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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绝唱 这大魏江山 ...

  •   易珩之抬起眼,看着凌昭。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
      凌昭觉得自己都在打颤:“易珩之,你,你说话啊,你别不说话刚盯着我看。”

      “裴润连夜下的令,现在全城通缉,”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往凌昭胸口上扎,“捉拿凌昭、凌寒开二人。生死不论。”

      凌昭的瞳孔骤然缩紧了,整个人像是被抽魂了一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什么?”他的声音发飘,还带着不可置信。

      易珩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凌昭。
      凌昭眼里闪着泪光:“易珩之,你别不说话呀,你说话啊。”

      易珩之低下头,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递过来。
      那张纸是从告示上揭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撕破的痕迹,墨迹没有全干,像是刚贴上去就被揭了下来。

      凌昭颤抖着手,把那张纸接过去。
      他现在已经感知不到自己手指的温度了,整个人颤抖而无助,像是垂死挣扎的老人,希望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他低头看去,眼前的字看起来有些发飘。
      那上面写着——今日子时,永平郡主易栖闯入宫中行刺陛下。未遂。五马分尸以亡。即刻捉拿反贼易栖同党、反臣凌信之子——凌寒开、凌长清。生死不论,格杀勿论。

      凌昭拿着纸的手猛地攥紧了,纸的一角被他攥成了一团。
      凌寒开的凌信觉得不太对劲,跟了过来看清了文字,长久的沉默。

      天地应当有声。
      可此时此刻却满是静默无声。

      凌昭闭了一下眼睛,等了好半天,他睁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平静——是所有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赶到。
      消息太快了,快到他的脸跟不上。

      但是眼睛是心的先锋,他的泪水比他的表情更先降临:“为什么,会这样呢?”
      话说出口凌昭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哭了。

      凌昭不想让自己那么悲伤,他努力地克制自己的嗓音:“我们是不是应该早点告诉我娘?”
      可眼泪的不断下坠却让凌昭的声音的变得哽咽:“怎么会是五马分尸呢?”

      但凡换个死法,都还有救,还有复活的机会可以用。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易栖为什么会去行刺呢?

      易珩之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知道凌昭为什么会说“怎么会是五马分尸”的原因。
      所以他现在一句也安慰不了。

      东边的晨光正翻涌而上来,西边的月还没彻底下去,天上的光把整座皇城照得发亮。
      金光映白墙,银光照青瓦——京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野兽,张着嘴,露出满口金色的牙齿。

      风从城里吹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那风很轻,轻到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凌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没有人说话。
      易珩之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没有说话。凌寒开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一言不发。哪怕是凌信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每个人都在强撑。
      易栖为什么行刺裴润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所以啊,才沉默。

      风吹过来,把早日的炊烟吹了过来。
      远处,城门开了,禁卫军的脚步声整齐地响起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凌昭站在城门口,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淡很淡。
      但他眼底的恨,很深很深。

      他把那张纸收进了袖中。
      没有说一句话。

      他转过头,看向城外。城外是路,路通向远方。远处的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墨痕画在天边。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凌昭努力扯了一个笑出来,太像苦笑了:“我们先回郊外的房子里待着,我们不能让我们娘白白死去。”
      易珩之伸手拉着凌昭道:“好。”

      易珩之牵上凌昭的手,才发现凌昭的那只手在抖。
      易珩之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向凌昭,他以为他无坚不摧,无所畏惧,可他的手在抖。

      易珩之突然意识到,凌昭其实也不是太阳,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也会害怕和抖。
      “走吧。”易珩之声音平静而稳健。

      四个人转过身,背对着高耸的皇城,沉默地朝着城外走去。
      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方的路上,明明影子只是影子,却透露着所有人的不甘心。

      风从城里吹出来,带着让骨头发麻的凉意,把城门上的告示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人回头看。

      正如两个时辰前的易栖,也不曾回头看一眼。
      子时。

      易栖决定离开郡主府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或者说,犹豫已经在更早的时候用完了。在那个雨夜,在那个她站在镇南侯府门口、浑身湿透、指尖滴着血、看着易珩之从里面走出来的雨夜——犹豫就在那个雨夜用完了。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看。
      背后是长公主府和郡主府比邻而居,只可惜,一位永平郡主,一位长公主最终都不得一个好下场。

      她早就知道,裴润不会放过她哥,不会放过她。
      “钟家的人造反了,易家怎么没出事啊,易柊和钟炘不是夫妻吗?这谋反的大罪怎么没牵连易家。”
      “可毕竟易家是清白的,钟家的人要造反,和易丞相有什么关系吗?易丞相人还是很好的。”

      二十年前的风言风语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被冤枉至死的钟家,偌大一个钟府被从头砸到尾,上下千余人死的一干二净。

      易栖沉默地走在长街上,步子不快不慢。
      夜色沉如墨漆,整条街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清脆又孤单。

      她想起那天的大雨。
      那天她去找左思怡,看见板车的时候,她觉得裴润恶心,这宫里头,每天都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被运进运出。但板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风把草席吹开了一角。

      她看见了裴汐的脸。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她不可置信地跟上去了。

      老太监尖锐的嗓音让人恶心:“弄快点!这可是皇帝让杂家弄干净的,弄不干净,你们一个二个等着找死吧。”
      易栖躲在树后一直到他们走干净。

      易栖颤抖着手走了过去。
      那里七零八落地摆着不少尸体,可让易栖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二十年未见的脸。

      是长公主裴汐。
      她脸色惨白的倒在尸群之中,易栖下意识把手放在了裴汐的脉搏上,明明知道人已经死尽了。
      可易栖还是没忍住一试。

      脉象微不可闻,易栖屏住了呼吸再度探手,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易栖惊的呼吸都止住了,手指颤抖地轻轻推动裴汐:“小汐小汐,你是不是活着。”

      不是手抖,声音也打着颤。
      易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裴汐的脸,不敢放火一丝一点动静,直到裴汐的眼睛轻轻打颤。

      那一刻易栖连呼吸都不敢有。
      直到裴汐的声音响起:“小……栖?”
      “是我。”易栖死死地压低这声音,整个人激动地克制不住地颤抖,“你别急,我马上带你回府。”

      “不,不用了,”裴汐说的每个字都发飘,不附在耳边根本听不清楚,“我活不了了,还好,死前我还有话要说,你再过来点,我的声音太小了,怕你没听清楚。”

      易栖俯身下去,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你肯定能活下去的,小汐不要说丧气话。”
      裴汐道:“钟燃的,我的,兵符都在郡主府,那扇镜子后面,我送你的,镜子后面。”

      裴汐原本的气息就不算太强,现在更是弱的不能再弱了。
      她费力的说话:“裴润强迫我,生了一个儿子叫萧苑,我也活到头了,二十年了,也算是解放了,我要去找钟燃了。”

      人在死前说话的声音总是忽大忽小,而正在痛苦的人听遗言的时候也不能听的清楚:“小栖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易栖甚至不知道裴汐是什么时候真正死去的。

      无数的情绪情感交织在一起,让易栖缓不过来。
      直到大雨倾盆而下,才让易栖回了神,可她还不想走。

      易栖抱着裴汐的尸体在雨中坐了很久。
      裴灿身上还没干透的血拌着雨水一并沾染到易栖身上。
      说过的话还在耳边。

      失魂落魄地回到易丞相府,却看见撑着伞回来的易珩之。整个人淡然素雅。
      易栖甚至不敢去看他。

      要是自己没有那么多忧虑就好了,要是自己一开始就告诉易柊,左思怡说过的话就好了。
      可是世事没有如果,易栖下意识避开了易珩之看向她的视线。

      她在那天就想好了。
      不抱此仇,天理难容。
      从钟到凌,惨死者不计其数,像裴润这种畜生有什么资格活下来。

      思绪回到现在。易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两扇门敞开着,没有一个侍卫上前拦她。
      他们只是平静地拉开宫门,让她进来。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像是在等她。

      这是皇帝对易家的“宠爱”。易家的人可以随意进出皇宫,不用通报,不用盘查,像走进自己家的后院一
      易栖有些讽刺地看了一眼宫门。

      所谓的“宠爱”,不过是想看易家的人在这座皇宫里走来走去,低着头,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门开着,但它不敢飞出去——因为飞出去了,就会被一箭射下来。

      她走进宫门,穿过甬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墙。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

      大魏百年,易家、钟家,哪个不是忠君报国、一心为民?可大魏的皇帝是怎么对待这两家人的?钟燃死了,钟炘失踪了,裴汐被关了二十年,凌信在牢里等死,她和易柊被“宠爱”着,宠到连说一个“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两家加在一起,凑不满十个人。

      易栖心知肚明,这和先帝没关系。先帝在的时候,她还能在后花园里追着裴汐跑,还能在学堂里和钟炘抢点心。先帝不会把任何人关起来,不会因为谁娶了谁就记恨一辈子。

      她不恨先帝。
      她恨的是裴润。
      步入皇宫的最后一道宫门,便不再有退路了。

      她知道。
      所以她没有回头。
      也不会回头

      殿内烛火摇曳。
      明黄的龙椅上,裴润端然坐立。他的姿态是放松的——靠坐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烛火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他的眼底裹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慵懒与阴鸷
      他抬眼看向立在殿中的易栖。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易栖,深夜闯朕皇宫,铤而走险——”他的声音带着阴郁恐怖,“你是为凌信而来?”
      裴润其人极度恶劣:“那可太可惜了,他已经被朕秘密处死了。”

      易栖站在那里,一身素衣,背脊挺得笔直。知晓裴润有多恶心,所以易栖表演没有变化。她的眸光凛冽,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意与悲凉。
      “明知故问。”她的声音冷硬,像淬了铁。

      裴润扬眉:“朕怎么明知故问了?易栖,难道你不是为了凌信而来吗?那凌信可太悲催了,连死了,都没有人知晓,真是白费我特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易柊和你们凌家人安排在大理寺的眼线。”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着易栖,像是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二十年前,我那个明月般的长姐,可是为了她的丈夫钟燃而来。钟炘也愿意为了她哥而来。”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深到让人觉得恶心:“你如今,为了凌信而来。真是好玩啊,也不知道以后朕要是想对易柊下手,还有谁会为他而来?”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听得懂的笑话,“他的妹妹为了她的丈夫,他的夫人为了她的兄长——好可怜的易为春啊。”

      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击,像瓷器裂开的声音。沙哑,癫狂,带着几分扭曲的病态,全然没有帝王威仪:“真是和朕一样可怜啊。”

      易栖眼底的鄙夷不加掩饰:“我哥没那么恶心人,畜生就少给自己脸上贴人皮了。”
      裴润也不生气:“我就喜欢你这恨我恨到牙痒痒的表情。”

      “你以为,朕只是容不下凌信,容不下凌家?”他的身子又往前倾了一些,眼底的疯意渐浓,“你可知,长公主裴汐,二十年来,一直被朕困在这深宫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看着易栖:“你恨不恨朕?”
      明明已经知道了裴汐的事情,可真当裴润不要脸的说出来,易栖还是克制不住眼底的恨意,易栖的指尖攥得发白。

      “恨啊。”她沉声吐出这个字。没有犹豫,没有铺垫。干净利落,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我恨死你了。”
      裴润的嘴角慢慢咧开。

      “你是不是想说——”易栖忽然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话,“‘恨我那可太好了,这样我才有心情玩下去’?”
      裴润的笑意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易栖看见了,她然不住笑起来了。
      “对,裴润,你大可以继续玩下去。”易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相信大魏有不透风的墙。我不相信你能猖狂至死。”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认她太了解他了。正因为了解,正因为把他当朋友,她现在才会这么恨。
      裴润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了。

      “所以呢?”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很私人的问题,“你想干什么?易栖?”
      易栖没有回答。

      她的剑已经出鞘了。
      她的剑会为她做出回答的选择。

      寒光破开烛火,直逼龙椅之上的裴润,速度太快了,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没人感想,有人会行刺裴润。
      殿内侍卫瞬间惊起,纷纷拔刀围拢。但已经慢了一步。

      剑锋凌厉划过,易栖带着满腔怨愤与决绝,将剑直直刺入裴润的肩头。
      鲜血瞬间浸染了明黄的龙袍,裴润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往后一仰,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

      他的眼底疯戾更盛,唇角甚至还勾起一抹病态的笑。
      他疼得浑身微颤,但那双眼睛始终盯着易栖,偏执,阴狠,像一个在火里跳舞的人,不肯出来,也不肯死。

      周遭瞬间侍卫蜂拥而上,层层合围,刀光剑影封住了易栖所有的去路。
      易栖冷眼扫过四周。她知道,身陷重围了。
      今日绝无可能再取裴润的性命。

      但她目的已达。虽未能斩杀昏君,却已重伤裴润。
      二十年了。钟燃的冤屈,裴汐的二十年,凌信在牢里等死的那些日夜——她用这把剑,替他们讨回了一点。不多,但够了。

      她的目光落回裴润身上。
      裴润捂着肩头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渗,顺着龙袍往下淌。

      他的脸色发白,但那双眼睛却带着感情,爱?恨?
      易栖也分辨不清楚,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为什么她会看见那年冷宫皇子的眼睛。

      易栖苦笑一声,觉得自己太心慈手软了,她干脆手腕一转,剑锋调转,朝着自己的心口——
      她没有犹豫。
      与其被活捉求生不能求死不行,倒不如现在一死百了。

      剑尖刺入衣料,刺入皮肉。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疼,是凉的。只是凉的,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大殿里瞬间死寂。
      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声都显得静悄悄的。

      所有人只敢小心翼翼地去看高堂之上帝王的反应。
      裴润捂着肩头流血的伤口,剧痛钻心,但他的眼底翻涌着的不是痛苦,是暴怒,是近乎扭曲的疯狂。

      他的脸色铁青,浑身都透恐怕的气息,像是一头正在发疯的困兽恶霸。
      他死死盯着地上易栖的尸体,喉间挤出冰冷可怖的命令。

      “来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将易栖尸首,处以五马分尸。传令全国,即刻捉拿反臣凌信之子凌寒开、凌长清——生死不论,格杀勿论。”

      疯意裹挟着盛怒弥散整座大殿。
      昏君心性彻底显露,偏执阴狠,再无半分帝王仪态。

      深宫烛火摇曳,映着满地血色,也映着这大魏江山早已被这疯癫帝王,染得满目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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