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再遇 ...
-
三日后，凌云霄手臂的伤已结了一层薄痂，行动无碍。凌宸喻依言，带他前往明德镇参加文会。
马车驶入明德镇时，凌云霄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小镇依山傍水，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因靠近崇渊书院，街上往来多是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处处透着文雅气息。
“小喻，文会在哪儿办？”凌云霄问。
“镇东的‘集贤楼’。”凌宸喻看向弟弟，“先说好，去了那儿不许乱跑，跟紧我。文会上人多眼杂，你若再走丢……”
“知道知道，我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四哥！”凌云霄立刻保证，眼睛却滴溜溜转着，打量着街景。
文会果然热闹。集贤楼上下三层坐满了人，台上几位老儒正在点评学子文章，台下学子或凝神聆听，或低声交流。凌宸喻带着凌云霄在二楼雅座坐下，视线正好能俯瞰全场。
凌云霄起初还认真听了一会儿，但那些经义文章实在枯燥，他很快便失了兴趣，目光开始在场中游移。忽然，他眼睛一亮——在会场角落，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晏舟他们！陆晏舟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靛蓝长衫，正与身旁的上官怀瑾低声交谈。徐星野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块糕点吃得正香。宋一帆则不在场，想必是作为主办方之一在忙别的事。
凌宸喻注意到弟弟的目光，顺着看去，眉头微蹙：“专心听讲。”
“哦……”凌云霄嘴上应着，视线却总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瞟。
过了一会儿，台上开始自由切磋环节。有学子起身提问，问题颇为刁钻，场中一时无人应答。正当主持的老儒准备解围时，陆晏舟站了起来。
他走到台前，先向几位老儒行了一礼，然后从容不迫地开始解答。他声音清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却不显卖弄，更难得的是，他提出了一个新颖的视角，将原本僵硬的经义阐释得通透明白。
场中学子纷纷点头，几位老儒也露出赞许之色。
凌云霄看得入神。他虽然听不懂那些深奥的经义，却能感受到陆晏舟身上那种从容自信的气度。这人站在台上，不卑不亢，仿佛天生就该在那个位置。
“四哥，他说得怎么样？”凌云霄小声问。
凌宸喻眼中也闪过一丝欣赏：“确实有才。难怪宋一帆总夸他。”
文会进行到午时，暂时休会。众人陆续离场用餐。凌宸喻本要带凌云霄去永宁郡王安排好的酒楼，凌云霄却拉住他袖子：“四哥，听说明德镇有家小吃店很有名，叫‘陆氏小吃’，我们去尝尝好不好？”
凌宸喻挑眉：“你怎么知道？”
“表哥说的！”凌云霄立刻搬出宋一帆，“他说那儿的吃食特别新奇好吃，在书院都出名呢！”
凌宸喻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又想到今日文会上陆晏舟的表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去尝尝。”
“陆氏小吃”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值饭点，店里坐满了人，门口还排着队。掌柜的是个眉眼灵动的姑娘，正是陆舒。她手脚麻利地招呼客人，声音清脆：“客官里边请！今日有新品‘酸辣粉’和‘肉夹馍’，要不要尝尝？”
凌云霄好奇地打量着店里陈设。墙上挂着木牌菜单，写着“煎饼果子”、“关东煮”、“手抓饼”等新奇吃食名。香味从后厨飘出，勾得人食指大动。
等了约一刻钟，终于有了空位。凌宸喻点了酸辣粉、肉夹馍和几样小菜。凌云霄则凑到柜台前，看陆舒熟练地摊煎饼。
“姑娘，这些吃食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凌云霄问。
陆舒抬头，看到眼前容貌惊人的小哥儿，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有些是祖传的方子，有些是自己琢磨的。客官是第一次来吧？尝尝我们家的煎饼果子，保准您喜欢！”
正说着，后厨帘子掀开，陆晏舟端着托盘走出来——他竟在店里帮忙！
看到凌云霄和凌宸喻，陆晏舟也愣了一下，随即上前行礼：“宋公子，宋小公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凌宸喻微微颔首：“陆公子。这是你家的店？”
“是家妹经营的，休沐日我来帮帮忙。”陆晏舟将托盘上的酸辣粉放下，动作自然，“二位尝尝，这是新推出的。”
凌云霄看着那碗红油鲜亮、香气扑鼻的酸辣粉，又看看陆晏舟身上系着的干净围裙，忽然觉得……这人真是有趣。在文台上能侃侃而谈，在厨房里也能洗手作羹汤，而且做什么都那么从容。
“陆公子还会下厨？”凌云霄好奇地问。
陆晏舟微微一笑：“穷人家的孩子，总要会些生计。况且家妹辛苦，能帮衬些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坦然，没有半点窘迫。凌云霄心里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酸辣粉果然美味，酸辣适口，粉条爽滑。凌云霄吃得鼻尖冒汗，连连称赞。凌宸喻也点头：“味道确实独特。”
正吃着，店里又进来几个客人，坐在邻桌。那几人穿着普通，但举止间透着一股精干之气。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说：“……东西已经到手，今晚子时在老地方交接。那边催得紧，说再拿不到就要坏事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放心，都安排好了。只是这几日查得严，出城要小心……”
凌宸喻手中筷子微微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凌云霄也听到了，他看向四哥，见四哥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便继续低头吃粉，耳朵却竖得老高。
那几人匆匆吃完便离开了。凌宸喻对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一名侍卫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陆晏舟正在柜台结账，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些。凌云霄却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若那几人真是四哥要抓的“老鼠”，在陆家店里出现，会不会给陆晏舟惹麻烦？
结账时，凌云霄故意磨蹭，等凌宸喻先出门，他才小声对陆晏舟说：“陆公子，方才那桌客人……你认识吗？”
陆晏舟看向他，眼神清澈：“面生，应是第一次来。怎么了？”
“没什么……”凌云霄迟疑了一下，“只是觉得他们有些奇怪。陆公子开店，也要多注意安全。”
陆晏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笑道：“多谢宋小公子关心。开门做生意，难免遇到各色人等，我会留心的。”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凌云霄觉得，他或许早已察觉了什么，只是不说破。
出了店门，凌宸喻已在马车旁等候。见凌云霄出来，他低声道：“先回别院。”
马车上，凌宸喻面色凝重。侍卫已经传回消息，那几人出了店后七拐八绕，进了一处偏僻的民宅，确有可疑。
“四哥，是不是找到‘老鼠’了？”凌云霄问。
“八九不离十。”凌宸喻看向弟弟，“今日多亏你听到那些话。”
凌云霄有些得意，又有些担心：“那……陆公子他们会不会有危险？那些人在他店里出现过……”
“我已经安排人暗中盯着陆家店了。”凌宸喻道，“陆晏舟是个聪明人，他应当知道什么该看见，什么不该看见。”
回到别院，凌宸喻立刻开始部署。子时，一队精干人手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处民宅，果然人赃并获，抓获了三名试图窃取边防图纸的卧底，还顺藤摸瓜揪出了隐藏在州衙里的一个内应。
消息传回时，凌云霄还没睡。他趴在窗边，看着夜空中的星星，脑海里却总浮现出陆晏舟在店里忙碌的身影，还有他说话时温和的笑容。
这人真是……越接触越觉得特别。
明明出身寒微，却不卑不亢；明明才华横溢，却能坦然在店里帮忙；明明可能察觉到了危险，却选择谨慎地保持距离，既不卷入是非，也不刻意示好。
“公子，该睡了。”易莲轻声提醒。
“易莲，你说……”凌云霄转过头，“如果我想跟一个人做朋友，该怎么开口？”
易莲愣了愣：“公子想和谁做朋友？以公子的身份，多少人想与您结交呢。”
“不是那种结交。”凌云霄皱眉，“是真正的朋友，像……像表哥和陆公子那样的。”
易莲明白了。他小心地说：“若是真心相交，贵在诚心。只是公子，有些人……终究身份有别。”
“我知道。”凌云霄闷闷地说。他当然知道，自己是皇子，陆晏舟是寒门学子，云泥之别。可是……他就是想靠近那个人，想了解他更多。
这种心情，以前从未有过。
另一边，陆晏舟收拾完店铺，与陆舒一起回家。路上，陆舒小声问：“哥，今天那位宋小公子，就是前几日在山里遇到的那位吧？他长得可真好看。”
“嗯。”陆晏舟应了一声。
“他好像挺喜欢你的。”陆舒笑道，“今天还特意提醒你注意安全呢。”
陆晏舟脚步微顿，淡淡道：“不过是客套话罢了。那样的贵人，与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陆舒叹了口气，“只是觉得……那位小公子眼神干净，不像有些权贵子弟那样目中无人。他看哥哥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
陆晏舟没有接话。他何尝没有注意到那位“宋云”小公子眼中的好奇与善意。那样纯粹的眼神，确实难得。
但他更清楚，这样的贵人，可以一时兴起对你示好，也可以转眼将你遗忘。今日文会上他出风头，明日或许就会有人来招揽；今日那小公子对他好奇，明日或许就觉得无趣了。
与其抱有不该有的期待，不如守好自己的本 分。读书，科考，照顾好弟妹，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至于那位惊艳如画的小公子……就当是春日里一场美好的偶遇吧。记得那双清澈的眼睛，记得那份单纯的善意，便足够了。
回到斋舍时，宋一帆还没睡，正在灯下写信。见陆晏舟回来，他笑道：“陆兄，今日文会上你可真是大放异彩！几位老先生都夸你呢！”
“宋兄过奖了。”陆晏舟洗漱后，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未看完的书。
“对了，”宋一帆忽然想起什么，“我今日听说了件趣事。明德镇那边抓了几个贼人，说是窃取机密的好细。你猜在哪抓的？就在你们店附近！”
陆晏舟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是吗？没听说。”
“官府行动快，消息还没传开。”宋一帆压低声音，“不过我表兄他们好像出了力……总之，这事儿算是了结了。”
陆晏舟点了点头，继续看书，心中却明了——今日店里那桌可疑的客人，那位“宋喻”公子锐利的眼神，以及后来暗中的布置……原来如此。
那位小公子提醒他注意安全，或许并非客套。
他垂眸看着书页上的字，忽然觉得，这世间人与人的缘分，真是奇妙。有人擦肩而过，有人短暂交集，有人……或许会在生命中留下浅浅的印记。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该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