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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玄妙 记白术周望 ...

  •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街上的桃花早已落尽芳菲,而成乐庄的桃花却正值落英缤纷。走在庄子里,处处可嗅浓郁的花香,若有春风拂过,便是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雨,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
      “诚伯,你去告诉阿姊,我把她的救命恩人请来啦!”
      李乐纯人未至声先到,笑着吩咐下去,这才转身将两人往正厅引。她那一身鹅黄春衫,走动时裙摆轻扬,像庄子里那株最先迎春的迎春花。
      小小的花厅前后通透,坐在其间,清浅的花香从前后院落里同时漫进来,春风穿堂而过,吹得人衣袂轻扬,惬意得很。
      “两位公子,请用茶。”
      李乐纯亲自斟了茶,往那把紫檀太师椅上一坐,两条腿便不自觉地晃了起来。她捧着自己的茶盏,一会儿看看白术,一会儿看看周望舒,眉眼弯弯,像是藏了什么高兴事。
      坐了不过半刻钟,外面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乐亭跨进门来。
      她身着圆领绛紫袍,所有青丝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只一只金簪斜斜插入作为点缀,再无多余饰物。一双眸子清亮而凌厉,步履稳健,周身气度不怒自威——是一家之主该有的模样。
      “见过李庄主。”
      白术与周望舒同时起身,依礼一揖。
      李乐亭神色郑重地回了一礼,这才在上首落座。她坐姿端直,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带着审视,也带着感激。
      “两位恩公何时到的江南?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叫人去码头迎接贵客。”
      “庄主客气了。”周望舒含笑回道,“此行本是要回沐云城的,途经贵宝地,想着来看望看望故人,便冒昧叨扰了。”
      李乐亭微微一怔。
      回沐云城。
      前些日子从京师传来的消息她已听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准了小侯爷与长公主携眷返回沐云城。从此天高海阔,再不受朝堂桎梏。
      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旋即敛去,郑重拱手:“如此,便恭喜少城主,得以顺心如意了。”
      “陛下宽宥,不忍亲人离别。”周望舒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侧的白术。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温柔,还有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能顺利回到沐云城,这个人居功至伟。
      白术似有所感,回望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一直漫进眼底。
      沐云城之行,期盼已久。
      “阿姊,阿宁的苦恼,白神医说有法子!”
      李乐纯清脆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打破了那片刻的温存。她不知何时摸了一颗青梅,高高抛起,仰头张嘴稳稳接住,咬上一口,眉眼弯弯地笑开了。
      那酸涩在她脸上似是甜的。
      李乐亭看了幼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光,旋即转向白术,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与期盼:“白神医的本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不知……神医如今可方便?”
      提及儿子,她眼底那两团青黑便愈发明显了。再凌厉的庄主,此刻也不过是一个为孩子忧心的母亲。
      “庄主客气了,救人要紧。”白术起身,一拂衣袖。
      几人穿过后院,进了一间幽静的厢房。
      床上,一个六岁的孩童恹恹地躺着。面色青黄,额头冒着细细的虚汗,小小的眉头皱着,像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这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白术将青囊放在床侧的矮几上,先是探身望了望那孩子的面色,这才伸手搭上那细细的腕子。三指落脉,他微微阖目,凝神细辨指下那细微的跳动。
      “上个月初十。”李乐亭的声音里压着焦灼。她按了按太阳穴,从袖中取出帕子,俯身为儿子拭去额上又沁出的虚汗,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做完这一切,才招手唤来一侧守着的丫鬟,“琉璃,这是白神医,先生与我有恩,医术我也是十分放心。神医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可有半句隐瞒。”
      一侧的小丫鬟忙上前两步,垂首应了声“是”。
      白术收了脉,又仔细瞧了瞧那孩子的面色——青黄之中隐隐透着一股滞涩,唇色淡白,眼睑内侧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又轻轻掀开被角,看了看那孩子蜷缩的姿势,这才抬眼看向琉璃。
      “病发之前,孩子可曾见过什么生人?或者……什么不寻常的活物?”
      琉璃连连摇头:“回神医,并没有。小少爷年纪小,每日只在后院玩耍,连前院都很少去。上个月天还冷得很,外头风又大,奴婢更是不敢带小少爷出门的。”
      白术微微颔首,又问了些饮食起居的细节。琉璃一一答了,又将阿宁上个月穿过的衣裳、用过的被褥、吃过的零嘴都取了来。白术接过,逐一查验:衣裳的质地上等、针脚里也没有任何可能藏匿的虫豸,被褥用品也都没有受潮的痕迹,零嘴的成色也都正常。
      他看得仔细,翻得慢,每一件都凑近了细瞧,有时还要凑到鼻端嗅上一嗅。李乐亭站在一旁,目光中略带着紧张,不敢出声打扰,只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良久,白术直起身,将那几件衣物交还给琉璃,神色间略略松动了些。
      “饮食起居并无大碍。不是外邪入侵,也不是饮食所伤。”他走回案前,提笔落墨,“我先开一剂疏解郁滞的方子,煎了喂下去,看看今日夜里可能安睡。明日我再来看。”
      笔锋游走间,药名、剂量一一落于纸上。白术写得极快,却一笔不苟,待到搁笔,又从头至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方子递给李乐亭。
      “先抓三剂。煎药时水没过药二指即可,大火煮沸,再转文火慢煎半个时辰。一日一剂,早晚分服。”
      李乐亭接过方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深深看了床上那蜷缩的小小身影一眼,这才转身,吩咐琉璃去抓药煎煮。
      出了院子,李乐亭亲自将白术与周望舒引至一处清幽的客院。院中有一条细长的长廊,廊上缠绕着紫藤萝,郁郁葱葱生气十足。
      “两位恩公先在此歇息。”她招来两个干净伶俐的小厮,吩咐他们好生伺候,又嘱咐了饮食起居的一应事宜,这才拱手告辞,“庄子上还有些杂务,我去去便回。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他们去办。”
      白术与周望舒还礼,目送那道干练的身影匆匆离去。
      待院门合上,周望舒侧头看向白术,见他眉间仍凝着一丝思索,不由轻声问道:“那孩子的病,可是有什么不妥?”
      白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说不上不妥。”他微微蹙眉,“只是……那脉象,有些古怪。像是受了惊吓,却又不像寻常的惊悸。我再看看,明日再说。”
      他说着,目光望向身侧的青囊,取过了方才的药方放了回去,又另外取了干草药放进了药钵中。
      房间里静得很,只有药杵与药钵轻轻碰撞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白术坐在临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一只青瓷药钵,正低头细细研磨。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素白的衣衫上,也落在他专注的眉眼间。他将一棵棵晒干的草药投入钵中,研成细末,动作熟极而流,像是做过千百遍。事实上,也确实做过千百遍了。
      周望舒就坐在他侧后方的椅子里,手里翻着一本从博物架上随手抽来的书。
      书是翻着的,但一页也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悄悄溜出去,落在那个专心致志的背影上。四年了,他还是老样子。只要和医术沾边的事,白术便是这副模样,一门心思,旁若无人。窗外的春光笼着他,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那微微垂下的眼睫都染上了金色。
      周望舒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才是他所认识的白术。
      他本该就是这样的人。不是什么朝堂上的棋子,不是什么权谋中的刀,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磨着药、心里装着天下病患的神医。等回了沐云城,他便可以日日如此,再不必为那些肮脏事烦心。
      他的目光又往下移了移。
      白术握着药杵的手指不算瘦削,指尖甚至带着几处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捻针、捣药留下的印记。可远远瞧着,那双手被日光一映,竟透出些莹润的光泽来,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多了几分肉嘟嘟的可爱。
      周望舒看得有些出神。
      他又看了看白术今日的衣裳。素白的长衫,料子不错,却有些宽松了,将那本就清瘦的身形整个笼罩其中。也不知他身上的伤好了没有。这几日两个人没有歇在两处,就像是有意地避开一般。他想问,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其实,不只是他在腊尔山的经历,这四年间发生的任何一件事他都想要知道,他已经不再满足于从白术递给他的只言片语中获取,更渴求从白术的嘴里听他一一诉说。
      想到这里,周望舒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
      明明两个人都明白彼此的心思了,怎么反倒生分成这样?客气得像两个陌路相逢的人,连寻常的关切都要掂量再三。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了上去。
      白术的脖颈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皮肤下隐隐透着玉一样的质地。还有那层细细的绒毛,被光一照,让那轮廓多了几分朦胧的柔和,瞧着便让人心里痒痒的。
      周望舒不自觉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脖颈……若是碰上去,白术会不会又像从前那样,眼中蒙上一层水雾,可怜又动人地瞪着自己?
      不行。
      他猛地别开眼,强迫自己去看手里的书。
      心跳却在那一瞬间乱了节拍,连带着身下也隐隐生出些异样来。他忙往前弯了弯腰,借着宽大的衣袍遮掩,异样缓解些许,他又偷偷抬眼去看白术。
      还好。那人还在专心致志地磨药,压根没注意到这边。
      周望舒悄悄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落。
      白术磨了半日,大约是有些渴了。他放下药钵,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有一滴茶水顺着他唇角滑落,沿着那玉一样的脖颈缓缓淌下去,没入素白的衣领之中。
      周望舒的目光便也顺着那道水痕,一路跟了下去。
      他又咽了口口水。
      眼神像是黏在了白术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白术似有所觉,放下茶盏,有些疑惑地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周望舒像是被当场拿住的贼,手忙脚乱地去够手里的书。谁知越忙越乱,那书竟从指间滑脱,“啪”地一声跌在地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捞,反倒一掌把书推得更远。
      那书像是故意的,正好落在白术脚边。
      白术放下茶盏,起身去捡。
      周望舒也忙起身去够。
      两只手同时拉住了书页的一角。
      并没有碰上,却足够让周望舒的呼吸猛地一滞。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对方的气息毫不客气地钻进了鼻腔。白术身上沾染的,温热的、柔软的、淡淡的药香,像是故意折磨他一般,似有若无。他像是被炭火烫了一下,手指猛地一缩。
      白术没料到他会突然撤手,身子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周望舒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人稳稳拉进怀里。
      衣衫相擦,气息相缠。
      只一瞬。
      足够周望舒感受到怀里那具身躯的僵硬,也足够白术察觉到贴在自己身侧的、那处不该察觉的异样。
      白术猛地偏过头。
      耳朵后面却漫上了一层可疑的粉红,一路烧到脖颈。
      周望舒更是手足无措,手臂像是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借着转身放书的动作,匆匆别过脸去,将那满身的狼狈掩在书架前。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比一个重。
      白术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那狂乱的心跳。
      可越是不想去想,方才那一瞬间便越是要往脑子里钻——那人的体温,那人的心跳,还有那人身体诚实的反应。
      若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
      可那念头却像生了根,怎么都拔不掉。
      青天白日的,自己怎么能想这些!
      实在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他攥紧了手里的药钵,指节都有些泛白,眼睛死死盯着钵里的药粉,仿佛那是什么绝世难题。
      可那耳朵尖上的红,却是怎么都藏不住了。
      书架前,周望舒背对着他,手里握着那本无辜的书,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窗外的春光正好,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明隔着几步远,却又像是交叠在了一起。
      白术呼吸急促了些,目光触及外面灿烂的阳光,像是找到了救星,尴尬地挠了挠头。
      “外面、外面天气挺不错。不如,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也不等周望舒答应,便急匆匆地往门外走。路过门槛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踉跄——幸而扶住了门框,才没当场摔个四仰八叉。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白术耳根又烫了几分,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院子里。
      周望舒立在屋内,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弯了弯。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待那点躁动平复,这才不紧不慢地迈出门去,几个快步追上白术。
      两人一前一后,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穿过一条小径,眼前豁然开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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