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重城暮雪深》畅音阁一叙

94、宝华寺秘钥

　　西山，宝华寺的晨钟敲散山间薄雾，却驱不散殷天傲心头的凝重。

　　重阳节那日发现的神秘贵妇与扫地老僧，如同投入静潭的两颗石子，涟漪虽微，却预示着水面下的不平静。按照计划，殷天傲并未急于再次硬闯静修禅院，而是加派了精于潜伏的影卫，对宝华寺进行全天候的严密监视，尤其是那个扫地僧与禅院周围。

　　监视的第三日，便有发现。

　　那扫地老僧并非终日只待在寺内。每日寅时末，天色未明，他便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寺院后门，沿着一条极为隐蔽的樵径，深入后山一片人迹罕至的松林。片刻后返回，手中往往多了一捆看似寻常的干柴，或是几株草药。

　　“林中有接应，或是传递消息的地点。”赵霆判断。

　　殷天傲决定亲自跟一次。第四日寅时，他带着赵霆和两名轻功最好的影卫，提前埋伏在那片松林边缘。

　　果然，那老僧如期而至。他并未深入，只是在林中一块半埋于地、爬满青苔的巨石旁停下，看似随意地清理了一下石缝间的落叶，然后将一个小巧的、蜡封的竹筒塞了进去，又从一个极隐蔽的石隙中取出一物纳入袖中，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功夫，随即背负起早已放在附近的干柴，如来时一般悄然返回。

　　待老僧走远，殷天傲等人现身。检查那巨石缝隙，除了取放痕迹，并无他物。但赵霆在附近一棵古松的树根处，发现了半个极浅的、新鲜的脚印，尺寸较小，似是属于女子或少年。

　　“除了这老僧，还有人来此取放东西。”殷天傲眼神锐利。这证实了宝华寺确实是一个秘密联络点。“把脚印拓下来。另外，下次他再来，设法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截下传递之物。”

　　就在西山盯梢取得进展时，京城的宁殊也有了重大突破。

　　他集中力量深挖“慧明禅师”的过往。一位年近古稀、曾在僧录司担任过笔帖式（后因眼疾致仕）的老吏，在影卫的秘密寻访和重金酬谢下，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慧明禅师在接任宝华寺主持前，并非一直在西山修行，而是曾云游四方，尤其在江南一带停留甚久，据说与一些隐逸的文士、方外之人交好。更关键的是，老吏依稀记得，僧录司一份很旧的度牒副档里提过，慧明禅师俗家似乎姓“陈”，与江南某个已没落的书香门第有些关联。

　　“陈”姓？江南？

　　宁殊立刻联想到已故的慧贵妃！慧贵妃出身江南，虽非显赫大族，但也是诗书传家。他立刻调阅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慧贵妃母族的记载，哪怕是最边缘的姻亲、故旧。在一本前朝编纂的江南地方人物志杂录中，他找到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陈峤。此人是一名屡试不第的秀才，却精通堪舆星象、岐黄之术，性好山水，行踪飘忽，晚年不知所终。记载寥寥，但其中提到一句“其姊适金陵顾氏”，而慧贵妃的母亲，正出自金陵顾家旁支！

　　慧明禅师俗家可能姓陈，且与江南有渊源；慧贵妃母族顾家，与一个精通奇门术数的陈姓之人有姻亲关联！

　　“清玄道长”精通风水星象，慧贵妃有南地香方，慧明禅师可能与之同源……这些散落的点，似乎被“江南陈氏”这个模糊的背景隐隐联系了起来。

　　宁殊心跳加速，立刻将此发现连同西山关于神秘联络点的消息，一并加密急送殷天傲。

　　殷天傲收到密信时，正值那扫地老僧再次前往松林。这一次，影卫做了周全准备，在老僧放入竹筒、离开后，并未立刻截取，而是耐心等待。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身形纤细、穿着粗布衣裳、头戴斗笠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摸到巨石旁，取走了竹筒。

　　影卫暗中尾随，发现此人并未下山，反而绕行山路，来到了西山另一侧一处早已荒废、只剩断壁残垣的猎户小屋附近，将竹筒交给了等候在那里的一名中年仆妇。那仆妇接过竹筒，迅速消失在通往山外官道的小路上。影卫分出两人继续跟踪仆妇，其余人监视取信人。

　　取信人脱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惶恐和疲惫的年轻脸庞，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小道姑！她在破屋中焦急等待了片刻，另一名同样装扮、年纪稍长的道姑匆匆赶来，两人低语几句，年长的道姑将一个小包裹交给年轻道姑，年轻道姑则将取回的竹筒交给对方。随后，两人分头离开。

　　影卫当机立断，兵分两路。跟踪年轻道姑的一路，发现她最终返回了西山深处一座几乎被人遗忘的破败小道观——“白云观”。跟踪年长道姑的一路，则发现她下山后，混入京城南门人流，几经辗转，竟消失在……杜府后街附近一片鱼龙混杂的民居区中！

　　消息传回，殷天傲与刚刚赶回西山的宁殊（携带江南陈氏的新线索）汇合，两人对着地图和信息，脸色都异常凝重。

　　“宝华寺（扫地僧）→废弃猎户小屋（小道姑交接）→白云观（年轻道姑）和京城南城（年长道姑）。”宁殊梳理着这条传递链，“宝华寺是信息发出或中转点，白云观可能是一个隐蔽据点，而最终接收或指令方，在京城南城，而且很可能……与杜府后街那片区域有关。”

　　殷天傲的手指重重点在“杜府后街”几个字上，眼神幽深。杜允谦？不，杜允谦老谋深算，若真是他，绝不可能让线索如此轻易靠近自己的府邸。但这片区域人员复杂，三教九流皆有，也不排除是有人故意利用此地混淆视听。

　　“江南陈氏……慧明……清玄……小道姑……”殷天傲沉吟，“西山这几处道观寺庙，恐怕同出一源，都是当年为隐藏南越秘辛而布下的暗桩网络。这网络可能由那个‘清玄道长’及其同党经营多年。慧贵妃，或许是她们成功渗透宫廷的一个‘成果’。”

　　宁殊点头：“而如今，这个网络因为南越旧案重提和我们的大力调查，被激活了。她们在频繁传递消息，调整部署。那个去宝华寺的神秘贵妇，很可能就是这条线上更高级别的人物。”

　　“白云观……”殷天傲看向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标记，“或许，那里藏着我们一直找的，‘钥匙’的线索，甚至是‘清玄’本人的踪迹！”

　　事不宜迟。殷天傲决定双管齐下：

　　一、由赵霆负责，严密监控宝华寺、白云观以及杜府后街那片区域的所有出入口，绘制人员往来图，尤其是追踪那个年长道姑的具体落脚点。

　　二、由他亲自带领精锐影卫，突查白云观！既然发现了这个隐蔽据点，就不能再给对方转移或销毁证据的时间。

　　行动定在次日凌晨，天色最暗、人最困倦之时。

　　白云观比想象的还要破败，只有前后两进小院，隐在荒草灌木之中，若不是有心寻找，极易错过。殷天傲等人无声无息地潜入，观内寂静无声，只有一间厢房还透着微弱的烛光。

　　破窗而入的瞬间，只见那个年轻道姑正惊慌地想要吹熄蜡烛，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裹。赵霆眼疾手快，瞬间将其制住，夺下包裹。

　　包裹里没有金银，只有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的旧书册，一些零散的、画着奇异符号的纸张，以及……一个用软绸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木盒。

　　殷天傲打开木盒，里面衬着褪色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块颜色温润、质地奇特的淡青色玉片。玉片呈不规则的弧状，边缘有断裂痕迹，显然只是某件玉器的一部分。玉片表面，阴刻着一个极其精致、线条流畅的——半月形图案，半月中央，有一点微微凸起，形如瞳仁。

　　月瞳！这绝对是“月瞳”的一部分！

　　而在木盒底层，还有一张折叠的、极为古老的羊皮纸。殷天傲小心展开，上面用朱砂绘制着一幅简略的山水地形图，图中标注了一个明确的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正是那种越巫族的奇异符号，但符号旁边，有人用娟秀的汉字做了注释：

　　“香尽处，月魂归。”

　　香尽处？月魂归？

　　殷天傲目光骤然一凝，看向被制住、瑟瑟发抖的年轻道姑，声音冰冷如铁：“说，这玉片和地图，从何而来？‘香尽处’指的是哪里？‘清玄’在哪？”

　　小道姑面无人色，牙关打颤，在影卫凌厉的逼视下，终于崩溃，泣声道：“我……我不知道清玄师祖在哪……师祖很多年前就不见了……这盒子……是师傅（年长道姑）前日才交给我，让我藏好，说……说万一她回不来，就带着盒子去……去……”

　　“去哪里？”

　　“去……去城南老榆树下，第三户……找一个姓苏的嬷嬷……”小道姑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城南老榆树下，第三户！这正是年长道姑消失的那片区域！

　　殷天傲与宁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迫。他们找到了“月瞳”的一部分和疑似藏宝图，但更关键的人物（年长道姑、苏嬷嬷）和“香尽处”的线索，指向了京城！

　　“赵霆，你立刻带人，按她说的地址，去控制那个‘苏嬷嬷’和年长道姑，要活的！”殷天傲迅速下令，“宁殊，你带这块玉片和地图立刻回京，召集所有能辨认南越符号和古地图的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破译‘香尽处’的具体位置！我处理完这边，即刻回京！”

　　“是！”两人领命。

　　殷天傲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半片温润的“月瞳”和那张古老的地图。历经波折，钥匙的一部分和最终地点的线索，终于浮出水面。

　　然而，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宝华寺的扫地僧、白云观的小道姑、城南的苏嬷嬷……这张网似乎正在收紧，但网中央那条最大的“鱼”——清玄道长，以及那个可能隐藏在宫廷深处的“接应之人”，依然踪影全无。

　　而“香尽处”这三个字，如同一声幽远的叹息，带着不祥的预感，萦绕在他心头。

　　真正的对决，恐怕不在西山，而在那座他熟悉的、却可能藏着最深黑暗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