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斋友与迎新 ...
-
当陆晏舟与徐星野回到“诚志斋”门口,听得里面传来谈话声,两人对视一眼,心知另外两位斋友已然到了。他们心下不免有些忐忑,只盼新来的同窗能好相处些,即便性情不合,也莫要生事,毕竟未来数年都要同住一室。
陆晏舟抬手推开房门,只见屋内两名少年正在交谈。背对着他们的是一位身着湛蓝锦袍的少年,身姿挺拔;另一位面向门口的,则穿着一身浅绿色长衫,手持一柄素雅的竹骨文人扇,扇面绘着疏淡的墨竹,与他略带风流的眉眼相映,颇有几分文弱书生的气质,但眼神流转间透着一股不易捉摸的机灵。
听到开门声,交谈的两人转过身来。那蓝袍少年正是上官怀瑾,他见到陆晏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没想到竟如此巧合。而那位绿衫少年,则是宋一帆,他出身将门,家族显赫,却一心向往文道,特意隐瞒身份考入崇渊书院。他手中那柄文人扇轻摇,正是他内心摒弃武职、追求风雅的最佳象征。
陆晏舟目光扫过二人,见他们衣着不凡,气度迥异,心下已有了初步判断。他与徐星野主动微笑示意,态度不卑不亢。陆晏舟刚要开口,宋一帆已笑着上前一步,文人扇“唰”地一合,爽朗道:“两位兄台回来了?在下宋一帆,雁归关人士。方才来到,见只有上官兄在此,便闲聊了几句沿途趣闻。”他言语风趣,态度亲和,瞬间打破了初次见面的微妙气氛。
四人互相通名,排了齿序。宋一帆年纪最长,陆晏舟次之,上官怀谨第三,徐星野最幼。宋一帆的风趣健谈立刻对上了徐星野的胃口,两人很快就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宋一帆虽出身将门,但心向文事,言谈间引经据典,又因幼时经历,毫无架子,与徐星野这等农家出身的爽直少年也能平等相交。
陆晏舟在一旁适时加入交谈,言辞温雅,见解独到,每每都能切中要害,显出其内敛的智慧与洞察力。上官怀谨则大多时候只是面带微笑地听着,并不多言,但其眼神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傲慢。
陆晏舟心细如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注意到,宋一帆的床铺行李早已收拾得井井有条,而上官怀谨的箱笼却还摊开着,物品凌乱。再看上官怀谨那气定神闲的姿态,陆晏舟心中了然——这位上官公子,怕是打算用银钱让同斋之人代劳了。
果然,上官怀谨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看起来最是热心肠的徐星野身上。他正准备开口,徐星野却已经主动凑了过去,笑嘻嘻道:“上官兄,你这还没收拾吧?我来帮你!”说着,便手脚麻利地帮他归置起来。
上官怀谨乐得清闲,站在一旁。待徐星野整理完毕,上官怀谨满意地点点头,习惯性地便要从袖中取出银钱递过去,权当打赏。
谁知徐星野见他掏钱,反而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笑道:“上官兄,你这是干嘛?顺手帮个忙而已,不用客气!”说完,也不等上官怀谨反应,便招呼着陆晏舟和宋一帆:“陆兄,宋兄,咱们快去打水洗漱吧,一会儿该夜禁了!”
上官怀谨拿着银钱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徐星野毫无心机、风风火火跑开的背影,第一次愣住了。这人……是真傻,还是装的?
陆晏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对上上官怀谨有些错愕的眼神,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轻轻摇了摇头,便与宋一帆一同跟着徐星野出去了。他心知,以上官怀谨这等天之骄子的性子,是绝不会愿意去斋舍公用的“泮水”处与众人挤着打水洗漱的,要么等他们都弄完,要么……自有他的办法。
三人洗漱完毕,各自提着水桶回到斋舍一侧专供洗沐的小隔间“湢室”外排队。几人互相谦让一番,最终按年纪,由宋一帆先洗。
他们回到斋舍时,见上官怀谨仍端坐在书案前,就着灯烛看书,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徐星野忍不住问道:“上官兄,你怎么还不去打水?再过会儿可要夜禁了!
上官怀谨语塞:“我……”
陆晏舟适时开口解围,声音温和:“星野,上官兄或许另有安排。”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上官怀谨抬眸看了陆晏舟一眼,两人视线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待到三人都洗漱完毕,上官怀谨依旧稳坐。徐星野看着他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忽然福至心灵,一拍大腿:“噢!我知道了!上官兄,你是不是怕黑啊?没事!我去帮你打水!”说罢,不由分说地拿起上官怀谨的水桶跑了出去。
陆晏舟与宋一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笑意。他们都清楚,上官怀谨哪里是怕黑,分明是拉不下脸去做这些杂役之事。只是没想到,徐星野这个憨直的家伙,竟会如此解读。
上官怀谨看着徐星野飞奔而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待徐星野哼哧哼哧地将水打回来,上官怀谨这才完成了洗沐。事后,上官怀谨将徐星野叫到斋舍外。徐星野一脸茫然地跟着出来:“上官兄,有啥事不能在里面说?”
上官怀谨没有多言,再次取出银钱递过去:“今日多谢,这是酬劳。往后……整理内务、打水这些琐事,恐怕还需劳烦你,便按此结算。”
徐星野看着递到眼前的银子,更是摸不着头脑,连忙摆手:“哎呀,都说了不用!这点小忙算什么?我在家干农活比这累多了!”
上官怀谨蹙眉,他根本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不求回报地帮助他人,尤其对方还是个寒门学子。他执意要徐星野收下。
徐星野却态度坚决,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真诚笑容:“上官兄,咱们以后要在一起住很久呢,斋友之间互相帮帮忙不是应该的嘛?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成为好朋友呢!”
“朋友?”上官怀谨心中嗤笑,觉得徐星野天真得可笑。但看着对方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他到底没把讽刺的话说出口。他暗自思忖:罢了,既如此,以后若他有所求,以上官家的权势,随手帮衬一下也不费事。于是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徐星野见他不再坚持给钱,立刻又开心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上官怀谨的肩膀,哈哈一笑:“这就对了嘛!我回去睡啦!”说完便转身回屋。
上官怀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动作弄得一怔,待徐星野进屋后,他才略带嫌弃地抬手,轻轻掸了掸刚才被拍过的肩膀,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灰尘似的,这才缓步走回斋舍。
昨夜,已有斋长前来提醒次日迎新会。听闻入学礼包括一本《四书章句集注》、一支羊毫笔和一本诗笺册时,陆晏舟与徐星野皆面露惊讶,这份礼单可谓厚重。宋一帆与上官怀谨则神色如常。
翌日清晨,迎新盛会。
卯正时分,崇文院前的巨大广场上,新生云集。在几位气度沉凝的学长引导下,所有新生列队站好。仪式由书院一位德高望重的司业主持。
“诸生静心,”司业声音洪亮,传遍广场,“入我崇渊,当知我崇渊之历史,明我崇渊之精神!”
他首先带领众人遥望那座最为宏伟的崇文院,“此乃书院核心,传道授业解惑之所,内藏典籍万千,望尔等勤勉向学,汲取先贤智慧。”
随后,他指向一侧造型奇特、充满实用气息的格物院,“格物致知,明理悟道。院内有器械、图谱、乃至水利模型,望尔等不止于书本,更重实证与探索。”
目光转向后方一座高耸的楼阁,“彼处为藏书楼,乃书院百年积累之所在,汗牛充栋,非勤勉好学、持令牌者不可入高层。望尔等以知识为舟,徜徉学海。”
又介绍不远处飘着药香的药庐,“医者仁心,亦是学问。书院设药庐,既为师生安康,亦传杏林之术,有志者可往求教。”
广场一侧,有一座以青石垒砌、形似祭坛的论辨台尤为醒目。“此台名‘论辨’,”司业声音高昂,“书院鼓励诸生在此辩经论道,切磋学问。真理越辩越明,望尔等不畏权威,敢于质疑,勇于表达!”
接着,司业的手指向了一片被矮墙围起的开阔地带,那里设有箭靶、马道和兵器架。“彼处为射圃!”他声音愈发昂扬,“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不可或缺!书院设此射圃,非为逞勇斗狠,乃为强健尔等体魄,磨砺坚毅心志。
最后,他提及后山的躬耕园与不远处的食斋,“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书院设躬耕园,令诸生体验稼穑之艰,知民生之多艰。食斋用饭,需守秩序,惜米粮。”
接着,司业开始讲述书院创始人林业与当代院长谢玄之的事迹与期望。“林院长创立崇渊,非为培养只知死读经书的腐儒,乃欲造就经世致用之才!,谢院长年少时便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己志。谢院长常言:‘学问在书斋,更在天下。望尔等在此,不仅研读经典,更要开阔胸襟,明辨是非,心存家国天下!’”
台下学子听得心潮澎湃。寒门学子多面露激动与向往,低声交谈着:“若能得院长指点一二,此生无憾矣!”“那些书,那些地方,我们真的都能去吗?”
世家子弟中,亦有不少人收起倨傲,神色认真起来,显然被书院的气象与院长的格局所慑。有人低语:“谢院长之名,家父亦常提及,推崇备至。”“看来此地确实不同凡响。”
徐星野更是激动地扯陆晏舟的袖子,小声道:“陆兄,你听到了吗?院长好厉害!我们一定要努力,不能辜负这般期望!”
陆晏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周围形形色色的同窗,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心中明了,这崇渊书院,果然是一片能容纳百川、磨砺真金的汪洋。
仪式最后,在庄重的氛围中,学长们开始为每一位新生发放那份象征着期许与认可的“入学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