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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左亦良 那就让这根 ...

  •   次日早,四个人开始商量起接下来的事项了。
      凌信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两步就要喘一气,显然还不适合离开郊外。

      凌寒开倒是想替父亲跑这一趟,可他那张脸在京城太扎眼了——镇南侯府的长公子,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

      四个人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毕竟京城内查不到凌昭和凌寒开,那势必会往郊外查,而且若是想报仇谋反,就不可能一直蜗居在这里。

      昨天交心之后,凌昭知道了易珩之和易柊的关系并非水火不容,去找易柊、透露凌信还活着的消息,就成了必然。

      “所以,还是我和易珩之去吧,”凌昭主动揽了活儿,“舅舅府上我也是常去的,总归我去会方便一些。而我我和易珩之也没那么出名,也不怕被人看了去。”

      凌信靠在土炕的被褥上,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凌寒开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凌昭面前,沉默了片刻,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小心谨慎为好,”凌寒开还是有些担忧,“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听懂了吗?”
      凌昭笑了一下:“知道了,哥。”

      白天进去风险太大了。
      凌昭和易珩之等到了晚上才易容往城门走去。

      旁晚的守卫比白天松懈不少。
      凌昭的画像贴在城门口,但画师大概没见过他本人,画得两模两样,连他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

      两个人顺利进城后,凌昭没忍住压低声音道:“那个画师绝对没见过我,要不然怎么把我和我哥画的一模一样。”

      说来奇怪,易栖和凌信长得好看,凌寒开和凌昭都是挑着两个人的优点长得,可偏生两个人长得两模两样的,但放在一起又能看出来是兄弟。

      易珩之拉着凌昭轻声道:“大多数姊妹兄弟之间长得又有些许相像,画师没见过,恐怕只能临摹着凌寒开的样子来画。”

      说到这,凌昭突然想起来什么道:“其实我觉得,旁人信了你和易江南是兄弟,是因为你和易江南长得像。”

      他第一次刚刚见到易江南就觉得两个人长得像。
      以至于当时还惶恐了一番。

      易珩之却摇头:“其实我和易溪并不算太像。他天生温柔脸,可我却比他冷漠些。”
      凌昭刚想反驳,却被易珩之打断了,他偏头看过去:“是不是想说觉得我也温柔?”

      不知为何,凌昭突然有些无所适从,大概是所有人都把底牌露了出来,以至于坦诚相见之后会不好意思。

      凌昭避开了易珩之的视线点头:“差不多吧。”
      易珩之也毫不掩饰道:“那其实是我模仿的易江南,只担心皇帝有的爪牙看我不似易江南或师父从而质疑我。”

      凌昭道:“其实这天底下多的是和亲人不相像的人,并不会特殊的。”
      易珩之道:“关心则乱。”

      两个人的心绪或多或少不宁。
      有一句没一句的唠着,直到到了丞相府才停止了话头。

      到了丞相府,凌昭本能地往墙根走——翻墙翻习惯了。
      易珩之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声音压得很低:“跟我来。”

      他带着凌昭绕到侧门,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轻轻一拧,门开了。
      凌昭愣了一下:“你哪儿来的?”

      无论是侧门还是钥匙来的都很突兀。
      “都是先前,以防万一弄得,”易珩之说得轻描淡写,推门进去,“毕竟经历了上辈子,很难不提防一些。”

      这话说的让人心酸凌昭难免心有一动,想要落泪。
      易珩之却突然回头拉着他的手腕道:“走吧。”

      凌昭被他拉着,满脑子胡思乱想,半天心想这个人到底在暗处藏了多少东西。
      而后盯着易珩之拉着自己手腕的手又莫名其妙看了半天。

      丞相府比凌昭想象中安静。
      廊下的灯笼只点了稀疏几盏,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光影摇晃。仆役们大概都歇下了,一路走过来没碰见什么人。

      易柊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要穿过一道月洞门和半条游廊。
      凌昭毕竟身份特殊,保不齐丞相府内有人心怀异心,两个人都是躲着过去的。

      两个人还没走到门口,远远看见书房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凌昭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易珩之。
      易珩之几乎是瞬间,拉着凌昭闪到了廊柱后面。
      而后饶了几步,能清楚的听见里面的声音。

      月光不算太暗。
      凌昭动着嘴型问:“会是谁?”
      易珩之皱着眉,同样动着嘴型:“不清楚。”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你也不必如此自责。”这是易柊的声音,温和而疲惫,“裴润如今看来已经是个疯子了。凌信的死,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如何能不自责?”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在发抖,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因为有些话压了太久,终于说出来了。

      凌昭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偏头看了易珩之一眼,易珩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声音的主人两个人都不算陌生。
      是左亦良。
      国子监司业,当今中书令左其昌的弟弟。

      “二十年前,我眼睁睁看着我哥残害定北侯,一句话都不敢说。”左亦良的声音很轻,“所以啊,钟燃活生生被逼死了,他死前甚至还看了我一眼。”

      凌昭几乎是瞬间瞪大了眼睛。
      无论是原著还是后来陆续翻找的关于钟燃的一切,都不清楚定北侯钟燃具体的死法。
      只知道他是死在了皇宫里面。

      左亦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那天我被我哥拽着带进了皇宫,皇帝寝宫的地上是生死不明的钟燃。我只能看着他,看了我一眼后,被乱棍打死。”

      “你……”易柊的声音短促又迟疑。
      左亦良摇了摇头:“那天在场还有永安郡主和长公主殿下,永安郡主身负重伤倒在长公主的怀里。我看着钟燃的死亡。”

      易柊半天说不上来话,整个人的身形却在颤抖。
      甚至在窗户外凌昭和易珩之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日的恐惧压着我二十年,如今,我又眼睁睁看着他害凌信。亦良啊亦良,你这一辈子,到底做过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没有?”

      左亦良痛苦而崩溃的骂着自己。
      书房里只剩左亦良的哭声,易柊没有接话,或许他也不知道应该接什么。

      “当年钟燃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左亦良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年我随兄长去边关巡查,遇了狼群,是钟将军一箭射穿了头狼的眼睛。他把我从马背上扶下来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公子,没事了’。”

      他顿了一下:“他都不认识我。他救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我时常在想,钟燃,你要是知道救了我会给你带来如此大的祸端,你当年还会救我吗?”

      凌昭听见左亦良的呼吸忽然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隔着窗户纸,看着左亦良突然扒上易柊,身形颤抖:“我哥知道了。”

      “我哥知道钟燃救了我,他为了攀上帝王身边,指使我去给钟燃下毒。我不敢啊,可是左其昌总归是有办法的,我被困在左府,无能为力。”

      易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凌昭和易珩之只听见了他深深的呼吸声。
      左亦良哭笑着道:“我对不起钟燃,我假借感谢的名义去找了钟燃。”

      “钟燃那天就看着我,温和但凌冽,好像看穿了我所有的把戏,我站在一旁,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当着我的面喝下药,而后对我说‘落子无悔,既然干了,那就别后悔了。以后别来了,回去吧’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这话说的好熟悉。
      凌昭下意识偏头去看易珩之,却发现易珩之的眼泪顺着脸颊下来,死死地看着纸窗户。

      “再后来,钟燃被诬陷,被诽谤,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无动于衷。”
      “明明他救过我啊。”左亦良此时的声音已经有些断断续续了。

      “可我呢?我连替他开口说一句‘冤枉’的胆子都没有。甚至在此之前,我还和我哥一同参了他。我是逼死钟燃的凶手之一啊。”

      他的声音突然停下来,而后站直了身子。
      夜风穿过半掩的门,吹得烛火晃了一下,这个世界都陷入了无止尽的安静。

      凌昭没空关注窗户里面的情况景象了,他只看见了易珩之的眼睫微微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东西,是恨吗?凌昭不清楚。

      过了很久,左亦良低着头,似是喃喃自语:“他甚至在去皇宫前给了我一份书信,我想这大概是他的遗书吧。他依然说,落子无悔。”

      左亦良站直了身子,又好像是弯着腰的。
      他痛苦的低着头,挺着背。

      凌昭再度看向里面的景象,心头百感交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左亦良是好人吗?
      不是。
      是坏人。
      不算。

      可正是这种似好非好的人才让人恨也不行,不恨也不行。
      他留着泪痛诉自己以往的过错,那被害死的当事人呢?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凌昭下意识看向易珩之,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安慰易珩之。
      将心比心,如果是凌信的话,那他现在提剑杀人的冲动都有了。

      “那封信呢?”在寂静中,易柊忽然问。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是因为,说话很困难,所以轻声说,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左亦良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藏在国子监的藏书楼里。”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也许是因为,他开始冷静下来了,“那个孩子,不正在国子监吗?我听萧卫羽说,他把那孩子赶到藏书阁里去了,所以我干脆把那份信放进去了。”

      说到藏书楼,凌昭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找到了那份定北侯的遗书。
      原来,那份遗书既然是写给左亦良的吗?

      “我想那孩子肯定会看见的。他出生时,他的父母都死了,长公主殿下还留有些许字迹,但有关于钟燃的所有,都是我亲自抹去的,有关于钟燃的纸笔字迹也是我亲手烧掉的,我想,总得给那孩子看看他爹的字迹不是吗?总不能叫他一辈子不能回家吧?”

      凌昭沉默地跪蹲在原地。
      左亦良居然知道易珩之是钟燃的孩子。

      因为他不敢亲手交给易珩之,不敢面对那双眼睛,不敢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所以只能把信放在那里,等着易珩之去发现他。
      那难怪,那份信出现的如此突兀,原来是有人刻意为之。

      易珩之低着头。
      没有言语。
      心情此刻实在是说不上来,甚至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没有心情。

      易柊沉默了许久。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声音,天地茫茫,只剩夜晚的空洞的风声。

      “你今日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易柊终于开口 “你还想说什么。”
      左亦良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慢的呼出。

      “易相,如今的皇帝跟疯子没什么区别。我哥替他干了那么多脏事,你以为他就安心了?左其昌与虎为谋,早晚要被虎吃掉。可他偏偏不甘心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是永平郡主的哥哥,是镇南侯的大舅子,他看想把你弄下位很久了。”

      左亦良说话的语气和语调都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不再像刚刚那般痛哭流涕。
      甚至算得上是平静。

      “永平郡主行刺皇帝的事,皇帝嘴上不说,心里能不在意?易家现在自身难保。易相,我劝你一句——自请辞去丞相之位,或许还能保易家上下一条活路。”

      凌昭屏住了呼吸。左亦良的声音不像是在劝说,更像是在请求。
      左亦良为什么会这么做。

      易柊没有立刻回答。
      左亦良也不着急,站在原地等着易柊的答案。

      “我不愿意。”易柊思考良久后说,语气平静,“在其位谋其职。现在的大魏,不能再上一个乱臣贼子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久,不能为了自己的命就把黎民抛之脑后。”

      “易相——”左亦良的声音急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易柊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但我这个位置,不是我想坐,是当初先帝让我坐的。坐了二十年,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左亦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那易江南呢?易珩之呢?两个孩子你也不管不顾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而且易珩之还是……易为春,我是知道的。我看那个孩子第一面我就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易柊:“他长得多像她啊,越长越像了,难道他就一辈子不能见人吗?”
      旁人或许听不懂,可凌昭知道,左亦良说的是易珩之。

      这一次,易柊的沉默比方才更久。
      久到凌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以后易柊用沉默来表达拒绝的时候,易柊开口了。

      “我会考虑的。”易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或许是因为这个选择让他痛苦为难,“但总要等我挑选到一位良臣。我想江南和小洄都不会只为了一时性命而放弃百姓的。”

      左亦良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先前哭得太多了,现在不想再哭了。
      “好。”他说。就一个字。

      他站起身,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佝偻着背,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我总觉得,那孩子是知道自己身世的,易柊,你要不然找个机会说一声吧。总不能你入土了,还叫那孩子恨你。”

      他顿了一下:“也许他一时不会接受不了,可他是个好孩子,我想,或许你死的那天,他会接受的。”

      左亦良说的很直接,但也很真实。
      眼下的大魏对上如今的裴润,谁也不清楚自己会活到那一天。

      左亦良站在原地,看着门道:“左其昌一定会知道我来过,如今皇帝的眼线就是他的眼线,或许那天我就离奇死去了,我希望这一天可以快一点到来。”

      然后他推开门,缓慢而坚定地走了出去了。
      左亦良的背挺地直直的,这好像是他的为数不多的傲骨。

      左亦良知道自己,胆小、懦弱,若不是害死了钟燃,从而获得了“从龙之功”,恐怕这辈子也够不上国子监祭酒的位置。

      懦弱了一辈子,难得硬气傲骨一回。
      那就让自己这根挺直的傲骨一直挺到左其昌亲手杀了他那天。

      凌昭和易珩之缩在廊柱后面,看着他挺着背沿着游廊慢慢走远。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像是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等左亦良走远了,凌昭才轻声开口:“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这是一句很无意义的话,可是凌昭现在也说不出来什么太有意义的话。

      易珩之没有立刻回答。
      凌昭看去,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层温和的壳照得很薄很薄。

      “他一直都知道,”易珩之抿了抿唇,语气好似和平时别无两样,“怪不得我那么轻易地留在了国子监,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师父打过了关系。”

      凌昭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易珩之动着嘴唇,好像想说什么,但看表情,脸色一片空白。

      凌昭没有问易珩之在想什么。
      他只是站在他旁边,等易珩之他自己把自己的思绪调整好。

      当今的大魏,没有太多空隙允许他们去感怀春秋,去杯念过往。
      因为生死挣扎已叫他们自顾不暇了。

      外面仆役来回走动的动静渐渐歇了。
      两个人看着人走光了,才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易珩之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甚至故意在青石板上踩出了一点声响。
      凌昭会意,跟在他身后,也加重了脚步。

      这是故意给易柊听见的。
      恐怕“易珩之何时知道自己的出生”这件事情,他想让易柊来决定。

      书房的门还虚掩着,易珩之抬手,轻轻在门上叩了两下。
      “爹。”他低声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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