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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暗子浮沉 ...

  •   御书房的决议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在朝堂内外悄然扩散。
      殷天澈领了“辅助太子”的差事,行事愈发勤谨低调。他果真按照殷天傲的吩咐,将自己关在翰林院藏书楼和宗正寺档案库数日,埋头整理誊录。送到东宫的卷宗条理清晰,标注细致,确实包含了不少之前未曾注意到的零星记载:比如江南陈氏在四十多年前曾有一位女儿“早夭”,族谱记载模糊;比如宝华寺在更早的六十年前,曾有一位游方挂单的“哑僧”留下一些据说是“天书”的拓片,后来不知所踪;又比如前朝某位喜好南地香料的妃嫔,其宫中一位老嬷嬷晚年曾提及一种“冷香”,源自一位“有神通的仙姑”。
      这些信息零碎,真假难辨,但无疑丰富了“清玄”网络的历史背景和可能的活动痕迹。殷天傲让宁殊仔细甄别,有些纳入了对玉板解读的参考,有些则作为监控“清玄”网络的补充线索。
      殷天澈本人则几乎每日都到东宫“点卯”,或呈递新整理的资料,或请教一些档案中的疑难。他姿态摆得极正,每次只在偏厅等候召见,绝不多走一步,不多问一句,呈递完东西,得了殷天傲几句不咸不淡的吩咐或解答,便恭敬告退。他刻意避开与宁殊、赵霆等核心人员的私下接触,甚至连目光交流都极少。
      这种近乎刻板的“守礼”和“避嫌”,反而让殷天傲和宁殊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若他真是心无旁骛、单纯辅助,何必如此小心翼翼?这更像是一种极高明的自我保护,杜绝了任何可能被构陷或怀疑的机会。
      与此同时,宁殊与褚先生的“破解”工作也在紧张进行。褚先生博览群书,结合那部分玉板摹本和南疆古国《祀典》残卷,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这“巫灵玉”板可能并非单纯的地图,而是一种需要特定“能量”或“频率”激活的立体信息载体。所谓的“激活”,或许不是用实物钥匙,而是用某种特定的声音(咒语)、光线(如特定时辰的日月星光透过水晶折射)、甚至……精神力(通过特殊冥想或仪式)来触发。
      这个方向玄之又玄,但联想到越巫族的诡秘手段,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褚先生正在尝试对照古籍,复原几种可能与南越王族祭祀相关的古老音节组合,以及几种特定水晶或宝石对光线的折射特性。
      另一方面,赵霆对宝华寺的监控取得了突破。他们发现,每隔五日,在子夜交替的时分,那扫地老僧都会“恰好”在禅院外墙的某个固定位置“失手”掉落几片特制的、浸过特殊药水的枯叶。次日清晨,这些枯叶便会消失不见。影卫冒险取了一片未消失的叶子检验,发现药水成分复杂,含有几种南地特有的草药汁液,似乎是一种极其隐秘的、短距离的标记或信号。
      顺着这个线索反向追踪,影卫终于在宝华寺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岩缝中,发现了另一个秘密联络点。那里有人定期取走标记树叶,并留下新的。取走树叶的人行动极为诡秘,且似乎精通反跟踪术,影卫几次尝试跟踪都失败了,只大致判断其身形瘦小,可能是个女子或少年,最终消失的方向指向京城。
      “又是京城……”殷天傲看着赵霆的汇报,眼神冷冽。宝华寺的线,最终还是连回了京城。这与之前白云观小道姑供出的城南苏嬷嬷线索,隐隐吻合。那个“清玄”网络的指挥中心或重要人物,很可能就藏在京城的某个角落。
      “殿下,是否对宝华寺动手?拿下那老僧,或能问出更多。”赵霆请示。
      殷天傲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老僧只是棋子,拿下他,惊动了后面的大鱼,得不偿失。继续监视,尤其要弄清楚他们用树叶传递的是什么信息。另外,加强对京城,尤其是城南那片区域所有可疑进出人员的筛查,重点查找身形瘦小、可能懂些粗浅功夫、且与药材香料打交道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留意三皇子府近日是否有生面孔出入,或者,三皇子本人是否有非常规的举动,比如……突然对某些偏门的药材、古籍、或方外之人产生兴趣。”
      赵霆心中一凛,郑重应下。
      就在东宫紧锣密鼓布网之时,杜允谦府中,一场只有父女二人的深夜谈话,也在进行。
      杜昭玥为父亲端上安神茶,轻声道:“父亲,三殿下近日频频往来东宫与翰林院,行事低调恭谨,朝中已有议论,说他勤勉好学,堪为皇子表率。”
      杜允谦吹了吹茶沫,淡淡道:“表象罢了。他越是如此,越是显得心思深沉。陛下让他辅助太子,是步妙棋,也是险棋。妙在可观察其才具心性,险在……若他真有异心,此举等于给了他窥探东宫虚实的便利。”
      “父亲是担心,三殿下会利用此次机会,做些什么?”杜昭玥问。
      “不是担心,是必然。”杜允谦放下茶盏,目光幽深,“他隐忍多年,如今被推到台前,岂会甘心只做个跑腿传话的?他送去的那些卷宗,为父看过抄本,看似零散,实则隐隐将线索指向江南陈氏与方外秘术的悠久渊源,甚至……有意无意地淡化其生母慧贵妃在此事中的特殊关联。这份梳理资料的‘功力’,可不简单。”
      杜昭玥聪慧,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父亲是说,三殿下在借此机会,一方面展现能力,获取信任;另一方面,也在尝试……引导调查方向?或者,为自己可能的‘关联’预做铺垫或切割?”
      杜允谦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不错。他若全然无辜,大可不必如此费心将陈年旧事梳理得这般‘清晰’。他越是想显得坦荡,越是小心切割,反而越引人深思。陛下何等圣明,岂会看不出来?让他辅助,或许也正是想看看,他在这潭浑水里,究竟是想洗干净自己,还是想……浑水摸鱼。”
      “那父亲……”杜昭玥欲言又止。
      杜允谦知道女儿想问什么。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盐铁论》注释本,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写满小字的纸笺。
      “为父让你暗中留意与三皇子相关的人和事,可有发现?”他问。
      杜昭玥点头,低声道:“三殿下府中用度一向俭省,仆从也多是旧人。但月前,其府中采办,曾通过一个中间人,购入了一批品质上乘的南地檀香和几味不太常见的安神药材,说是殿下读书劳神所用。那中间人背景复杂,与城南几家药材铺和……一家经营香料、兼做些古董暗活的‘奇珍阁’有来往。女儿派人暗查‘奇珍阁’,其东家身份神秘,很少露面,但铺中偶尔流出的物件,有些颇似前朝宫中之物,或带有南疆风格。”
      杜允谦眼中精光一闪:“奇珍阁……南地檀香……安神药材……”他喃喃重复,将纸笺递还给女儿,“继续查这个‘奇珍阁’,尤其是其东家,以及它与宫中、与江南,甚至与方外之人可能的联系。但要加倍小心,切勿被人察觉。”
      “女儿明白。”杜昭玥将纸笺小心收好,又问,“父亲,我们是否要……做些什么?”
      杜允谦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摇头:“时机未到。陛下正在用他,我们此时有任何动作,都容易被视为结党营私,或对陛下决策的不满。且看太子如何应对吧。太子若手段高明,能控住局面,自然最好。若控不住……或显出疲态破绽,届时,我们再动不迟。”
      他看向女儿,语气郑重:“玥儿,记住,杜家所求,从来不是从龙之功,而是朝堂安稳,国祚绵长。无论是太子,还是其他皇子,谁能带来这样的局面,谁才值得支持。但在此之前,多看,多听,多思,少动。尤其,不要轻易将杜家卷入皇子间的直接争斗。”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杜昭玥深深一福。
      她知道,父亲心中那架天平,正在更加精细地权衡。而她自己,也将在这场日益复杂的棋局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数日后,褚先生那边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他通过比对数十种南疆古音韵残篇,并结合玉板摹本上几处特殊的、类似音波震荡的纹路,推测出激活玉板可能需要一组特定的、带有韵律的音节,并配合某种能产生稳定共振的水晶或玉石。他成功复原了三个可能的关键音节(发音古怪),并指出,南越王室祭祀中常用的一种名为“星泪水晶”的宝石,在特定角度的月光下,能产生奇异的七彩光晕,或许就是触发媒介。
      同时,他也找到了一则近乎传说的记载:上古有“同心玉”,分则为二,合则为一,不仅形貌相契,更能在特定条件下(如相近的能量场)产生微弱共鸣,指引彼此方位。
      “若‘月瞳’真是‘同心玉’所制,”褚先生对宁殊道,“那么找到另一半的关键,或许不在于搜寻,而在于……‘引导’。用已知的一半,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去‘呼唤’另一半。当然,这需要满足诸多苛刻条件,老朽也只是依据古籍推测。”
      宁殊将褚先生的发现和推测带回东宫。殷天傲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音节、水晶、月光、共鸣……这些线索指向了一种极其玄奥的激活方式。但褚先生的“同心玉”和“引导”之说,却给了他新的灵感。
      “或许,‘诱饵’不必是实物,也不必是假消息。”殷天傲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我们可以创造一个‘场’,一个符合古籍描述的、可能激活玉板或引发‘月瞳’共鸣的‘场’。然后,静待那些知道内情、并且也在寻找这些东西的人……自己送上门来。”
      宁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殿下是说,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比如冷泉峪,或者与‘清玄’网络有关的某处),在特定的时间(如月圆之夜),布置下星泪水晶,并由人诵念那些音节?然后,我们守株待兔?”
      “不错。”殷天傲道,“如果‘清玄’网络真的在寻找激活方法或另一半‘月瞳’,他们一定会密切关注任何与南越古祭、巫灵玉相关的异动。我们这个‘场’,对他们而言,就是无法抗拒的诱饵。而且,我们是以‘研究’、‘尝试破解’的名义公开或半公开地进行,合情合理,不易引起过度怀疑。”
      “但地点选择至关重要,必须是我们能完全控制,且对方认为值得冒险前来查探的地方。”宁殊补充。
      殷天傲走到西山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几个点:“冷泉峪已暴露,且被羽林军清理过,对方可能会警惕。宝华寺是他们的据点,我们难以完全掌控。栖云谷石门已开,价值大减……或许,我们可以选在……西山皇家猎场边缘,靠近冷泉峪但又相对独立、且有一定传说(如前朝某皇室成员曾在此静修)的一处废弃山庄。那里既与线索相关,又便于我们埋伏布控。”
      计划逐渐成形,但细节还需完善,尤其是安保和应急预案。殷天傲决定,将以此为核心,拟定一份详细的“诱捕”计划,呈报皇帝批准。同时,他让宁殊继续与褚先生合作,尽可能精确那些音节和“星泪水晶”的使用方法,并秘密搜寻这种可能存在的宝石。
      而就在东宫紧锣密鼓策划“诱捕”行动的同时,宝华寺后山岩缝中的枯叶标记,传递出了一个简短而隐秘的信息,被一直守候的影卫成功截获并破译(通过对比之前获取的药水样本和简单的密码本)。
      信息只有两个字:
      “月圆,观星。”
      月圆?观星?
      殷天傲看着这短短四个字,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对方,似乎也在等待着某个特定的时机。
      而下一个满月之夜,就在十日之后。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一场围绕古老秘密的无声较量,即将在月圆之夜的西山,拉开帷幕。而棋盘上的棋子,无论是明是暗,都已开始悄然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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