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江湖都暗恋我的女装》杏野鹊

6、万般法 想好的标题

　　“……枕梦归？”

　　玉湘流半晌没反应过来，他脸上僵着，勉力提起嘴角，想笑一笑，却提不住，最终还是落下去。

　　“你开玩笑的吧，”他呆呆地说，“我跟他今天才认识，满打满算，连两个时辰都不到……他估计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千手佛笑笑，微微摇头，“我可是通过你，才找到他的啊。”

　　“那鼠辈躲藏多年，我还以为他去了关内，每月十五派出傀兵寻找，可惜损兵折将，总不如意。没想到，他竟一直留在桃城，活动在本座眼皮子底下，真是意外之喜。若不是傀兵意外搜到你的单子，本座还真不一定有办法对付他呢。”

　　“——天下第一幸运揭榜人，当真是名不虚传。”

　　“可真是……多谢你了。”

　　在千手佛如蛇吐信般的低吟中，玉湘流敏锐捕捉到几分不对劲。他斜过眼，冷冷盯上千手佛：

　　“每月十五，离奇命案……那些人是你杀的？”

　　千手佛挑眉，没想到玉湘流突然冒出这样一个问题。玉湘流太弱小了，千手佛温温看着他，仔细品味，竟感觉不到一丝威胁。

　　于是还有心思调笑：

　　“何出此言？小子，莫要冤枉本座，那些都是枕梦归杀的。”

　　“你嫁祸给枕梦归，是不是——”

　　玉湘流紧接而上，语气中渐渐积蓄怒意，连声而掷：

　　“榜一杀人魔每月十五出没城中，挑选十对年轻貌美的男女杀掉，尸体带走，留名相告。为此事，多年来江湖人人自危，每逢十五圆月便闭门不出。署名称他名为枕梦归，可枕梦归手脚健全，独来独往，并不需要驱策尸体……倒是你——”

　　玉湘流目光如炬，直直打在千手佛身上。他盯着高台座上那具破烂不堪的骨架，盯着环绕在侧动也不动的尸傀扶手，喉结滚动，不惊不语：

　　“瘫在这里，手脚麻烂，功力积存，不得动弹——”

　　“真正需要尸傀支撑行动的人……”

　　“是你吧，千手佛！！！”

　　回声迟荡。

　　千手佛在高台上稳坐不动。

　　他甚至微微抬抬下巴，将头昂起来。可他的眼睛却还看着玉湘流，以那种居高临下又稍稍倾斜的角度，睨着他。

　　“杀人的怎么会是本座呢……”

　　千手佛缓缓送气，很慢很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害人性命的当然是枕梦归了。本座就是为他所害，从十多年前他就是那样的劣根种，十年后潜入城中多杀一些人，也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

　　“……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否则，他名声怎么会这么臭，又怎么会被挂上通天悬赏榜，被整个江湖联合孤立。万般种种，难道桩桩件件，还都能是本座冤枉了他？”

　　玉湘流唇周拧动，他挤一挤唇面，冷声道：

　　“荒谬。千手佛，你不要颠倒是非黑白，妄图用你的那番错论，来干扰我的事实判断。真正的疯子只有你一个，就为你那摆不上台面的阴暗心思和多年不得消解的不安感，你便做这么大一盘局，拖我下水，拖枕梦归下水，甚至拖全江湖的英雄好汉下水——”

　　“千手佛……”

　　玉湘流同样一字一字回击，声色从牙关缝里挤出来：

　　“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你错了，真正不是东西的是枕梦归。”

　　千手佛摇摇头，道，“如果不是枕梦归害我，今天的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没有这一局，你还在桃城好好做你的单子，老板和和气气地对你，受你帮助的弱小心里感激你，每月十五你大大方方地睡在街上，根本不必担心受怕，想夜里那些咕咕不停的鸟叫，到底是不是来索你命的恶鬼。”

　　“——而我，也会坐拥高台楼殿，名号响当当地流传于江湖庙堂之间，天子敬我，百姓爱我，所有人都需要我，所有人都仰慕我，所有人都渴求我。”

　　千手佛眼里流露出憧憬之色，很快，他又憾叹一声，将这点憧憬翻藏下去了。

　　“这一切，你不会懂的吧。你以为我是枕梦归那等闲杂之辈么？整日游手好闲，天天跟在一个女装大汉身后，时不时脸红心跳装痴呆……那才是真正的心思龌龊。与本座之心相较，枕梦归才是平庸之辈啊。”

　　“哈，”玉湘流气笑，同他对呛，“可我偏偏看枕梦归顺眼，爱瞧他红脸充闷葫芦的样子，不仅不烦，越瞧还越觉可爱得紧。反倒是你，从瞧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打心底厌恶你，你知道吗？你就像块儿见不得光的烂苔藓一样，爪根死死插在人家岩石上，扒着人家的身子不放。”

　　“你以为你是金钿鲜花，还能登得高堂雅典，是个人就稀罕你？我告诉你，你不是。你是什么？你就是块烂泥苔，只配永远囚困在这深不见光的臭水洞里，做一辈子的阴湿臭虫！”

　　千手佛面皮微僵，指背骨架轻轻鼓起，手头轻扣，在石板上敲出“哒哒哒”的闷响。稻草杆摩擦，千手佛深陷的昏黄眼珠中暗流汹涌，江湖中最害人的鸩毒和最阴损的计谋都藏在里面，伺机而动，密而后发。

　　玉湘流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还在说：

　　“——还说尸傀是你的宠物？你可真够恶心人的。你不知道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心里有多厌恶你，他们好端端的活着却被你杀死，死后尸身还被你困在这里不能入土为安，早就恨透你了。他们只会感激枕梦归整治你，庆幸没有把你放出去。若真让你得着风雨，还不知道你这可怜煞星，要怎么揣着你那些坏主意，死命地搅弄天下风云呢！！！”

　　“太过放肆。”

　　千手佛冷哼，甩手挥下一道强劲的内力，直取玉湘流项上人头。玉湘流早知他要动手，根本不后悔激怒此人，大骂一通，胸中反而痛快。

　　当然他也不是傻的，见千手佛那道攻击过来，立刻抱头蹲下，就赌千手佛绝对狠不下心磕碰他屁股下这堆财宝，顺势往高台的阴影区一躲，龟缩不动。

　　果然，那道攻击紧擦着他的发饰出去，狠狠斩在地上，劈出一道月牙状的沟壑。整个地洞都在震晃，宝台不稳，哗啦啦几股水流涌进去，滑坠不休。

　　“难道枕梦归无辜么？”

　　不知是不是被气的，玉湘流听那老东西中气都足了几分：

　　“且给本座放尊重些，本座是受枕梦归所害，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岩石洞里动弹不得，只要他一条贱命偿还，已是仁慈至极！如若本座能自由行走，就凭本座的本事，本座早就能一统江湖，称霸武林！而不至被你这臭小子骑到头上，呵声训斥——”

　　越说越气，呼喝间，又有几道气流横扫下来，摔在地上。凄厉石响，如玉湘流所料一般，无一道攻击越过台沿界限，砸到他栖息的这片暗区来。

　　玉湘流安然无恙。

　　茫茫河声震荡，玉湘流低头，双手垫着耳根，用尽全力分辨这些回声的去向。层层钟乳石出现在他侧后漫不见光的空道里，滴雨乱坠，啪啪湿垫声响，隐形不定的通路某一刻组合在迷雾晦暗识海，玉湘流刹那抬头，扭颈直往那处他肉眼分辨不清的黑暗看去。

　　“老天爷保佑……”

　　玉湘流干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喃喃，“若是过不去，这回可真就玩完了。”

　　他活动活动肩轴胯骨，咬牙把腿上的泥沙布裹紧，闭眼忍过幻想中即将到来的那阵剧痛，呼一口气，猛向右伸出双臂，把住一件宝器摇晃扯出，在身上比量比量又扯出两三件，探探头站起来，冲千手佛大喝一声，吸引注意：

　　“嘿，老贼，你看这是什么！”

　　说罢，胳膊从后转起，卯足劲把那件不合衬的宝器抡上去，直直甩向千手佛所坐方向。

　　千手佛下意识挥击打散，片片碎纸落下，千手佛定睛一看，一眼认出那是张西来密经真卷。玉湘流竟敢甩这宝贝砸他，千手佛不由心尖流血，暴喝一声，双爪攥紧尸傀，已然动了真怒。

　　停手这阵，玉湘流已经搬着那大张挡箭牌冲出去。他瘸着一条腿，又吐得要死，总也走不快。好在他铁了心要逃出去，任何事都奈何不了他。为此玉湘流一心使劲往通道那边拖拉，虽不稳当，但几次呼吸，也让他跑出去一段。

　　得着刚刚的教训，千手佛不敢再轻易动手，怒气下压，盯着跟在玉湘流背后一矮一矮前进的南山古镜，挥手召来几只尸傀，冷哼一声，弹指点向玉湘流。

　　玉湘流听见身后石板上鸟爪稻草声抓拉，不由心中发急，肩膀拖拽，强迫自己拧得更快。喉管中粗粗抽喘不止，玉湘流双眼四下飞转，虎口掐紧铜镜边框，按既定计划，虚声威吓。

　　“喂，老贼。”

　　玉湘流声音抖得要命：

　　“我警告你，你最好善待那些公子小姐，别再差使他们。我特意挑的这面镜子，你看它这镜面多光溜，是吧？我可不知道这有多贵，你得到它有多不容易。但我知道，若你再操纵那些公子小姐往我这堵，你这守了大半辈子的好宝贝，可就不值钱了。”

　　“你若真为本座着想，自会把本座的宝贝好好放下，乖乖受缚。”

　　千手佛冷笑，他肉痛刚刚损失的那张经卷，余怒未消。可除此之外，见玉湘流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诧一诧，眼里不禁添上几分欣赏。

　　捏捏指骨，千手佛并不制止尸傀，肩膀一松后靠道：

　　“有本事你就耗着，小子。反正这些骨头架子是不值钱的，要多少就有多少，本座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能耐砸碎本座那面镜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尸傀在玉湘流背后伸出爪子，锋利爪尖勾上他衣服网眼，前后追逐时自然绷起一股微妙的拖拉感。

　　再有两步，尸傀爪子就要抓到他脖子上了。

　　玉湘流借看不见的环境给自己壮胆，拎起腰上别着的抓勾，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罪过，同时狠厉起手，拄着镜板扭腰后抡，一铁杆打歪尸傀斜扣的斗笠。

　　尸傀双手正正脑袋，顺顺关节，反应下，又朝玉湘流伸手。

　　玉湘流没想到当下他已经虚弱到如此地步，竟连打碎一只尸傀的力气都使不出。他狠狠心弃掉负累，古镜用力往那尸傀身上一推，半身狼狈一翻，跌跌撞撞向前而去。

　　哐啷一块石块踢出，撞上什么东西猛弹回来。千手佛在后方稳坐不动，玉湘流双耳嗡鸣，鸟爪声不辨东西南北一起拥过来，竟自把他包在中间，封死他的退路。

　　玉湘流眸光颤动，甩甩头，挤一挤眼，看清眼前甬道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顶着斗笠的尸傀。

　　……出不去了。

　　怔怔地，玉湘流终于停下脚步。

　　赌客是不能赢庄家太多钱的。

　　因为庄家会安排打手，堵在赌客外出的必经之路上，想方设法给赌客一个教训。

　　这道理，在玉湘流坐上赌桌的第一天就懂了。

　　“……真是金子运走太多了，忘了狗屎路是怎么走的了啊。玉湘流啊玉湘流，你这次啊，是真的完辽。”

　　望着晕影中越来越清晰的稻草阴影，玉湘流喃喃。伤腿疼劲儿一次性蔓延上来，玉湘流全身脱力，手中抓勾落地，涔涔冷汗外冒，通通渗进潮衣服里，滴滴答答汇入地流里。

　　——好似他要融化，随潮汐一起盘进这处晦不见光的深洞里。

　　“放弃吧，小子，你逃不出去的。”

　　远远的，千手佛在背后道，怨毒眼神粘在玉湘流身上，“现在束手就擒，我还能留你全尸，等枕梦归过来，好心送你们两个一道上路。”

　　“是么。”玉湘流笑笑道。

　　他转回身，隔着三丈距离，与这个跟他纠缠一夜的恶鬼相对。也许是因为生路尽绝，此时此刻，玉湘流终于放下异念，不带任何芥蒂地直视这个他心目中仅剩骷髅的可怜人。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要跟你死在一起，我当真是心有不甘。”

　　玉湘流嘘声道，最后一句自言自语：

　　“……我还以为，运气像我这么好的人，会长命百岁的。”

　　但很快，他又雀跃起来，眼角眉梢活泛，连嘴唇都红润了点，脸上涌起薄薄的雾色，水汽朦朦，煞是动人。

　　“不过也没关系啦，”玉湘流低头揉揉脸颊道，“好歹我活到弱冠了呢。”

　　“——虽然也没谁会在意我是不是该戴冠了。”

　　他这般情态实在太过反常，千手佛眉毛一松，压了又压，终忍不住好奇：

　　“你不是天下第一幸运之人么，不再钻空子了？本座难得见你认命。”

　　“不认命又能怎样呢，反正都这样了，又不会有人来救我。”

　　玉湘流深深吸口气叹出去，垂着眼，动手揪揪自己衣角：

　　“什么天下第一幸运之人啊，我找个理由自我安慰而已，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不猜他们都是来追求我的，那他们就真成追杀我的了……其实他们没有人喜欢我的，一个都没有，我知道。”

　　玉湘流整理衣裳，碎碎地，匆匆地，没有任何章法地。千手佛还以为他要摸毒药，没想到玉湘流从衣襟里摸出个香包来，蓝青色的，系着长长穗子的，当即眸光一颤，盯紧了看。

　　玉湘流双眼微微僵住，也没料到会从衣服里摸出这东西来。他看不清这香包的颜色，只能用指腹在上面摸摸，触到一片湿滑的布料和几团精细的绣线。

　　“枕梦归会来救你的。”

　　冷不丁的，千手佛说。

　　玉湘流揉揉那个香包，把收口抽开，伸手进去，掏出一大把潮气浓郁的香料。闻言他头都没抬一抬，提提唇角，一声轻笑：

　　“说什么呢，枕梦归凭什么来救我啊，他又不是疯子……他因为什么救我，我身上有藏宝图？我生得漂亮？还是他去乡试我能白送他个秀才当当？可别搞笑了。”

　　玉湘流翻翻那堆香料，原封不动全塞回去，只当是莫家庄强娶的那个小姐给他塞的，一直放他身上，他不知道。

　　“何况他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哪。”玉湘流接着那股情绪说，“万一我早游上岸了呢？万一我早沉水底下去了呢？万一我早就被杂鱼吃了呢？万一我连尸骨都没剩一副呢？”

　　“大秋天的，湘河水这么冷这么深，枕梦归得发七天连续不退的高热，才会犯这种不知轻重的傻，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救我吧。逃命时我就跟他说了，我们过了河就好聚好散。他自己找死倒是轻的，可我，可我……”

　　“可你什么？”千手佛问。

　　“可我已经跟他有过交集，知道他是好人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他能好好的，最好有机会洗净冤屈，重回阳光之下。”

　　玉湘流抬头，把香包塞回怀里：

　　“同时，无论我今天会不会死在这，我都希望，他不会落入你的圈套，不会想方设法到这里来，不会再随随便便不管不顾地出手，说来救我就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