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女》拖车

20、新家 他

　　他见到了她。她的容颜生动有意味。有了生命的力量。有活的生机。
　　这种眼前一亮的冲击，一如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时的一地鸡毛。
　　作为天地初始，至今，足可称之为神。世间诸事于他不过呼吸之间的事。
　　但彼时，他的眼里，即便时隔久远，阅尽千帆，终究仍还存有波澜。
　　这是唯一能起波澜的。欣赏，忧虑，犹豫……还有什么，一闪而过，就又平静无波，无懈可击。
　　也只不过是一垂眸凝神之间，诸事便无拦路挡道的症结。

　　他带她到两条街外的宅邸。宅子里的工作人员聚集在前厅与她照面。
　　正如她的双眼炯炯有神，如冷泉泠泠发光，她的眼睛里不再迷蒙。有了神。有了意志。不再似黑纱蒙住双眼，剥离灵魂的行尸走肉。现在，她的视线有了聚集的中心，她对询问给予反馈，她能接受外界讯息。
　　她忽闪忽闪的微笑与沉思，说明她已经开始思考，开始不怀好意的琢磨：假如……，开始尝试选择的滋味……
　　她看清了身边的师友，知道了处事的区别，知道行事的意义……世界在她眼前如展开的画卷逐渐清晰明了，她也看到世界变得真切。有前后，有上下，有远近，有分工，有各色差异。
　　在这栋新到达的宅子里。
　　她是太太。他是她的先生。来迎接她的人，他们是员工。
　　这里灯光温暖，屋后有小小的庭院，各处装点色彩缤纷，各有主题的新鲜切花，散发幽幽清香，是他们在这座城市的一栋房产。正好为她的生活学习带来很多便利。仿佛是早在计划之中。
　　豆丁已早一步被接到这里，在育儿室里由家庭老师陪伴着读故事书。惊喜地看着她向自己走去。
　　就像当初她从那里悄无声息消失的家。那确是她曾经生活过的一个家。
　　现在，即便换了一个地方，既然来到了这里。那这里也同样可以为她一个家。就像她原来生活的模样，重新的生活。
　　他在这栋宅子里安排好保姆，阿姨，配了私人医生。看着母子俩相会。管家带他们熟悉宅邸。包括检查各自的房间，了解一些喜好，确认可有缺漏。然后，看着他们一起去厨房，商量起晚饭的内容。
　　她身上不再看似云里雾中的飘飘乎，依稀有了落地的些许重量。但仍不似在真切人间的身姿，仍然朦胧游离。
　　她引他到过她这段时间住的地方。寻常学生宿舍四方的一小间，只放得下一张小床，一对书桌，一个衣橱。洗漱在走廊尽头。
　　那时他站在书桌前，桌子就摆在窗户下。白色的蕾丝窗帘因为旧了变成奶黄色，悠悠地在风里飘荡。窗外就是校外一处十字路口。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街道，中央一座小喷泉，有鸽子停在上面啄水，行人来去，熙熙攘攘。
　　她每日生活在这里，是否在感觉这些生机繁杂，试图读懂窗外的生命。就像他扫视屋内，摆放着儿童绘画本，卡通小矮凳，一尘不染的桌面，热水壶、湿纸巾，背包，一只歪歪甩在一边的小鞋子……几乎摆放整齐的物品。
　　——她在尝试这些。

　　现在她重新进入全新的相对稳定的生活。
　　他乘车离开。
　　车子驶出梧桐大道。在拐过路口后静静地在路边停下。他坐在后座。仿佛早知道这里有什么。他转头，视线透过车玻璃，看向远处，分岔路的树荫下停下脚步的青年。那个没有接到豆丁的人，也是让她离家出走的人。设计了这一切的人，此刻终于还是迟了一步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