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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决定 “我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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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昏样的光从她头顶投下,本该摆放五官的地方团着黑色的阴影。
灯光一明一灭,黎明和夜晚在这张脸上轮流登场。
嗡——
突如其来的噪音割断了连绵不绝的沉寂。
墙上的影子发着抖。谢鸰的眼珠慢慢往上转,见那把电链锯在空气中兀自地高速转动,他闻到一股漆料混合金属的味道。
“徐孜......徐孜?”
嗡——
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下,这点喊叫只有鼻子能听见。
电锯从灯下离开。平常从门到床要走六步,但眼前这具电锯似乎花了一步就到他跟前。谢鸰紧紧盯着那飞速空转的链锯。
这种东西,应该是用来切割木材的。然而这间屋子里除了他和一张破烂的铁架床,没有任何可以作业的木头。
除非。
“别……”
“不要……”
“求求你了……”
“我错了……”
新鲜的金属味涌进鼻腔,黑色的影子立在床边。
无论背后的光是亮是暗,眼前这团黑影都不再呈现除了黑色以外的颜色。
一瞬间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打湿了整具身体。谢鸰在床板上扭动着被捆的身体,胡言乱语的道歉,胡言乱语的央求,胡言乱语的咒骂,眼前的影子没有半分反应。
电锯朝他脸前伸来,有尘埃落进了眼睛里,他没感觉到疼痛。
它没有继续往下,而是被缓缓抬高。
轰隆隆的震感来到手边,但又只是悬停了一会儿,再次转移了目的地。
那团黑色人影像猪肉摊摊主,拿着电锯隔空在他身上反复比划,似乎在权衡该切哪部分卖给顾客好。谢鸰目不转睛地见电锯往自己下边身体移去,到了腿边,仿佛择到了心仪的部位,停住不动。
接着,高高扬起,毫不犹豫地落下。
啪——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脸上,谢鸰睁开眼睛,对面的白墙上多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痕迹,像一笔浓墨。
腿上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疼痛。
可那声音?
身体正坐着,绑在手腕上的绳子只剩下了半截。
有什么东西流到了腿上,借着暗黄的光,谢鸰低头看见了一滩黑色,顺着稀沥沥往下淌落的液体往上,只见自己的右手小臂,从手腕到肘窝裂出一道大口子,如泉眼,鲜血从中涌出。周围皮肉翻卷,内里颜色驳杂。
电锯被突然冲来的力量撞歪到一边,血肉粘在仍在转动的链锯上,雨点似的打在周围。
不久,房间里传出凄厉的惨叫。
2.
从小到大,谢鸰的睡眠质量都很好,哪怕是学习压力最大的高三,也没有出现过失眠和多梦的情况。
不过,前段时间,他做了很多梦。梦里有外婆,室友,还有自己。
这段时间,梦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空白的宁静,漆黑的宁静?他看不清宁静的颜色,只知道那是一种类似胎膜的东西,把他从头到脚地裹着。
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这种感觉很神奇。
他隔着胎膜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不是外婆或者室友,那个人是谁?
——徐孜?
他想起来了,那不是班上的徐孜吗?
上个期末周,他在教室门口撞到了徐孜,那副黑框眼镜像坏掉的机器零件一样摔落在地上。
不过,为什么知道她叫徐孜呢?
为什么知道眼镜的主人是徐孜呢?
为什么知道胎膜外那个正在往他手臂上扎针的人是徐孜呢?
“我是徐孜,江洲大学教育学院心理学专业1班的,徐孜。”
冷月散发出牛奶的腥味,谢鸰在腥味中苏醒。
他对上一双肿得厉害的眼睛。
“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如此亲切的语气,让他想起了许久没见的外婆,外婆个性强势,但是在他生病的时候,会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温柔的一面。
谢鸰抬起手,手臂轻飘飘地立了起来。上面有一条蜈蚣似的缝合伤口。
“你不应该乱动的,如果你不乱动,很快就能好。”
“好什么?”
“一切都会好。”
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的徐孜,用一种埋怨的语调回答他。
“我没有想伤害它,”她看着那条手臂,“实际上我的痛苦不比你少。”
那张脸再度对着他,大概率是因为哭泣导致水肿的眼睛,此刻定定地注视他。
那天晚上,他没看清这双眼睛,不知道这双眼睛究竟长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和现在这样充满了别样的色彩。
谢鸰在她眼里看到了色彩,不是悲伤。
“徐孜,”
房间里的那枚灯泡似乎被修好了,半天时间都没见它灭。
“你杀了我吧。”
手臂落回身侧。谢鸰望着她。
“我没有想过杀你。”
“所以,我想请你杀了我。”
她的眼神变得困惑且迷离,身体像怕受伤似的往后躲了点,再之后就一动不动了,如同一个被切断电源的电器。
好半晌。
“你不可以恨我的。”
说话间,徐孜的手爬到他的脸上,谢鸰没有拨开,一动不动地任她抚摸。
那只手又乱又急,不带欲望之色,父母经常用这种动作来试探小孩有没有发烧。
徐孜收回手,脸上没有确认成功的欣喜也没有确认失败的惆怅,她站起身,离开了这间房。
在她离开后,谢鸰眯上眼睡了一觉,是个无梦的好觉。开门声弄醒了他,徐孜回来了,手里没有食物,他已经无法用这个判断时间了。
“你恨我?”
她边朝他走来,边问出离开前差不多的话,语气里没有那时的迷惘和心痛。
徐孜站定在柜子前,脸上带着某种决然。谢鸰有些好奇,那天晚上她拿着电锯时,是不是也带着这种决然。
“我没有想要弄伤你的手,但我确实弄伤了,你恨我,很正常。”她微微挑眉。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徐孜把手按在柜面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美工刀,咯哒咯哒地推出刀尖。
刀尖对向了平放在柜子上的手。
“我帮你还回来。”
最前端的刃即将触到掌背,忽然落下一粒血珠,紧接着,又是一滴。
徐孜抬眸。
谢鸰不知何时翻身而起,一把握住下坠的刀刃。血从指缝渗出,沿着刀身往下,滴在她的手掌上。
他唇色苍白,脸上毫无血色,与徐孜不相上下。
“别再闹了。”
徐孜松开了刀。美工刀掉在地上,她没捡,两只手攥着衣角,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谢鸰躺回去,床板嘎吱作响。等彻底安静了,她才蹲下来,凑过去,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多了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往外渗。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呜咽声。
由轻至重。
谢鸰看见伏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徐孜,从没见徐孜这么哭,脸都红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忘了掌心有伤口。现在似乎不怎么能感受到疼痛。
徐孜的脸颊上坠下两道长长的血泪。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明明这段日子,你也很开心,为什么还是想走?”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徐孜偎着他的手掌,哭声断断续续,嘴里絮絮说着话,浑然不觉血已经覆了大半张脸。
“如果你走了,我就会死,你想要我死吗?”
“谢鸰,你想要我死吗?”
谢鸰凝视着她。
“我没有这个能力。”
徐孜的眼泪仍在落,却没再说话。她笑了起来,谢鸰这才注意到,她笑时眼睛会弯成月牙,之前没发现。
“有。”
她拿起他受伤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谢鸰感受到了磅礴的生命力。
“你一直都有。”
带血的眼泪落在他的虎口。
“我死了,你就可以出去。”
原来如此,如果不是徐孜提醒,他还不知道有这样的方法,如果不是徐孜提醒,他还不知道原来单手就能握住徐孜的脖子,如果不是徐孜提醒,他还不知道,此时此刻,只要用力,就能结束一切痛苦。
谢鸰握住那柔软、温暖、脆弱的脖颈。徐孜被迫抬高下巴,血泪往旁淌入鬓角。
常言道血债血赔,他在这平白无故遭了那么多罪,也该让徐孜吃点苦头。
掌心的伤口泛起绵密的疼。
右手臂火辣辣的,连拆了石膏的腿都开始钝痛起来。
所有痛都回来了,不合时宜地在这一刻集合。
谢鸰张开五指,颤抖地叹了口气。
3.
两针不知道叫什么的药液进入身体后,谢鸰再一次感受到了胎膜般的宁静,快乐找不到他,痛苦也一样。
徐孜抚开他额角的头发,吻在上面。
灯光下,她的脸与脖子上残留着干涸的血。
“这是抗生素和止痛药,会让你好受点。”
谢鸰点头。他确实感觉好受不少。
徐孜靠在他的肩头上,不再说话。
灯泡持之以恒地亮着。
“徐孜,”谢鸰开口,“其实,你一直没打算放我走,对吗。”
徐孜闭着眼睛,轻声笑了。
“你真是我见过最坏,最不讲信用......”
徐孜拿手指抵住他不断开合的嘴,“我给过你机会了。”
“嗯。”谢鸰微抬下巴,摆脱她的手指。“你不用再费劲。”
他望着布满星星点点血迹的天花板。
“我决定,不走了。”
半晌,徐孜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