踱步,在二人争辩之时他便在心里敲定策略。
转回正身,斐霁弯腰向底下一众作揖。
“陛下,万万不可!”文武百官在看到明帝向他们作揖后,慌乱的跪倒一片。
早就跪地的齐云素与秦肇则反应不及,两两对视一番后,疑惑看向明帝。
斐霁这才开口说道:“索朗做得这些不就是为了破城门吗?那我们就打开城门与他一战,这样他就不会戕害无辜百姓,只是辛苦在座的诸位,在援军未来之前,要奋力替大魏守住这最后一劫。”
一言既出,跪倒在地的百官惊愕的抬起身子,望着毅然决然的明帝,落下浑浊泪水。
不管是贪婪的,还是清明的,此刻皆因明帝不顾生死心系百姓的决定而拧成一股劲绳,再次跪地叩首,齐声回应:“臣等愿以死追随陛下。”
呼声响彻大殿,回音久久不散,斐霁湿润了眼眶,他朝着窗棂外的青天呢喃:“师傅,你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为大魏赴死了,大魏多了许多干臣,愿与我一起赴汤蹈火。”
*
沉寂许久的厚重朱门,在迎着第一缕朝阳后缓缓打开,战鼓声嘶吼声响彻云霄,大魏向古羌宣战了!
静默多时的索朗,在听闻擂擂战鼓声时,犹如鱼儿见了甘泉,豺狼见了嫩肉,生怕错过这次城门大开的机会,尚未发布任何命令,只身一人穿着薄甲带着长枪奔袭而去。
群龙无首的羌军在慌乱中也拿起武器紧随其后,他们有着游牧民族的血脉,单拎出来也十分骁勇善战,积压多日的烦闷更助长了他们一鼓作气踏破城池,拿下东都的气焰。
斐霁此刻站在洞开的城楼之上,望着即将交融的黑红两盏旗帜,他做好与敌军同归于尽的准备,但他更相信,东都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即使面临敌多我寡局面,但只要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定能取胜。
眼下看着虽然勇猛但散乱的羌军,斐霁抬高下颚,瘦骨嶙峋的指尖轻轻敲打着石柱,在东都军忽然停下的一刻,这只漂亮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拉长战线的羌军,丝毫不知东都军的行动,羌骑冲在前头,见东都军停军,他们并未驻足,因为他们的首领还在冲锋。
趴在马上快速移动,忽觉眼前一暗,抬头探望时,比人头还粗大的石块自天上砸下来,轻者滚落下马捡一条性命,重者当场开颅死于非命。
“咻咻咻——”又是令羌军恐怖的机械声回荡在宽阔的平原上,百部投石器不间断的攻击着密密麻麻移动的羌骑。
“分散跑,别聚集!”混乱中,有懂战术的羌人不知从哪个角落吆喝一声。
羌骑减缓速度,四处逃窜躲着飞石,正当他们喘口气时,锋利的箭矢不偏不倚射中一片缓行的羌骑。
“不能停下来!他们有弓箭,继续冲!”密匝匝的枪林弹雨乱石飞沙中,又有人喊道。
羌骑彻底大乱,冲也不是,不冲也不是,殊不知犹豫之间,在利器与机巧的冲击下,已经折损大半。
散在后头的步兵不比骑兵轻松,从两侧冲出来的几队东都骑兵将他们长长队伍打散,原先兵多的优势彻底逆转,二十万大部不仅被迫拆散成万人小队,等反应过来时,两侧奔袭的东都骑兵已经在中央合成一队人马。
更可怕的是在如此混乱中,他们竟然有序列队,最前方为盾手,后跟着带着锁链可长短不一挥动的狼牙棒,再次是长枪手,最后跟着防止敌人近身的短兵手,十二人为一队,以锁链和长枪手为进攻主力,给毫无防备的羌兵打得猝不及防,毫无还手之力。
在两军彻底交融后,战事逐渐焦灼起来。
一马当先的索朗已经不管不顾,早就冲破了投石器的射程范围,又有零零散散的骑兵跟上他的步伐。
后头几队步兵靠着人海战术和不要命的死冲,也陆续挣脱出数万人,平原再次翻腾起滚滚黄尘。
坐镇在前的秦肇看着快要迫近的羌军,眉头越拧越深,他回望身后肃立严整的军队,在分兵伏击之后也所剩无几了,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剩这把老命了。
“回去禀报陛下,让他速速撤离大殿。”秦肇与令使道完,又立即改口,“你先去跟齐大人和孙卫尉说,让他们务必带着陛下撤离。”
令使含泪领命:“将军你多保证。”
秦肇回正身子,一身利骨将银色铠甲撑的笔直,兜鍪下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格外坚毅,他似与令使回应,又似与虚无交待:“当年未能与北冥军同生共死,老子至今还后悔,现在看来,是北冥亡灵要留我一人继续守护大魏,好,老子今日就带着兄弟们一起冲锋陷阵,干他个你死我亡!冲,给我冲!”
秦肇夹紧马腹,挥着大刀直向索朗砍去,身后的士卒们没有丝毫犹豫,眨眼间已与羌军交战上。
这是大魏的最后的一道防守。
接到令使消息后,齐云素与孙卓熙互望一眼便心照不宣。
“这千古的罪人,万世的骂名由我这个靠关系上位的弄臣来当最合适不过了。”齐云素摇晃着脑袋,带动着头上缀着的银鈿菊花泠泠作响,偏头与孙卓熙道,“孙卫尉,你可愿与我一起送陛下出城?但可说好,这不是什么好差事,虽能保住咱大魏血脉大统,但也会被世人诟病国难危机时刻,挟持圣上出逃,背弃百姓,是可谓小人难当矣。”
孙卓熙被齐云素摇头晃脑又文邹邹的反差模样逗笑,丝毫不在意道:“我本身份低微,蒙受圣宠才担此任,不过世人几句难听的话,有何受不得,能趁此机会与齐大人在史书齐名,当一对小人又如何,我这就去向格勒要几副蒙汗药,下在陛下茶水中,你去准备车马,半个时辰后大殿后门碰头。”
“一对小人。”齐云素扶额苦笑,真真要苦中作乐了。
“你为人正直不会撒谎,还是我去吧,与陛下说两句话就能哄骗着他喝下茶水。”齐云素麻利动身,向后寝寻药去。
孙卓熙紧随其后:“我已吩咐人去备马车盘缠,小皇子也让奶婆子哄去了,既然要做一对小人,就一起行动。”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争什么名垂千古的美事。”齐云素打趣道。
孙卓熙低头,严正望着齐云素,认真道:“你我一切为了陛下,一切为了大魏。”
兵荒马乱的时候,能一同做一件心意相通的事,比之无数句情话还要让人心动,让人凝结。
齐云素终于不再躲避孙卓熙炽热的目光,他笑中含泪,压着孙卓熙的尾音道:“一切为了陛下,一切为了大魏,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护送陛下平安出城。”
“那等天下太平,我们这对小人再煮酒话事,喜结连理。”酒蒙子依旧认真道。
厚脸皮子红着脸岔道:“再议再议。”
等二人捧着茶壶登上城楼时,一干被遣散的侍从摸着眼泪往下走。
“齐大人,你去劝劝陛下吧,他说要放我们自由身,让我们赶紧出城逃命,他自个儿却不动身。”
齐云素挥一挥宽大衣袖,头一次不与这些奴才仆役嬉笑,冷言道:“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逃命去吧。”
侍从脸上露出恐惧,小心翼翼问道:“齐大人,真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候了吗,我大魏气数真的要尽了!”
“闭上乌鸦嘴,赶紧滚。”孙卓熙不与齐云素那般儒雅,大喝一声,众人如鸟兽散。
他们逆着人流找到仍趴在城墙上静默的明帝,齐云素心中一股凄凉怆然而生,他明明为了大魏做尽一切努力,为何世局走向这般破落,不管最终成败与否,都是对景福的一记重重打击。
“陛下,刀枪无眼,移驾去殿里等消息吧。”齐云素不觉悲悯起来,比往日更加心疼这位儿时好友。
斐霁并未回头,他抬眼看着远方青嫩的树丛,看着天际初升的晚霞,语态冷静地吟诵起来:“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陛下。”齐云素与孙卓熙齐刷刷跪下。
“仁行,羽阳,朕看得开,只可惜苦了百姓。”斐霁转身,迎着乍现的霞光将二人扶起,嘱托道,“先不要急着劝慰朕,朕说要是万一他们攻进来,朕将他们诱上城楼,你们趁机离开,玉玺就在子奕平日练字的箱箧里,你带着子奕去找留白,路上再替朕拟最后一道旨意,将子奕托孤给靖远王,将大魏国度迁至青州,让留白莫要急着来东都寻朕遗骨,先帮着子奕稳下来。”
兀自说着,再低头望去,见齐云素已是泪流满面,孙卓熙也偏头偷偷摸着眼泪。
斐霁没有太多时间了,继续说道:“再帮我稍一句话给姜留白,莫要写进旨意里,也莫要留在史书中,就只告诉他一人,此生莫相忘。”
此情此景听明帝肺腑之言,孙卓熙再也忍不住了,他蓦地起身,也不顾脸上挂得两串成线泪珠,拿起茶壶向斐霁走去:“陛下对不住了,臣不能眼睁睁看你舍命。”
斐霁叹了口气,依旧冷静无比,他望向还跪在地上的齐云素道:“仁行,你是了解我的,带着羽阳下去吧。”
齐云素起身,挡在猛冲的孙卓熙面前。
“齐仁行,你怎么回事!”孙卓熙急的吼道。
齐云素攥紧拳头,闭上眼睛,嘴唇都快咬破了,就是太过了解斐景福,才会这般纠葛这般无奈,他已经将后事交待的这样清楚,必然是深思之后的决定,再去阻拦,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可如孙卓熙所说,更不想眼睁睁看着景福……
“陛下,臣……”齐云素睁开眼睛,不等他将打好的腹稿说出,忽然掩住了声,等他再开口时,又张牙舞爪跳起来,指着城下不远处的黛绿山脚喊道:“是青火团!是北冥军!是镇国将军!”
斐霁蓦然回首,沸反盈天的战场上,梦里那张心心念念的脸清晰可见。
是姜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