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能饮一杯无》福泥先森

12、狂风 殿下力挽狂

　　清苦到只剩几个老妪的御史府，今日有些热闹。
　　张篱宴请朝中几位好友相聚于此。
　　“张玉衡，你脑子被门挤了，不出去喝酒，怎么把我们喊到府上来了？”武烈关上房门，压低声音质问，“张御史一向廉洁，最烦就是嬉戏宴饮，你想让我们挨他一顿骂是不是？”
　　姜云素与江殊也是一脸懵圈的来了，几人直勾勾望着在门口放哨的张篱。
　　张篱一脸无奈：“你们小点声吧，别让我爹听见了。”

　　姜云素看他狗狗怂怂的模样，试问：“是殿下的吩咐？”
　　张篱激动的拍了下手：“正是，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让我喊你们到府上议事。”
　　“殿下自有他的安排，你先说说什么事？”刚还炸毛的武烈，听闻殿下吩咐，心平气和坐下喝茶了。

　　“殿下说，让我们给陛下踢场蹴鞠看。”张篱匪夷所思道。
　　武烈刚喝进一口茶喷了出来，高声道：“我们顶着挨骂的风险来，就为了这个？”
　　“你小点声。”张篱将人按下，“不止是踢蹴鞠，还要你们一起配合。”
　　张篱勾手，几人合围成小圈，商量对策。

　　不稍一会儿，几个勾肩搭背去了马厩，牵引出来几匹马，打算赶去北宫苑。
　　“小爷，用马得老爷批准才行。”小厮拦在几人身前。
　　“就这几匹老马驹，还得批准才能用？”武烈扯着大嗓门质问。
　　“你老子在边塞养的都是膘肥体壮的烈马，不知道城中马匹珍贵，我爹向来又管的严。”张篱打量了武烈一圈，“不行去你府上牵几匹出来。”
　　“我府离这儿多远，咱过去天都黑了，规矩死的人是活的，咱先把这小厮绑了，等用完马再给他放出来。”五大三粗的武烈挽起衣袖，跃跃欲试。
　　小厮脸色惨白，吓得节节后退。

　　“好小子，敢在我府上动粗，我跟你爹告一状，看他不把你打得剥层皮！”尖锐如利器的嗓音嗷嚎着从背后传来。
　　武烈听闻一阵腿软，差点给跪了。
　　“御史大人。”江殊先挡在前面恭敬作揖，道，“我们都是受张公子宴请来到贵府，又怕打扰到您，所以想牵几匹马到郊外再宴饮一番，不料中途跟小厮产生了些误会，吵嚷了几句，叨扰到您了。”
　　江殊话说的滴水不漏，武烈朝他丢去感激的目光。
　　张正权斜了一眼江殊。
　　江殊在内廷传送文书，跟油滑的文武百官打交道惯了，很少碰壁，被硬骨头老御史这样一瞪，心里没了底气。
　　在张公面前，这帮小子毛还没长齐呢。

　　“张公，莫要怪罪，我们这就离开。”姜云素见势不好，拉着江殊和武烈要往外去。
　　张正权挡住出口，他不算太高又很清瘦，可就是有种用鼻息看人的威严感。
　　几个人不敢动弹，搭拢着脑袋站成一排等着张公训话。
　　身后的张篱更是畏惧的大气不敢喘一下，好了，现在莫要说玩蹴鞠了，出府都困难，父亲定是把这帮人当作狐朋狗友，心里还不知道有多鄙夷。

　　张正权绕过几个小子，踩着沉稳的步伐逼近张篱。
　　“爹。”张篱心虚的看了张正权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等着当头一喝或者劈头一棒。
　　张正权严着脸，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掌。
　　张篱闭上眼睛，身后几人替他捏了一把汗。
　　等了许久，巴掌未落下来，反而一股劲风将张篱推开。

　　张篱疑惑回身，见张正权来到小厮面前，道：“你做的很好，一会儿可以下去领赏，不过这道规制要从今日改下，玉衡日后用马，不用再经我允许了。”
　　“爹？！”张篱抓着张正权的手，生怕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小兔崽子，你也长大了，爹管不住你了。”张正权反手用力握住张篱手腕，道，“多结良友，多行益事，多担大任，莫要辜负心中的一腔热血。”
　　“那是自然，孩儿所行之事，皆不负内心所向，不负祖上荣光。”张篱神采奕奕，散发出蓬勃朝气。
　　几个小子上前来，皆有所感，一齐向张正权作揖：“多谢张公提点。”

　　*

　　“来了来了，快起来。”张篱踢了坐在地上的武烈。
　　雄壮的武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发狠踢了一脚蹴鞠，不偏不倚打在张篱头上。
　　“你奶奶的，动真格是吧。”张篱灵活勾着蹴鞠球，后脚踢了回去。
　　两队人马甩开队列，开始激烈对抗。

　　“陛下，那位就是武侯之子，武烈。”江殊指着人群中最壮实最显眼的武烈，给恒帝看。
　　“果真魁梧，跟武泓胪如出一辙。”谢渠道。
　　恒帝满意点头。
　　“臣看张御史之子也不差。”姜云素插言。
　　“哦，张公之子是哪位？”恒帝回问姜云素。北宫苑跟随恒帝的人，皆是没有特定官职，但有才学的有识之士，私下谈话也有没有太多君臣之礼束缚，随意些。

　　姜云素指着一身皂衣，身姿不输武烈的张篱道：“那位腿脚灵活，往来自如的便是。”
　　恒帝大笑起来：“张公身体干瘪如桔梗，他儿子倒是生养的壮实，与他截然相反。”
　　“张公为了朝政竭尽所能，思虑过多才误了身体。”谢渠依旧秉直道。
　　恒帝收起笑意，沉默点了点头。

　　“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吧。”与张篱错身时，武烈低语问。
　　“可以了，动手吧。”张篱停下奔跑的脚步，蛇形般将蹴鞠护在脚下。
　　武烈寸步不让，蛮力攻击着张篱脚下。
　　找准空隙，一个滑铲，将张篱掀翻在地。
　　两帮人群聚拢起来。

　　“怎么了？”恒帝从高台上站起来观望。
　　姜云素与江殊使了个颜色，江殊道：“是不是张玉衡崴脚了，这帮人真没点眼力劲儿，围着干嘛，还不快叫御医。”
　　“这种时候，没个贴心的人在，真的耽误事。”姜云素接话，同时瞥了一眼恒帝表情。
　　他神色严肃，背手凝视着前方。
　　“臣翻阅史官记载，陛下也在这里崴过脚，得亏没有伤及龙体，真是万幸。”江殊试探将话题引出。
　　身旁谢渠，听着两人一唱一和，露出一丝笑意。

　　恒帝听闻，神情跃然一跳，脸色骤然铁青，沉声道：“让御医去看看，朕乏了。”
　　“奴才都忘了，该伺候陛下喝药了。”周延及时上前俯身，牵引恒帝下了高阶。
　　一行人散去，姜云素与江殊匆忙下了高台，直奔校场人群而去。
　　徒留在高台未走的谢渠，倚着栏杆独赏着这处意犹未尽的好戏。

　　“时间过得真快啊。”回到后寝，恒帝刚坐下，兀自感叹一句。
　　周延眼珠一转，讨巧回道：“哪里快了，奴才看陛下还是十八模样，倒是老奴，脸上一把褶子了。”
　　“你啊，是心眼子用多了才长得褶子。”恒帝指着他的脸道，又闻十八年岁，更生出些惆怅，“十八那年，朕也在这里踢过蹴鞠。”
　　周延自小跟着恒帝身边伺候，自是清楚他的心思，接话道：“奴才也记得，那年陛下和一干子弟踢蹴鞠，奴才身份低微进不了内场伺候，等到了半场，孙丞忽然抱着陛下……”
　　周延急忙闭了嘴，跪倒在恒帝脚下：“奴才多嘴失言，请陛下降罪。”

　　“朕是偏室所生，又值夺嫡失败被冷落，当时受了伤，旁人都没有管的，就连侍奉都冷眼旁观，只有孙太傅不怕连累，从高台一路跑来，将朕送到了太常府救治。”恒帝没有怪罪周延，自个儿喃喃叹了口气，“孙太……孙丞现在可好？”
　　周延立马领会站起身：“奴才这就去探一下。”

　　车马从北宫苑往返东都，刚好三个时日。
　　孙怀玉年事已高，承受不住牢狱之苦，晕倒在地昏迷不醒的消息传到恒帝面前。
　　恒帝勃然大怒：“孙丞虽是下狱，但朕还没剥夺他的相位，你们胆敢疏忽对他的照料！”
　　又是一日，北宫苑亲自派来的御医进入丞相府。
　　朝中一片哗然。
　　冷清的丞相府再次人满为患，皆被孙怀玉拒之门外。

　　夜晚，一辆素车停在丞相府后门。
　　身着玄袍的斐翊急切的来到孙怀玉面前。
　　“舅父，您受苦了。”斐翊朝孙怀玉作了一个揖。
　　枯瘦的孙怀玉神情有些呆滞，他反映了一时，撩开长袍向太子跪去。
　　“舅父，这是作何？”斐翊将他扶住。
　　“殿下，臣受此一灾，痛失二郎，玷秽名声，无暇再担相职，臣想向陛下递交辞呈，卸下政权，远离朝堂，但又顾念殿下，不敢轻易决定。”孙怀玉已是老泪纵横。

　　斐翊放开孙怀玉，俯身跪地向他重重磕了一头：“您是我舅父，亦是我恩师，这些年为我遮风挡雨扫除邪恶干扰，替我顶起大魏的半边天下，孩儿甚是感激，只苦于现在能力尚还微小，不能报答您艰辛付出，您老暂且先入乡野，等孩儿……再来报答您。”
　　孙怀玉将斐翊扶起，颤抖的手为他捋顺散乱的发髻，欣慰道：“好孩子，等您入驻正统，秉政劳民的那天，就是对老夫最好的报答，不管身处何处，老夫会一直看着你，你且迈开步子大胆往前走吧。”
　　斐翊泪流满面，握着孙怀玉的手久久才放下。

　　辞呈传到北宫苑那天，堂上正笑歌戏舞，推杯换盏。
　　身着道袍的太卜令赵清洵向恒帝表演了一番与神灵沟通的醮祷仪式，忽然口吐白沫爬到在地。
　　恒帝看多了这种神鬼上身的歪道，并不十分在意，等侍从摆上纸砚，赵清洵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在素稿上着了笔墨。
　　待拿到恒帝面前，只有十二字谶语。
　　“巫蛊作祟，病久将亡，东方当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