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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侵蚀意志 “我会很乖 ...

  •   方怀瑾入仕后,父亲为了敦促其自立,将城南一处清幽雅致的宅院静园送给他,让他迁出方府老宅自立门户。
      这处完全属于方怀瑾自己的宅院,恰好给了他安置香凝的便利。

      后宅中除了他居住的主院,还有几个偏院。
      方怀瑾踌躇了一会儿,将环境最好的种芸轩分给香凝居住,又亲自挑选了伶俐勤快的丫鬟婆子服侍,交待她们说香凝是暂住的客人,务必好生照顾不可怠慢。

      方怀瑾身边从未有过女子,府里下人见香凝是个柔弱美貌的年轻姑娘,虽明面上说是客人暂住,但心里都觉着府中要添女主子了,对香凝十分客气周到。

      管事婆子吴妈带着香凝去种芸轩安顿,一路上热情地和她介绍种芸轩和静园的种种事宜。香凝处处留神听着,唯恐行差错漏引来下人笑话和方怀瑾的不悦。

      种芸轩的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花草草,一走进去扑面而来的芬香就让人的心情不觉跟着晴朗起来。
      院子东边有一小方池塘,几尾红色的锦鲤正慢悠悠地游来游去,边上还立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白鹤。白鹤并不亲人,但白鹤长得极漂亮,长腿长颈头上一点丹红,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香凝虽看不懂文人雅士莳花养鹤的心思,但她觉着很好看,比起陈府那时刻弥漫着的浓重脂粉气让人心里舒坦。

      *

      香凝很喜欢静园的生活。

      自打她住进来,下人们每每看见她,都会笑呵呵地和她打招呼,没有一个人像在陈府时那般时时刻刻盯着她准备挑她的错处。
      早上无论睡到多晚,用餐时无论吃了多少,也没人训斥指责她。

      她每天吃得饱睡得足,活了小半辈子都没过过这样安逸幸福的日子。
      静园处处都好,唯一的不好是方怀瑾比在扬州时更忙了。

      她白天看不见他,晚上也要在府门口等上许久才能等到他的马车回来。而就算等到了,方怀瑾也只是匆匆和她说上几句话,就又去书房忙碌。
      她试探着想跟去书房服侍,但方怀瑾总是说夜深了男女有别不合礼数,不许她去。

      贴身的丫鬟听竹告诉她,她们这位方大人,出身显贵的世家大族,家族中出过三位阁老两位帝师,方怀瑾本人更是十七岁便中了进士,文采出众才干过人,深得皇上看重。
      她这才知道方怀瑾的身份远比她以为的更加显赫。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植根在她心里的恐惧又一次蔓延开来。方怀瑾这般忙碌,会不会渐渐忘了她?会不会有一天,他又重新提起放她自由,随意地将她打发走?
      香凝不喜欢自由这个词,那在她看来这意味着被抛弃,意味着重新吃不饱穿不暖。

      她每日被惊惧折磨,本就柔弱的身子很快就撑不住了。
      她突然发起高热,请了大夫吃了药仍不见好转。

      听竹不敢怠慢,连忙遣人去衙门报信。
      方怀瑾收到口信的时候正在和同僚议事,匆匆交待了一番,便策马赶回府去看她。

      病中的香凝昏睡着,乌发散了一枕,衬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憔悴。
      方怀瑾看在眼里心都要碎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仍是滚烫的温度,连忙唤大夫过来。

      大夫又熬了一碗苦涩难闻的汤药,向方怀瑾禀报说,香凝身子弱,又长期心神不宁焦虑难安,这才病情反复总是不见好。

      方怀瑾不知香凝在焦虑什么,亲自把药喂下去后,唤来香凝身边侍候的下人询问。
      香凝一向不敢和下人们吐露心声,下人们也无从知道她的心事。
      只有听竹猜测道:“姑娘每晚都在院门口等大人回来,最近更是常常等到深夜,我琢磨着大约是她太过思念大人的缘故。”

      回京的这段日子,方怀瑾忙于处理积压的公务,常常宿在衙门。他一直都如此行事习惯了,根本没有想过府里还有个香凝日日夜夜地期盼他等着他。
      他心里有些愧疚更有许多心疼,挥了挥手让人都下去,自己留下来守着香凝。

      夜间,香凝似陷入梦魇,极不安稳地呓语:“大人别赶我走,我很乖的,大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不要赶我走……”
      方怀瑾听了心里一阵难受,他竟不知过去了这么久香凝还在担心会被赶走。

      他俯下身,温柔地安慰:“你莫怕,没有人赶你走。”
      香凝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充满安全的气息靠近,她忙扯住他的衣袖,哀求道:“冷,好冷。求您看看我,别不理我。”

      方怀瑾见她瑟缩着身体拼命向自己靠近,心里更加怜惜,什么礼法规矩都抛在了脑后,只小心翼翼的将人抱在怀里。

      陌生柔软的身体在他怀里不安地汲取温暖,方怀瑾只能用力将她抱得更紧,贴在她耳边一遍遍地承诺:“放心,我不会丢下你。”

      如此这般过了一晚,第二日清晨香凝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方怀瑾抱在怀里,想起昨天晚上隐隐约约的记忆,那个梦中十分温暖宽厚的怀抱,那一句句温柔的安慰,竟然都是真的。
      香凝心里狂喜,连日来的惊惧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见方怀瑾还在睡着,香凝小心地打量着他。
      她头一次离他这样近,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看他,能清晰地看见他长而密的睫毛,感受着他平稳而温暖的呼吸,香凝不禁又觉着和方怀瑾的关系近了一些。

      窗外晨光渐亮,方怀瑾醒过来。一睁眼看见香凝红着脸满是依恋地望着自己,他感到一阵茫然,缓了片刻才想起来昨晚一直守着她到三更,疲惫之下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想把香凝放开,但想到昨日听竹的话,担心她又多想,只好继续抱着。

      他抬起一只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感受到烧已经退下来,总算略微松了口气。
      “可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方怀瑾关切地问道。
      香凝摇了摇头,痴痴地看着他:“有大人在,香凝就什么都好了。”

      *

      从这之后,方怀瑾常常来陪香凝。

      清晨香凝还朦朦胧胧地睡着,已经穿好一身官服的方怀瑾会小心地走进来探一探她额头的温度。
      傍晚太阳还没落山,方怀瑾就会回来,亲自喂她吃药耐心地询问她的身体情况。

      有时公务实在繁忙,他就将文书搬到她屋里,一边处理公务一边守着她。
      甚至夜里,她吃了药翻来覆去睡不着,方怀瑾也会坐在榻边轻声陪着她说话。

      在方怀瑾如此悉心照料下,香凝的心结解开病也渐渐好起来。
      香凝病好之后,方怀瑾仍保持着她病中的频率,常常来看望她。

      方怀瑾比以前更关注她的饮食起居,还常常送她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一些在陈老爷那里极为宝贝的物件,他只是随手就送给了她。有一些首饰和绸缎甚至是宫里的赏赐。
      香凝觉着方怀瑾对她太好了,比她曾经期盼过的最好的可能还要好。

      她很感激方怀瑾。从前在陈府受过的扭曲规训让她认为,必须要做些什么回报方怀瑾待她的好。
      但方怀瑾什么都不缺。他仕途得意家世显赫,实在没有什么是他所求不得的。

      香凝惴惴不安地想了许久,最终能想到的还是陈府教她的那一套,用她的皮肉来报答。
      她打定主意,从下午就开始打扮。

      傍晚方怀瑾回来,看见盛装打扮的香凝,整个人都顿住了。

      香凝穿了一身海棠红色的襦裙,料子是宫里赏的上好云锦,轻软如烟流光溢彩,将她衬得肤白如雪宛如仙人。
      脸上薄黛轻施,一头如墨的乌发梳成灵动的流云髻,戴着两支流苏发钗和几朵精致珠花,愈发显得她眉眼秾丽娇美夺目。

      刚认识方怀瑾的时候,香凝以为方怀瑾喜欢她衣着素雅,但后来接触久了她发现方怀瑾其实很喜欢她打扮得鲜亮热闹,后来他送来的许多首饰衣裳也多是此类。
      方怀瑾起初嫌弃的,只是陈府那种太过艳俗轻浮的服饰。

      香凝这一番精心打扮效果很明显。方怀瑾的目光从她的肩头滑到腰间,又从腰间回到她的面庞,来来回回顾此失彼,明明已经看到了一处又在惋惜来不及看另一处。

      香凝看见他眼睛里的惊艳,心里更多了几分勇气,柔声开口:“香凝蒙大人照顾多日,无以为报,愿以蒲柳之姿侍奉大人左右,聊表香凝的心意。”

      她一边说一边走近他,近到能看清他衣襟上的暗纹,能感受到他炙热的呼吸。
      方怀瑾仍是呆愣愣地看着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肯定,只是呼吸越来越沉重。

      香凝愈发紧张,但手仍颤抖着握住他外袍的衣襟。她试图将他的外袍脱下来,方怀瑾也意识到她的动作,突然抬手挡住了她。

      “本官留你在府上,不是为了这个。”方怀瑾淡淡开口,又是拒绝。
      香凝仰头看着他,满眼痴盼深情厚意:“我只是想感谢大人。”

      “你出身凄苦无依无靠,本官身为朝廷命官,随手照拂是应当的,无需感谢与报答。”方怀瑾极力压抑着内心的躁动,一番话说的义正言辞。
      他自以为的义正言辞。

      香凝并不相信,甚至急得带了哭腔:“可是如果我一直享受大人赠予我的好,却什么都不为大人做,时日久了,大人不会嫌我无用吗?”
      方怀瑾的脸色沉了沉,皱着眉头问道:“这也是陈府教你的?”

      香凝心里一跳,犹豫着点了点头。
      方怀瑾一脸果不其然的恼怒和无奈,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平复下那些躁乱的情绪,柔声劝说香凝:“不是所有人的好都为了索求回报,至少本官不是。”

      香凝的计划就这样又一次失败了。
      那晚方怀瑾说了很多安抚她的话,让她不必担心,种芸轩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没有人会赶她走,也不需要她的任何回报。

      但香凝在陈府整整十年,教习婆子那套只有献出自己才能换取安稳富贵的理论,早已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每当她握着宫里赏赐的华美簪子,或是看着方怀瑾神情冷淡专注地处理公务时,或是躺在柔软的不可思议的床榻上的时候,那个念头就会从心里冒出来:她何德何能呢?

      方怀瑾凭什么毫无所求地对她好?
      会不会有一天,他就会突然醒悟过来?意识到她根本不值得,然后翻脸无情把她赶出去?

      她不想失去这里的生活,更加不敢想象一旦被赶出去,外面等着她的,将是多么可怕的生活。
      教习婆子和她说过很多遍,那些被厌弃的女子会被贱卖,到时候再没有好看的衣服,舒服的住处,连多吃口饼多喝碗汤都是奢望,整日里被最底层最粗鲁的男人磋磨……

      她绝不能过那样的日子!

      她更加恭谨地侍候他的饮食起居,把自己的仪容打扮得更加妥帖诱人,甚至装病弱装摔倒,以期换来方怀瑾的欢心。

      方怀瑾很快发现了香凝的这种变化,觉着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
      他答应让香凝留下来,本意是希望她过上不受人欺凌的安稳生活,而不是整日殚精竭虑忙前忙后。

      从前没有人告诉过香凝,该如何做一个正常人,享受正常人的生活。他有义务告诉她。

      他试图给她讲一些浅显的诗文,告诉她人应懂廉耻知善恶,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鼓励她众生平等,不论身份地位,只要品性纯良与人为善都是好的;循循善诱她的喜恶也很重要,值得被看见被倾听被尊重。

      香凝每次都极为认真地听着,甚至能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复述出来。
      但是当他每次怀揣着希望,问她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喜欢的东西的时候,香凝就会满脸崇拜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说的都是对的。”“大人喜欢什么香凝就喜欢什么。”

      她的态度无比认真恭顺,但方怀瑾教给她的话,却是一句都没听明白。

      方怀瑾在种芸轩置起秋千架买来许多新奇漂亮的风筝,尝试教她双陆、捶丸等贵族女子常玩的娱乐活动,告诉她也可有自己的喜好和雅趣,不必整日围着他转。
      但是香凝只把那些当做是方怀瑾喜欢玩的,整日想的仍是如何让他开心,甚至故作贴心地输给他,极力称赞他多么多么厉害,根本没从这些玩乐活动中享受到丝毫乐趣。

      渐渐的,方怀瑾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

      他过去所学的圣贤道理,在香凝身上完全没有用。
      而与此同时,香凝那种全然的依赖与顺从,又在另一种意义上侵蚀着他的意志。

      她将他视为她的天,她生存的唯一意义。这种纯粹到极致的依赖,对于身处复杂官场、见惯人心叵测的方怀瑾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又那样美,那样会展现她的风情。
      她从不拒绝他的靠近,甚至是在主动迎合、期待。
      日子久了,他那由圣贤道理世家傲气筑起来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几近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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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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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