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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下山的约定 第十一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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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下山的约定
竹舍的晨雾还没散,宋逐月就盘腿坐在门槛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双鱼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刻痕磨得光滑,这是他被宋家宗主捡回来时唯一带在身上的物件,十年间从未离身。
“又在发呆。”沈清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露的清冽。他手里拎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桶,桶沿晃悠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天缥色的衣袍被雾气打湿了些,贴在肩头,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
宋逐月猛地回头,玉佩随着动作在颈间轻轻晃动。“卿欢你看!”他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星子,“今天是雁荡山集市的日子!我听家里厨房的张婶说,每月初三那边都有糖画卖,能画成龙的样子!”
沈清寒将水桶倒进缸里,水花溅起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宋宗主接待过,你这个月要把《双生诀》最后一章练熟才能下山。”他转身去拿墙角的扫帚,竹枝扫过地面,带起的细尘在晨光里跳舞。
宋逐月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他拖着脚步蹭到沈清寒身边,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对方的鞋尖:“可《双生诀》我们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呀,昨天对练时你都说我进步很大。”少年的声音拖着点撒娇的尾音,和他平日里练剑时的凌厉判若两人,看得出来他很想下山。
沈清寒扫地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昨日合招时,宋逐月的真迹笔灵韵突然暴涨,淡金色的气流绕着两人转了三圈,在半空凝成完整的并蒂莲——那是《双生诀》大成的征兆。
“那也得等宗主点头。”沈清寒的声音软了些,却还是没松口。他知道宋逐月有多想去雁荡山集市,上个月就听山下的药童说过,那里的糖画师傅是个老手艺人,能用麦芽糖画出七十二变,其中属龙形最威风,宋逐月当时眼睛亮得像要冒光。
正说着,竹舍外传来马蹄声。宋家宗主的亲卫勒住缰绳,在院门外喊道:“沈公子,宋公子,宗主请二位去前殿一趟。”
宋逐月眼睛瞬间亮了,拽着沈清寒的袖子就往外跑:“肯定是让我们下山的!我就知道宗主最疼我!”玄色衣袍在晨雾里划出轻快的弧线,颈间的双鱼佩随着动作轻轻撞击锁骨,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清寒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掌心却悄悄收紧了些——少年的手腕很细,隔着衣料能摸到清晰的骨节,像株正在抽条的青竹。他看着宋逐月雀跃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摩挲着什么,那里放着枚刚打磨好的竹哨,是准备送给宋逐月的。
前殿的檀香混着松节油的气息,宋家宗主正站在沙盘前,用木杆勾勒着雁荡山的地形。看到两人进来,他放下木杆,指了指沙盘边缘的小镇标记:“雁荡山集市今日开市,你们去一趟。”
“太好了!”宋逐月差点跳起来,又想起礼仪,赶紧敛了神色,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给沈清寒使了个眼色。
宋家宗主看着他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别光顾着玩。集市西头住着位姓柳的老先生,你们去把这盒伤药给他送去——去年他帮过我们派中弟子。”他递过个紫檀木盒,上面刻着宋家的云纹标记。
“是!”两人齐声应道,接过木盒时,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一起,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出了前殿,宋逐月立刻拉着沈清寒往马厩跑。少年的靴子踩过青石板,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我要骑‘踏雪’!”他指着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眼睛亮晶晶的,“上次去洛阳就是它载着我们,跑得可快了!”
“踏雪……”沈清寒牵着马缰,看着宋逐月笨拙地踩上马镫,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像只展翅的鸟。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黑马,刚坐稳,就见宋逐月已经策马跑出老远,还回头朝他挥手,颈间的双鱼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随着动作飞扬。
“知夏你慢点!”沈清寒扬鞭追上去,风声里混着宋逐月的笑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
雁荡山集市的喧闹隔着半里地就能听见。杂耍班子的铜锣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扑面而来。宋逐月勒住马,看着攒动的人头,眼睛瞪得溜圆:“好多人!”
沈清寒将两匹马交给集市口的马夫,接过木牌时叮嘱道:“多喂点草料。”转身就见宋逐月已经被糖画摊吸引,正踮着脚趴在木架边,鼻子都快碰到那根绕着糖丝的竹签了。
“哇!老板,要个龙形的!”宋逐月的声音混着糖浆凝固的脆响,格外响亮。他摸出腰间的碎银,被阳光照得晃眼——那是沈母上次偷偷塞给他的,说“给逐月买糖吃”。
沈清寒走过去时,老板正用铜勺在青石板上勾勒龙身,金黄的糖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还要个并蒂莲的。”他轻声说,目光落在宋逐月的发顶,那里沾了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槐树叶。
宋逐月回头,刚好看到他抬手替自己摘树叶的动作,指尖的凉意擦过头皮,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脸颊却悄悄发起热来。“画并蒂莲做什么?”他嘟囔着,眼睛却瞟向石板上渐渐成形的图案——一龙一莲,挨得很近。
拿到糖画时,宋逐月小心翼翼地捧着龙形的,指尖被还在烧的糖浆烫得发红也不在意。沈清寒拿着并蒂莲的,用竹签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先去送药,回来再吃。”
“知道啦。”少年嘴上应着,却还是忍不住舔了舔龙尾,甜腻的滋味在舌尖漫开,让他眯起了眼睛,像只偷到蜜的猫。
柳老先生的住处藏在集市尽头的巷子里,青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墙角的牵牛花顺着竹架爬到门楣上,开得正盛。沈清寒敲了敲门,门内传来苍老的回应:“谁啊?”
“晚辈奉宋家宗主之命,送药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内,看到木盒上的云纹,眼睛亮了亮:“是宋老弟的人啊,快进来。”
两人跟着老人走进院子,角落里的石桌上摆着几样铁器,显然是位铁匠。柳老先生接过药盒,打开看了看,感慨道:“去年若非宋老弟出手,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在乱葬岗了。”他给两人倒了杯粗茶,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腕上停留片刻——那里的并蒂莲印记在阳光下若隐隐现。
“老先生认得这个印记?”沈清寒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问。
柳老先生喝了口茶,沉吟道:“十年前见过类似的,在玄渊殿的壁画上。”他放下茶杯,看着宋逐月,眼神变得深邃,“少年人,你颈间是不是戴着半块玉佩?”
宋逐月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双鱼佩,点了点头。沈清寒的手悄悄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寒川剑的寒气透过鞘身传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罢了,不说这个。”柳老先生摆摆手,从工具箱里拿出两把匕首,递了过来,“这是我用玄铁打的,不算贵重,你们拿着防身。”匕首的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握在手里暖暖的。
离开巷子时,宋逐月还在琢磨柳老先生的话。“玄渊殿是什么地方?”他戳了戳沈清寒的胳膊,“我好像在古籍上见过这个名字。”
沈清寒将匕首别在腰间,声音有些沉:“是很久前的一个门派,早就没落了。”他不想让宋逐月过早接触那些关于鬼界的事,至少现在不想——看着少年手里快化完的糖画,他只想让这份甜再留得久一点。
回到集市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宋逐月拉着沈清寒钻进一家面铺,点了两碗阳春面,还特意加了个荷包蛋,推到沈清寒面前:“给你,补补力气。”
沈清寒看着碗里的荷包蛋,蛋白上沾着点葱花,像极了宋逐月刚刚发间的那抹绿。他用筷子把蛋夹回宋逐月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青菜拨过去:“你正在长身体。”“什么嘛,”宋逐月也用筷子抵着,不让沈清寒拿过来,“你也只比我大三个月而已!”
两人推让间,面汤溅出几滴,落在宋逐月的手背上。沈清寒伸手替他擦掉,指尖的温度让少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却没忍住笑出声来:“卿欢,你好像我娘呀哈哈。”
沈清寒的耳尖瞬间红了,低头扒拉着面条,不再说话。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宋逐月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突然觉得这碗阳春面,比刚才的糖画还要甜。
暮色渐浓时,两人提着买的物件往回走。宋逐月的竹篮里装着新做的桂花糕、两串糖葫芦;沈清寒的包袱里是给柳老先生带的伤药钱、两本新出的兵书,以及那个没送出去的竹哨——刚才想给,又觉得太唐突,还是等下次吧。
路过糖画摊时,老板正收拾家伙,看到他们,笑着递过来两个用糖稀做的小玩意儿:“送你们的,刚才看你们俩,就像这并蒂莲似的,要好生相待啊。”
宋逐月接过那对糖莲,指尖的糖浆黏住了两人的手指,分开时拉出细细的银丝,在暮色里闪着微光。他突然觉得,今天的雁荡山之行,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快乐。
回去的马背上,宋逐月靠在沈清寒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对糖莲。少年的呼吸拂过沈清寒的颈间,带着桂花糕的甜香。“卿欢,”他迷迷糊糊地说,“下次我们还来,好不好?”
沈清寒勒了勒马缰,让“踏雪”放慢脚步。风声里,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温柔的暮色。黑马的蹄子踏过石板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幅永远不会分开的画。
远处的雁荡山隐在夜色里,集市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那缕糖香,还在晚风里飘着,甜得让人心头发暖。而宋逐月颈间的双鱼佩,正与沈清寒衣襟下的那半在夜色中遥遥呼应,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