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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萧瑟含风蝉,寥唳度云雁 歹不歹毒, ...


  •   元静不理他,自个儿叹道:“这玉好别致,你戴着也好看。可……,偏你生母怎么过世了?”

      慕舆知见她缓缓抬头,两只晶亮的眸子闪闪,说话声音清扬婉转,心不知怎么被揪住,过了片刻才回过神。

      “早先阿娘生了一场大病……,”他声音渐渐低沉,叫元静也不禁难过,“天不遂人愿。那时我还小,家人众多,她们都当我不记得,其实我分明想着,阿娘的玉也一直戴在身上。”

      元静怔了一怔,望着他道:“你真孝顺,故人若能一直被惦记,泉下也就不会寂寞了。”

      慕舆知点点头:“我心中所想,正是妹妹这句了。”

      俩人话还未完,又来一少年,正是那日长乐宫见过的。

      元静换了身装扮,他并没认出,只草草礼拜,随后将慕舆知一把拉开。

      “刚才叫你呢,怎么没听见!这会儿子起风,眼看要变天,阿爹吩咐下来,让你跟着夏公公,别叫雨大后头队伍乱了。”

      元静朝他回礼,欲伸手还慕舆知玉佩,可还没来得及,他已被拉到几步外。

      她忙诶了一声,慕舆知着急回头,朝她喊道:“妹妹先替我收着!”

      元静望他走远,不觉呆愣。

      因记事起,她便一无所有,也就习惯心无寄托。骆宾华赏赐的金玉宝石,绫罗绸缎,每日换着使,偶有喜欢的,多用两次,厌烦了便掷到一边。唯独李姝华赠的玉凤,她嘱咐闻雀留意收好,不时想起就取来挂在身上。

      人的情义使玉牌有了额外分量,明知他玉佩珍贵,此刻竟交到自己手中。元静想到这里,不由得心潮澎湃。

      不知几时,元缄悄悄走近身旁。

      他双手揣袖,冷眼朝远处望着,叹道:“这不是闯长乐宫那小子?”

      元静赶紧缩手,将玉收进贴身荷包,并未接话,只问道:“去看跳舞么?”

      秋雨没落一会儿便停了,皇城内依旧鼓乐喧天,灯火辉煌。

      雨水冲刷地上的彩纸金屑,一缕一缕红红绿绿的水汇集流入排水沟里。

      他们姐弟走到永安前殿,这里是盛会中心,已然熙熙攘攘,觥筹交错,人头攒动。台上伶人头戴面具,台下观众也似粉墨入场,渐渐分不清舞台的边界。

      过了一会儿,他们演《兰陵王入阵曲》,元静不觉看入迷。

      随后又有重编的乐府曲调,她专拣那有意趣,边听边自顾自议论。元缄忍不住道:“什么雅乐,到你口中都成做戏的玩意儿。”

      他说完忍不住打个哈欠。

      元静白他一眼,笑道:“自然是听我爱听的,你找不着趣儿,只管换个地方玩。那舞姬真出神入化,跟仙女一样,直指人心,挡无可挡。”

      元缄皱眉似不解,望向姐姐,反问道:“你倒好笑,既来之,何须挡之?”

      元静一怔,弟弟像变了个人,便没接话。

      元缄接连打几个哈欠,此时皇帝、太后等后宫诸人都已离去,李姝华还要送元涟,两人便辞了她,自行回长乐宫。

      雨后夜空澄净,月亮悬在紫宫寺浮屠上,蓝汪汪的,塔顶的锁链浓黑,像幽蓝麻布上用炭划过几笔杂乱的线。

      元缄道:“刚听姑妈唤姐姐小五?你可知什么来历?”

      元静想了想:“难道姐姐上头还有别的兄弟姐妹?”

      元缄摇摇头,道:“这中秋又接公主婚礼,皇亲国戚都认过大半,也没听说啊,……莫非……”

      两人目光一对上,忽感到一丝蚀骨的凉风扫背,都没作声。

      敲更声响,元静心里阴阴晴晴。

      “你说我们上头,可还有哥哥姐姐?”

      人活过的痕迹,轻易就能被磨灭得一干二净。

      元缄道:“也从没听人议论,或许本就只有咱俩?”

      元静觉得脑子似针扎般痛起来。

      “你先回吧,我想去趟壶梁殿。”

      元缄怔了一怔:“回那鬼地方干什么?要有线索,我们也早翻到了。”

      元静却没回答,只命闻雀跟着,沿甬道拐个弯走了。

      这晚宫中诸人都看婚礼热闹,无人在意永巷,老婆子们分得许多赏赐的酒水饮食,在值房里就着下酒菜开赌。

      元静示意闻雀猫着腰往里走,没过一会儿,便渐渐听不到人声。

      这里入夜不怎么点灯,道路房子俱是黑黝黝的,偶然有房屋里透出光来,看见地面碎石缝隙,长着杂草,闻雀怕绊脚,便拉着元静走得格外小心。

      大约行了百来米,元静在一幢屋子前停下,闻雀瞧见不远处正是紫宫寺塔高大的影子。

      凉风起,铜铎撞击,厚重的金属声音,在幽深的夜里十分吓人。

      闻雀狐疑道:“你从小就在这里么?”

      元静点头,道:“我还以为,”定睛看了一眼闻雀,“我还以为宫中婢子都是出自这里。”指了指对方。

      闻雀摇摇头:“我父亲当年是撷芳殿高夫人送嫁的吏员,年纪轻轻来了京都,后来在这安家。”

      元静道:“那你如何到了长乐宫?”

      闻雀道:“织金姐姐与我母亲是同乡,从前就走得近。我父母得病,接连过世,织金姐姐瞧我在这里又无其他亲眷,十分可怜,便收留我。”

      元静叹道:“你父母也过世了?”忽又觉得冒犯,心中更诧异高夫人竟没料理,反而是织金出面。

      闻雀尴尬地耸耸肩,道:“宫中奴仆,无父无母,或不知父母者,倒也常见。”

      元静无奈苦笑。

      正在此时,远处似乎有人影晃过,天色昏暗,她并没瞧仔细,只朝闻雀使了眼色,两人默默退到房屋一侧的暗巷。

      黑暗中屏气听了片刻,又听见动静,元静幽幽探出头,就着月光往门口瞧。

      只见一个佝偻婆子警觉地四处张望,见无人影,便从腰间摸了一摸,掏出钥匙开锁。

      闻雀不知为何,只觉手被元静攥得越来越紧,疼得好似骨头都要断裂,便甩开她。

      元静望她一眼,轻声道:“我想进去找个东西。”

      闻雀道:“明儿早上叫缀锦姐姐派人来就是了。”

      元静想了想,道:“我记得不十分真确,那婆子又很会理论,恐怕旁人难以尽力,白来两趟,这事便盖棺定论,再无转机了。”

      闻雀心下狐疑,又惊讶她恐惧时头脑竟这般清晰,道:“好,我陪你去。”

      不知何时,佝偻的身影却猫着身子蹿到她俩身边。

      “小贵人!如今你们可翻身了,不枉嬷嬷养你们一场,也照顾照顾嬷嬷啊。”

      一张满是皱纹,怪模怪样的脸忽然钻出来。

      闻雀吓得忍不住尖叫,瞧见她抱住元静的腰,忙反应过来,上前扯开,道:“你是什么人!”

      元静轰地一下脑子发麻,听见闻雀声音,这才反应过来,急切之间,一手肘朝老婆子背上撞去,终于叫她撒手。

      李婆子望见两人身上装饰打扮,眼中闪现金光,又见闻雀年纪尚小,不由得凑上前朝闻雀道:“大姑娘是长乐宫的人?”

      闻雀道:“那又如何?”

      “大姑娘不知道,他们从小无爹无娘,若不是我,早死在这里了!”

      元静听完,心口似遭重物锤了一击。她想起过往被毒打,被奚落,每日吃无好饭、穿无好衣,还要时常听她咒骂父母和弟弟,如此虐待,怎么到她口里,却变了说辞。

      “你胡说!”

      那婆子昂起头,笑道:“我胡说?我胡说你还能好好站在这儿?”

      闻雀瞧见元静似乎连牙齿都在发抖,一时没了主意,抬头四望,想再找个管事的人来。

      “啪!”

      忽然一声脆响,婆子脸上立时出现一个手掌印。

      元静眼里涌出泪,尖叫道:“你撒谎!”

      李婆子捂着脸,呆呆望向元静,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朝闻雀道:“这是什么狼心狗肺的浪蹄子,走了才几天,攀上高枝,便忘记老婆子养育的恩德,翻脸不认人,歹毒,歹毒!”

      元静胸口砰砰直跳,也不知接下来如何是好。她实在想不通,这人瞧见自己,为何没有想起从前的事而感到恐惧,反而这么大摇大摆地挤到面前来扭曲事实。

      她环视一圈空荡荡的永巷,心中既恨又怨。

      闻雀见元静眼中有泪,正欲说话,却看见她只是将泪眨了回去,随后朝婆子冷笑道:“歹不歹毒,你可别说早了!”她眯着眼,紧紧盯着对方,好像一头狂怒的豹子。

      “我今儿来,是有话问你,且只问一次,倘若叫我不满意,明儿就请长乐宫真正管教的人来。”

      她往前踱了两步,站到有月光的地方,回过身继续道:“我一向知道你口齿狠辣伶俐,黑的也叫你说成白的,不然上次缀锦来过,竟还能风平浪静?可你也明白,我已经进了长乐宫,并安安稳稳留在那里。我定有法子叫她们再来好好审你。”

      元静的脸背着光,叫人看不清表情。

      李婆子听完,一声不响。

      元静看了一眼已经挂在门上的锁链,吩咐道:“你进屋子,点支蜡烛。”

      李婆子点点头,三人前后走进壶梁殿。

      蜡烛照亮屋子,闻雀瞧见简陋的黄土茅草,污秽的帐幔垫褥,破破烂烂的桌椅,心中一惊。

      元静道:“我和弟弟小时候,胸口挂有一枚玉蝉,阿娘还在壶梁殿时,这玉佩一直在我们身上,她死后,忽有一天,玉佩便不见了,再无下落,我现在请你交出来。”

      李婆子开口便敷衍:“这就是姐儿冤枉老身了不是!你们本是戴罪之人,这些物件早就抄没了,哪还有什么玉啊蝉啊的玩意儿!”

      闻雀听完,终于明白她回来的原因。

      一阵风吹进来,蜡烛忽然熄灭。

      元静朝她幽幽道:“你再骗鬼呢。”

      李婆子不说话。

      闻雀重新点燃蜡烛,走到李婆子身边,她身量本就比元静高许多,再加上老婆子身体佝偻,她双手叉腰,灯影一照,墙上的身影,足像个金刚力士。

      闻雀冷眼朝李婆子道:“姑娘问你,只管答话,休得乱扯!”

      李婆子抬头望了几眼,又缩回去,道:“大姑娘不知,这永巷人来人往,老婆子也有别的事,一不留神,总归……”

      闻雀不等她说完,呸了一声,道:“素来是你看顾他们,方才又见你掏钥匙开锁。今日宫中喜宴,门户皆开,你却还是一般小心,看管如此谨慎,如何推赖旁人?再说永巷难道是什么法外之地么?东西丢了,你不上报追查,便是包庇窝藏,便该一样论罪。”

      李婆子暗暗横了一眼,只是装死不说话。

      元静听闻雀字字如刀似剑,心中遂有了主意,胆子也壮起来。

      “这壶梁殿里,自然不止一对玉蝉,旁的你拿走便罢,唯独它们,请你看在我们姐弟孤苦伶仃的份上,交还出来。”

      闻雀啊一声,元静却只是微微摆手。

      她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叫李婆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闻雀又朝元静使了个眼色,道:“我知道,你拿这些也并不会佩也不敢使,许是送出去兑了银两,许是赌钱抵债,总归有个去处。既有去处,便能翻找回来,”她转了转眼睛,“就给你五天时间,到时若不交还,便请……”她笑望向元静,道:“看来缀锦给她吃的苦头还不够,咱们长乐宫的织金姐姐,名声在外,也不知传到永巷没有?”

      李婆子听罢,搓了搓手,嗫喏道:“我,我……那时也有几个小玩意儿,当时怕哥儿、姐儿年纪小丢了,我这不是先收着嘛,时间长久,兴许忘了。这就,我这就写信家里去找,说不准找到呢……”

      闻雀又冷下脸,道:“说不准?那你只管说不准,五天后,看你是要伤筋动骨,还是情愿皮开肉绽。”

      两人说完,便离了壶梁殿,元静仍觉胸口堵得慌,拉着闻雀的手一直走到天渊池旁,等实在走不动了,方携手坐到凉石上,靠着喘气歇息。

      元静不禁感叹:“闻雀,方才你真厉害,真有算计。”

      闻雀脸一红,没有接话。

      似乎过了许久。

      她朝元静道:“姑娘见公主拜别太后,又看到慕舆公子的玉,所以想爹娘了?”

      元静笑了笑。

      “干脆去请太后的旨,还不知她暗地里偷了多少东西。”

      元静摆摆手。

      闻雀回头瞧她。

      “我投鼠忌器,也不敢如何。真闹到太后那里,就成整个皇宫的事了,……倘若大张旗鼓翻查到我父母身上,也没意思。再说了,永巷一向是章华殿皇后娘娘管的,我初来乍到就闹事……”

      闻雀道:“万一五天后真没有呢?”

      元静不响。

      闻雀忙别过身子晃了晃她的手臂,道:“我不过随口一说。这又不是金银,只要玉没碎,总能找得到。况且宫里的物件总是极精美的,不管落在谁手里,想来并不舍得弄坏,只逼紧那婆子便是。”

      元静抬头,笑道:“我运气真好,从未做过这种事,今日偏是你跟着,换个人,根本不知道怎么收场。”

      她伸手摸着腰间的盒包,想起从前的小玉蝉,不觉眼眶中有泪,忽问闻雀:“诶,上次说你家乡是哪里来着?”

      闻雀笑道:“姑娘这就忘了?我家乡在雍州。”

      元静垂首不语。

      闻雀忽又道:“等将来咱们出了宫,姑娘能不能带我再回去瞧瞧?”

      元静抹了抹眼睛,笑着点点头。

      正在这时,听得嬉闹人声由远飘近,两人忙抬头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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