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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云容 记云锦阁阁 ...

  •   二楼廊道幽深细长,两侧依次排开六间雅室。每扇门上的木雕皆是精工细作,花鸟人物栩栩如生,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股清雅的茶香,将楼下铺面的人声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室内陈设与楼下熙攘的市井气象截然不同。四壁悬挂的皆是当朝名家字画,或山水,或花鸟,笔墨精妙,落款处依稀可见几位当世大儒的印章。居中一张宽大的方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隐隐倒映着窗外的天光。桌案尺寸较寻常更阔大,显然是为展开整匹布料所用。

      靠窗一侧另设一方小几,几上茶具齐整,青瓷茶盏中已沏好新茶,热气袅袅;几碟时新果子码放得错落有致,红的是樱桃,绿的是青梅,透着江南春日的新鲜。

      临窗而坐,楼下街巷的景象尽收眼底。行人如织,挑担的货郎、摇扇的士人、牵着孩童的妇人,熙熙攘攘。放眼望去,运河码头上樯帆林立,搬运货物的脚夫喊着号子,满载丝绸茶叶的船只正缓缓靠岸。

      好一派江南漕运重镇的繁华气象。

      引路的侍女为二人斟了茶,见一位身着圆领锦袍的公子推门而入,便躬身退了出去。

      那公子生得眉目俊秀,周身透着商人特有的和气与精干,进门便热络地拱手笑道:“在下云锦阁店主云容,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周望舒起身还礼。他这张脸在南来北往的商贾眼中并非秘密,刻意隐瞒反倒落了下乘,不如大方示人。

      “在下沐云城周月。这位是”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白术,“贤弟白术。”

      白术起身,规规矩矩地拱手一礼:“在下白术,见过云店主。”

      云容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笑意更浓:“哎呀!原是沐云城少城主和白神医!失敬失敬!”他自小便在商肆间打滚,南来北往的客人见得多了,岂能不知沐云城在江湖与商道上的分量?当下越发殷勤,“二位快请坐,尝尝这虎丘茶,今岁的新茶,刚到的。”

      周望舒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醇,确是上品。他搁下茶盏,含笑道:“在下久未回沐云城了,此番途经江南,听闻云锦阁的丝绸天下闻名,特来选几匹孝敬祖母。不知云店主可有合适的?”

      云容闻言,心中已有计较。他起身走到居中那张方桌旁,手指在桌面一侧的暗格处轻轻一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桌面正中缓缓分开,弹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

      “二位请看。”云容将册子捧至小几上,翻开首页,一一指点起来。

      前半册是各式衣裳形制,道袍、直裰、褙子、比甲,甚至是前朝的款式,一应俱全,每一款旁还有工笔细描的穿戴图示;中段是花样纹饰,福寿纹、缠枝莲、云鹤图,琳琅满目;后半册则是布料样品的集锦,一页页绫罗绸缎,从朴素的细布到华贵的织金缎,应有尽有。

      云容谈起自家货品,如数家珍。他手指轻抚过样布,语调不疾不徐,却句句都在点子上:“少城主请看,这匹是湖州产的丝绸,质地轻薄,透气性好,最宜春夏穿着;这匹是江宁的妆花缎,纹样富贵,色泽鲜亮,做成外袍端的是体面;若是给老人家做贴身衣物,那还是这种松江产的细布为上,柔软亲肤,不伤肌肤……”

      周望舒听得专注,面上虽不显,心下却暗暗咋舌。他虽在朝中见过不少珍奇之物,却也没料到区区一匹布料,竟有这许多讲究。

      白术亦是头一回见识这等场面,只觉眼花缭乱,那些花样纹饰在他眼中看去,倒比医书上的经脉图还复杂几分。

      “至于老夫人穿着的料子,”云容终于说到正题,将册子翻到最后几页,“以在下之见,既要体面,又要舒适。这几匹云锦虽好,但质地偏厚,岭南天热,穿久了怕是不妥;倒是这匹江宁产的暗花绸,纹样雅致,质地轻薄透气,正合老人家夏日穿着。”

      周望舒听罢,转脸看向白术,眼中带着笑意:“贤弟意下如何?”

      白术被他这声“贤弟”叫得浑身不自在,面上却滴水不漏,只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一件确是不错。”他目光掠过册页,落在一旁的另一块料子上,略顿了顿,“不过,上次在沐云城与老夫人有过一面之缘,以我之见,老人家似更偏好宽松透气的衣料。不如选这一种?”

      云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笑了,抚掌道:“白神医好眼力!这种料子是松江特产的细葛布,工艺繁复,一年也出不了几匹,正合江南暑热时节穿着。寻常客人来,我都不轻易拿出来的。”

      周望舒目光落在白术侧脸上,柔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贤弟只一面之缘,便能将祖母的喜好记在心上,当真是——有心了。”

      他话音未落,腰间便是一痛。

      白术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右手却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准确无误地在周望舒腰侧软肉上狠狠戳了一下。那力道,分明是在说:再叫一声贤弟试试?

      周望舒面不改色,唇角却微微上扬。

      云容只当未见这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自顾自地合上册页,笑道:“那便定下这两种料子?少城主放心,云锦阁虽不敢说天下第一,但这用料做工,绝不会让二位失望。三日后来取,保准办得妥妥当当。”

      周望舒抬手拽住他的袖子,指尖捻着那截布料揉捏了两下,像小孩得了什么爱不释手的物件。他抬眼看向云容,唇角带着笑:“云店主,店里可有适合我这贤弟的?南下还得月余,一路上的衣裳总得备齐了。”

      “我有衣裳。”白术蹙了蹙眉,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周望舒也不恼,伸手又去翻那册子,指尖点过几页,挑了两件:“这件,还有这件,烦云店主取来瞧瞧。”

      云容看了看周望舒,又看了看白术,眼里笑意更深。他拱了拱手,识趣地退了出去:“少侠一片心意,在下这就去取,二位稍坐。”

      门扇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白术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到窗边坐下,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你这几日一直盯着这两套穿,来都来了,换一身就是了,非要给我也扯上。”

      “要那么多衣裳做什么?”他望着窗外,声音低了些,“这一路还长,背那么多东西,累赘。”

      周望舒跟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也不急着辩驳,只是偏头看着他。窗外是熙攘的街市,人声嘈杂,船笛断续,他的目光却只落在那人侧脸上。

      “你若背不动,不还有我。”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怕惊着什么,“再说,那料子不都是轻薄的吗?能有多重。”

      白术没接话,只望着窗外。街上有卖糖人的担子经过,围了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他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

      周望舒看见了。

      他忽然很想给那人买一串糖人,买一包新炒的栗子,买路边那些他从未尝过的零嘴——想看他被酸得皱起眉头,想看他尝到甜时眼角眉梢都亮起来的样子。

      那些心思,他没说出口。他只是笑着,望着那人的侧脸,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肩头,晕成一层柔软的绒边。

      白术不知他心中绕过了多少念头,只是余光瞥见他那张带笑的脸,心口便莫名地软了一角。他垂下眼,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窗外的喧嚣依然,叫卖声、船笛声、孩童的笑闹声混成一片。

      可落在两人之间的,却安静得很。

      相爱也不过如此罢。他在闹市里坐着,心里却只有你;窗外吵嚷得像一锅煮沸的水,落进耳朵里,却比仙乐都好听。

      白术望着窗外,忽然觉得,那些糖人、栗子、花花绿绿的零嘴摊子,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周望舒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行囊,再多也装得下。

      “砰——”

      一声震天响的锣鼓骤然炸开,满街的喧嚣都被压了下去。行人纷纷驻足,朝响声处望去。

      白术探出半边身子,好奇地张望。

      只见一个穿着朱红短打的小娃娃,手里拎着面比脸还大的铜锣,噔噔噔冲到街心,扯着嗓子喊:

      “诸位诸位!今夜酉时初,虎丘山塘搭戏台!华兴班当红小生华林,对战春林班春昇!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哟!”

      “真的假的?”

      街上顿时炸开了锅。有人不信,有人已经开始约伴,还有几个戏迷模样的老者捋着胡子讨论起两家班子的老底。

      “当然是真的!”旁边卖布的小贩接话,“刚才那娃娃可是华兴班的小弟子,我都认得他!”

      白术趴在窗沿上,脖子越伸越长,恨不能把脑袋也探出去。

      “小郎君,小心莫要掉下来哦!”

      楼下斜对面,卖水果的姑娘仰着脸,用软糯的姑苏话笑着打趣。她手里正摆弄着几颗鲜红的杨梅,日光落在她脸上,衬得眉眼弯弯。

      白术脸上一热,忙缩了缩脖子,摆手道:“多谢姑娘好意,我省得。”

      “小郎君,可要来我家吃果子么?”那姑娘见他生得清秀,声音又温和,便隔着街与他聊起来,“新鲜的果子,今早刚摘的,甜得很呐!”

      白术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谢过姑娘啦!”

      话虽如此,他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那筐鲜亮的果子上飘。姑苏话他之前也听过,只是那时心事重重,入耳只觉得繁杂。今日不知怎的,听来竟是这般娇嫩可爱,像枝头的黄鹂在叫。

      “小郎君,接好喽!”

      那姑娘眼尖,瞧见他往这边看,顺手挑了一颗最红最大的杨梅,手腕一扬,果子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朝二楼窗口飞来。

      白术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接——果子啪地落入掌心,还带着日光的暖意。

      周望舒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半截身子探出窗外,笑着朝楼下拱手:“多谢姑娘的果子!”

      那姑娘瞧见又冒出一位俊俏公子,抿嘴一笑,又挑了一颗扔上来:“诺,再送你们一个!”

      周望舒接住果子,笑意更深。

      明明小几上摆着更大更水灵的果子,他却觉得手里的这颗,格外香甜。

      他转脸看向白术。那人正低头端详掌心的杨梅,嘴角不自觉地弯着,日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周望舒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晚些时候,”他凑近些,声音放轻,“咱们也去瞧瞧?”

      白术眼中倏地一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跳了一下。可那光亮转瞬即逝,他垂下眼,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不必了。还是追查线索要紧。”

      周望舒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白术搁在窗沿上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地揉搓起来。

      指腹擦过指节,不轻不重,像安抚,又像撒娇。

      白术没抽回来。

      窗外的喧嚣依旧。锣鼓声,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还有那姑苏姑娘软糯的吆喝,混成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

      可他们谁也没有再去看一眼。

      白术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唇角悄悄弯了弯。

      周望舒望着他的侧脸,把另一颗果子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里。

      未多时,云容领着两个小厮推门而入,每人手上捧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

      白术起身接过,一一试穿。第一件月白直裰,料子轻软得像拢了一把云,走动时衣摆如水波般微微荡漾;第二件青灰道袍,瞧着素净,却在领口袖边用银线绣了暗纹,隐约可见流云蝙蝠的图样。他站在窗前转了转身,眼里透出几分新奇。那料子贴在身上,竟比寻常细布还要透气舒适。

      周望舒站在一侧,每件衣裳上身都替他整理片刻,细细地打量一番,眉眼中全是满意。见白术对着袖子翻来覆去地瞧,唇角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就这两件。”他搁下茶盏,朝云容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很,“劳云店主一并包起来。”

      云容笑着应了,吩咐小厮去装衣裳。周望舒又与他闲话了几句云锦阁的营生,问了些南来北往的商路消息。云容答得滴水不漏,倒也没探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两人便起身告辞。

      下楼时,周望舒特意拐去对面那姑娘的果摊,挑了一包新摘的杨梅,又抓了一把青梅,用油纸包好塞进白术手里。那姑娘瞧见他们,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用姑苏话说了句什么,白术没听清,只连连道谢。

      出了街口,往虎丘方向走去。路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赶车的、抱着孩子的,都往同一个方向涌。白术边走边从油纸包里捏了颗杨梅送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酸甜清爽。他眯了眯眼,嘴角沾了点红渍,用袖子胡乱擦了擦。

      “这姑娘的果子当真好吃,又香又甜。咱们出发之前,再去买一些吧。我瞧着她也不富裕,再多给她几个铜板也好啊。”他一边擦手一边嘀咕,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满足。

      周望舒走在他身侧,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笑意更深。已经很久不曾见过他这样纯粹的笑容了。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拨开白术肩头不知何时落的一瓣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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