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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谋议 殿下要被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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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龙体垂危,突然召老四前去侍奉,用意还不明显?更何况赵旦还在北宫苑,万一陛下宾天而去,赵旦假传圣旨,废太子立老四,咱们身在东都,鞭长莫及根本来不及准备,所以此子断不可留!要在他们碰面之前斩草除根,杀赵旦一个措手不及。”凌牧飞义愤填膺,扯着嗓子说完一通后,脸色涨红。
宫内诸将被他挑起情头绪,纷纷响应斩杀斐霁。
钟钦捋了一把胡须,望着沉默不语的太子,似在掌控局面,又似在劝慰斐翊:“反正都要搏一把,不如先把这个障碍清除掉,我知道你仁义,但不能因小失大,坏了大计。”
晚夜将至,秋风鼓动,吹得青灯摇曳,将斐翊严正的脸映得枯黄。
他依旧选择沉默。
“殿下,关键时刻,请您一定要拎清形势,莫要失去先机。”凌牧飞单膝跪地,苦苦恳求,“我们可都是提着脑袋豁出全家性命跟着您干呢。”
斐翊紧绷的表情有了一丝崩塌,抬眼环顾四周,一双双迷茫的眼睛全部注视着自己。
“我给景福写封信,约他见一面。”斐翊松了口。
钟钦提议:“约他来东宫,派人埋伏在院里,见到人后立即斩杀。”
“歃他的血来祭奠这次行动,再把他的头颅斩下送给赵旦!”凌牧飞已经亢奋到高潮。
人群骚动,个个摩拳擦掌。
斐翊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头次厉声压制住一众:“你们都有计划了,干脆自己去好了。”
凌牧飞识趣弯下腰身,不敢再善作非议。
一众也噤了声,目光依旧未偏离上位的太子殿下。
“我自有决断。”斐翊走下几榻,向垂花门走去。
“殿下。”钟钦喊叫住他。
斐翊没有回身,赤手打开朱门,烈烈冷风灌进屋内,激得一众打了个寒颤。
黄袍翻飞,最终消失在藉藉人海中。
*
“殿下,莫要回宫。”武烈骑一赤马,冲破雨帘匆忙而来。
张篱已替斐霁捡起油纸伞,一手牵马一手为他撑伞。
眼前这位小殿下身体太过薄弱,受不得一点风吹雨打,更何况紧要关头,不能有一丝闪失。
“我都跟你说了圣旨的事了,这大老粗又在喊什么,没点好样子。”张篱不禁吐槽。
要放平时,斐霁非得回一句,你俩半斤八两。
眼下没了兴致,又淋了雨,更提不起精神气。
“殿下都知道了,你是来显摆你的臭马的是不是?”张篱隔着雨幕吆喝回去。
“殿下莫要回宫!”武烈一声比一声清晰。
斐霁抬起头,提了一丝关注。
张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加快了步伐,差些与武烈骑得马头撞上。
武烈勒紧缰绳,顾不上张篱,跃下马边走边说:“太子党要在东宫起义,他们准备杀了你献祭,现在正在来的路上,殿下赶快离开东都,前往北宫苑跟陛下会合。”
张篱听闻,猛然回头,与武烈一齐来到斐霁左右,问:“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我本家兄弟是钟老二亲信,他不想跟着起义,偷跑出来告诉我的。”
斐霁强忍着起伏的心绪,推开面前的二人,伸手牵马。
“殿下要去哪儿?”张篱夺过缰绳,与斐霁僵持住。
“我要去告诉大哥,断不可起义,断不可做傻事。”斐霁严起来脸,对张篱沉声道,“放开。”
“殿下,他们设了天罗地网,正等你进去呢,你才莫要做傻事。”张篱拔高声调。
武烈也上前来,着急劝道:“我已经找了两辆相同的马车,到时一起从永和居出发混淆视听,殿下你骑马从小路走,我已经派人回去召集家族子弟,大概有二百多人,一齐护送殿下去北苑。”
斐霁摇头,抬眼望着两位急火焚心的好兄弟。
夜色逐渐暗淡,他双目发出幽幽亮光,随后退后一步,朝二位作揖,平静道:“多谢二位挚友相助,但我不能接受你们好意。”
“殿下!”张篱急的扔掉马缰绳,侧过身去避开斐霁眼眸。
这小狐狸一旦露出这种神情,八头马也拉不回。
果不其然,小狐狸讲起了道理:“我若就此一去,朝堂之上必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与大哥再无弥合的可能,倘若有人告诉你们,同族胞弟欲杀之取利,你们会不问一切的跑到对面,举刀相向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也是我心甘情愿握着大哥的刀刺入自己心脏……但此刻不是我们兄弟谁生是死的问题,但凡起义,必然血流成注,更何况大哥绝无胜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走向毁灭。”
“你去了,万一死了呢?”张篱已然动摇,带着哭腔不甘道,“你就不能先考虑下自己?”
斐霁低头一笑,夜色中谁也没看到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苦楚:“记不记得犯颜直谏,两袖清风的孙公,他为人处世的原则?”
垂头丧气的武烈忽然抬起脑袋,双眼发着亮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老人家虽然早被贬黜边疆,可这种精神一直在朝中流传,成为大魏不可撼动的支柱。”
雨停歇,夜已至。
僵局终于打破,张篱与武烈给斐霁让开了道路,并且深深给斐霁作了一揖。
三人沉默不语,却无声胜有声。
斐霁夹紧马腹,赤马训练有素,刹那间冲进夜色,徒留渐行渐远的哒哒马蹄声。
落在身后的二人,隔着夜色对视一番,少年们心绪翻涌,往成长的不归路上又前进了一步。
斐霁驾马并没有去往东宫,一路急行到了崔皇后生前行宫。
轻车熟路又留恋不舍的来到正寝。
前庭堆积满数载落英枯叶,两颗苍梧树中央绑着的秋千架还在,左边秋千腾空晃悠,发出吱嘎的悦耳声。
斐霁深吐了一口长气,平复好了心绪后,落座在早已拂去落叶的右侧秋千上。
“并不是因为你的存在,我才会如此艰难。”斐翊停下摆荡,扭头看着淋了雨精神萎靡的小老四,伸手揉了下他快要炸毛的后脑勺,心疼道,“娘亲倒下之前跟我说过,要我保护好小夭,要我护你一辈子。”
斐霁低着头,久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倾泻而出。
他咬着嘴唇,腮帮子鼓起,在最亲的人面前,还同小时候一样憋着一肚子委屈不说,却又轻易出卖自己。
“可惜我们都是这金藩笼中的雀鸟,从娘亲死的那天,我就知道有很多事我都无能为力,崔氏流放边疆,留白锒铛入狱,子诚死因不明,舅父屠灭九族,宛月暴尸街头……这些事情错综芜杂,可穿起他们的线何尝不握在那位高高在上的人手里。”斐翊紧紧蜷起双手,瞳孔红的像要滴血。
“大哥。”斐霁伸手,抚住太子抖动不已的肩膀,轻声唤他。
斐翊转瞬又恢复了柔和,将小老四的手温柔拂去,站起身道:“陛下让你去北宫苑,我就不耽搁你了。”
身后的斐霁犹豫再三,还是说起来:“陛下并不是真心待我好,他是想用我来制衡大哥,后宫子嗣众多,为何偏偏选择我?是因为我身份低微,在朝没有结党,在外没有兵权,根本够不上对王权的威胁,他现在对我极尽恩宠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真正的大权将来还是在你手中牢牢握住,所以大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要冲动,一切谨慎行事。”
背对着斐霁的太子僵硬住身子,他没想到小老四将话说的这般直白,仿佛受恩宠的不是他,给恩宠的也不是他们共同的父亲。
斐翊再次涌上那日秋宴的自责感,他本以为小老四真的在潇洒人间,享受生活,没想到这个娃娃藏着这么深的心思,深到斐翊也够不到,填不平。
斐翊扯住一丝干笑,不敢再面对身后的那双炯炯目光,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拖着筋疲力竭的身体,他几乎是逃窜着离开行宫。
聊完一通,斐霁心绪更加慌乱。
一面想苦口婆心绑在大哥身边,一面又被北宫苑的圣旨催促。
斐霁找到孙卓熙,交代他盯好东宫方向,又让人给张篱传话,让他想办法务必透露给张正权可能起义的事。
做完这两件事,斐霁还不放心,本来可以悠闲去诏狱扯些家长里短,风土人情,这下又要带着几个心眼子去消磨姜留白了。
斐霁顾不上带酒,跨上赤马,连夜赶往诏狱。
带着一身微凉秋意的斐翊回了东宫。
此刻人群散去,灯火微弱,冷清萧瑟。
豆大的光晕下,老态龙钟的钟钦半阖着眼皮,手中还捧着凉透了的茶。
听闻声响,他缓缓抬头,对上一脸倦意的斐翊。
“岳丈,怎不去里屋歇着?”斐翊上前扶住钟钦的手肘。
钟钦沉下胳膊,倔强将人一起按在原处,问道:“怎样?”
斐翊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道:“即使没有景福,还会有其他人,我总不能杀尽大魏所有皇室子嗣。”
钟钦神色一跳,欲意发作。
斐翊又道:“景福贪享自由,但未必不是栋梁之材,他不是绊脚石,而是顶梁柱,大魏的未来,就看我和他了。”
“承佑,你糊涂啊,难道你想将江山拱手相让吗?”钟钦怒其不争,将手中茶杯生生捏碎。
斐翊则愈发心平气和:“计划依旧不变,我定会拼死一搏,若胜,我保他长命百岁,逍遥自在,若败,我以身为石,助他御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